奥本海默的1945-21世纪商业评论2023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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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商业评论》

奥本海默的1945

1945年7月16日早上5点30分,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回到洛斯阿拉莫斯后,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狂欢之中。

参与研制的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他坐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敲着邦戈鼓。他后来写道:“但是我记得罗伯特·威尔逊,坐在那里闷闷不乐。”

“你为什么愁眉苦脸?”费曼问。

“我们干了件可怕的事。”这位实验物理部门负责人回答说。

“这事可是你挑头儿的啊,”费曼说,他想起来正是威尔逊把他从普林斯顿招到洛斯阿拉莫斯的,“是你把我们拉进来的。”

大家的欣喜若狂也实属意料之中。来到洛斯阿拉莫斯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充分的理由,为了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每个人都不辞辛苦。这项工作本身就给他们带来了满足感,而在阿拉莫戈多取得的惊人成就更是让每个人都兴奋不已。

即使是像费曼这样头脑清楚的人,也变得欣喜若狂。后来,他谈到那一刻时说:“你停止了思考,你懂的,就是不再多想。”在费曼看来,罗伯特·威尔逊似乎是“那一刻唯一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人”。

费曼错了,罗伯特·奥本海默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在三一试验场试爆后的几天里,他的情绪开始发生变化。

投弹准备

现在,洛斯阿拉莫斯的人们终于从漫长的实验室工作中解脱出来。他们知道在三一试验之后,这个“小装置”就变成了一种武器,而武器归军方管理。

奥本海默的秘书安妮·威尔逊记得,他们与陆军航空部队军官进行过一系列会议,她说:“他们在挑选轰炸目标。”奥本海默知道候选目标里有日本哪些城市,这显然让他陷入了严肃的思考。

“在那两周时间里,奥本海默变得非常安静,一直在冥思苦想,”威尔逊回忆说,“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另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

三一试验后不久,奥本海默对安妮·威尔逊说过一句话,这句语气伤感甚至有些阴郁的话吓了她一跳。

“他的情绪变得非常低落,”威尔逊说,“那天早上,他吸着烟斗说:‘那些可怜的小老百姓,那些可怜的小老百姓。’他指的是日本人。”他说这话时带着听天由命的神情,好像在宣布死讯。

就在同一周,奥本海默正忙着确保原子弹能够在那些“可怜的小老百姓”头上充分发挥威力。

7月23日晚,他会见了托马斯·法雷尔将军和他的助手约翰·F. 莫伊纳汉中校,这两名高级军官受命监督对广岛的轰炸,轰炸飞机将从天宁岛起飞。

那是一个晴朗凉爽、繁星满天的夜晚,奥本海默在他的办公室里紧张地踱着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想确保他们俩明白向目标投弹的精确指令。

莫伊纳汉中校之前曾是新闻记者,他生动地描述了当晚的情景:

“不要让他们隔着云层进行轰炸,”奥本海默说道,他语气坚决,还有些紧张兮兮的,“必须看到目标。不能通过雷达轰炸,必须用肉眼观察投弹。”他踱开大步,双脚外八字,又点上了一支烟……“别让他们在过高的位置引爆,已经确定的高度最合适,不要比这再高,否则会影响对目标的破坏力。”

在奥本海默领导下研制的原子弹即将投入使用。他安慰自己,这些武器将被妥当地使用,不会引发战后与苏联的军备竞赛。

三一试验后不久,奥本海默从“曼哈顿计划”组织者万尼瓦尔·布什那里听说,临时委员会一致同意了他的建议,即明确告知苏联人存在核弹及马上将用在日本,这个消息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此时此刻,杜鲁门总统正在波茨坦,与丘吉尔和斯大林进行这样开门见RNUcf4z6wgYKigDJ44+UiA==山的讨论。后来,在得知三巨头最后一次会议的真实情况后,他无比震惊。

杜鲁门并没有开诚布公地与他们讨论武器的性质,而是含糊其词、相当隐晦地一带而过。杜鲁门在回忆录中写道:

“我不经意地向斯大林提到,我们有一种破坏力非同寻常的新武器。这位苏联首脑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他只说自己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希望我们能好好利用它来对付日本人。”

这与奥本海默的预期相去甚远。

昙花一现

8月6日上午8点14分,一架B-29 轰炸机“艾诺拉·盖伊号”在广岛上空投下了未经测试的枪式铀弹。

物理学家约翰·曼利那天在华盛顿,焦急地等待着这个消息。奥本海默派他来执行一项任务——向他报告爆炸情况。

他们晚了5个小时才与飞机取得联系,曼利终于收到了帕森斯上将的电报,他是“艾诺拉·盖伊号”上负责武器装备的军官,他说“据肉眼所见,这次威力超过了在新墨西哥州的试验”。

就在曼利准备给身在洛斯阿拉莫斯的奥本海默打电话时,有人阻止了他。因为在总统亲自宣布之前,任何人不得散布有关原子弹爆炸的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他被告知杜鲁门将在上午11点发表声明,就在全国的广播电台播放总统的声明时,曼利终于打通了奥本海默的电话。

奥本海默对曼利说的第一句话是:“见鬼,你不知道我当初派你去华盛顿干什么吗?”

同一天下午2点,曼哈顿工程区司令莱斯利·格罗夫斯将军,从华盛顿给在洛斯阿拉莫斯的奥本海默打了一个电话。格罗夫斯带着祝贺的语气说:“我为你和你的同事们感到骄傲。”

“一切都还顺利吗?”奥本海默问。“很显然,它在一声巨响中炸开了花……”

“大家都挺开心的,”奥本海默说,“我衷心地祝贺了他们。我们走了很长的路。”

“是的,”格罗夫斯回答道,“这是一条漫长的路,我认为我做过的最明智的事之一,就是选对了洛斯阿拉莫斯的主任。”

第三天晚上,人们聚集在一个礼堂里。

“现在确定轰炸的结果还为时过早,但确信日本人肯定不会高兴。” 奥本海默对欢呼的人群说。根据现场有人描述:“他唯一的遗憾是我们没有及时研制出原子弹来对付德国人。这时大家的欢呼声几乎都要把房顶掀翻。”

奥本海默好像是被召唤来扮演一个舞台角色——一个他完全不适合的角色。科学家不应成为将军那样的征服者。然而,他也只是一个凡人,就像得到了一只金指环,兴高采烈地在空中挥舞。

这一刻只是昙花一现。对有些人来说,太平洋传来的消息算不上什么,他们刚刚在阿拉莫戈多的爆炸中目睹了刺眼的闪光,亲身体验了巨大的气浪,阿拉莫戈多的试验,好像已经让他们无法再对任何事情感到惊奇。

这个消息也让一些人冷静下来。

听到爆炸成功的消息时,奥本海默的学生菲利普·莫里森还在天宁岛,他之前在那里帮助准备原子弹,并将其装载到“艾诺拉·盖伊号”轰炸机上。

“那天晚上,我们那些从洛斯阿拉莫斯来的人举行了一个派对。这是战争时期,而我们在战争中获胜了,我们有权庆祝。但我记得我坐在行军床边,在猜想那边会是什么样子,那晚广岛正在经历什么。”莫里森回忆道。

奥本海默参加了一个聚会,在离开时,他见到一位看上去心烦意乱的物理学家在灌木丛中呕吐。这一景象使他意识到清算已经开始。

上书陈情

来自广岛的消息让罗伯特·威尔逊感到震惊。他从来都不希望这种武器派上用场,而且他之前认为自己有理由相信这件事不会发生。

1月,奥本海默说服了威尔逊继续他的研究工作,当时的目标只是要演示原子弹的威力。他知道奥本海默参加了临时委员会的审议。

从道理上说,他明白奥本海默没有资格向他做出任何绝对的保证,决定权在那些将军、战争部长史汀生及总统本人手中,他还是觉得自己的信任被人辜负了。

“我觉得自己被出卖了,”威尔逊在 1958 年写道,“在没有公开讨论,也没有向日本人和平展示其威力的情况下,核弹就在日本领土上爆炸了。”

威尔逊的妻子简也听说了广岛原子弹爆炸的消息,当时她正在旧金山。她匆匆赶回洛斯阿拉莫斯,当她微笑着向丈夫表示祝贺时,却发现他“非常沮丧”。

三天后,另一枚炸弹摧毁了长崎。罗伯特·威尔逊回忆道:“我记得我就像生病了一样……难受得要吐了。”

并不只有威尔逊如此。洛斯阿拉莫斯的冶金学家西里尔·史密斯的妻子艾丽斯·史密斯写道:“大家的厌恶情绪与日俱增,随之而来的是每个人都强烈地感受到现实的丑恶,甚至连那些笃信轰炸可以彻底消除战争的人也是如此。”

在广岛原子弹爆炸后,大多数台地人都至少感到过片刻的激动,这也可以理解。长崎的消息传来后,一种显而易见的阴郁气氛笼罩了整个实验室。

那里很快就开始流行一种说法:“奥比说原子弹这种武器太可怕了,所以不会再有战争。”8月9日,一名联邦调查局的线人报告说,奥本海默“精神崩溃了”。

8月10日,就是钚弹摧毁长崎第二天,日本政府请求投降。轰炸长崎后的那个周末,主管铀-235制造的欧内斯特.劳伦斯,来到了洛斯阿拉莫斯。他发现,奥本海默疲惫不堪,闷闷不乐,他对发生的一切感到惴惴不安。

这两位老朋友为核弹的事情吵了起来。劳伦斯提醒奥本海默,当初是他主张对原子弹进行演示的,奥本海默却执意反对。劳伦斯试图安慰他的老朋友说,正是因为核弹太可怕了,所以永远不会再有人使用它。

奥本海默并没有感到安心,那个周末,他花了很多时间起草了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科学顾问小组给战争部长史汀生的最终报告。

他的结论比较悲观:“我们坚持认为,没有足以有效防止使用核武器的军事对策。”未来,这些已经具有巨大破坏力的武器,只会变得更强大、更致命。

在美国胜利仅仅三天后,奥本海默就告诉史汀生和总统,美国对这些新型武器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我们制订的任何计划,都无法确保未来几十年本国在原子武器领域的霸主地位……本国的安全不能完全甚至也不能主要依赖科学或技术实力,它只能建立在减小未来战争可能性的基础上。”

当周,他亲自将这封信带到了华盛顿,在那里他会见了万尼瓦尔·布什和史汀生在战争部的助手乔治·哈里森。

在离开华盛顿前,他失望地发现,总统已经下令禁止进一步披露任何有关原子弹的信息。在读完奥本海默给杜鲁门的信后,国务卿伯恩斯传话说,在目前的国际形势下,“除了全力推进曼哈顿计划,别无选择”。

奥本海默回到新墨西哥州的时候,比他离开时还要沮丧。

陷入抑郁

几天后,奥本海默和妻子姬蒂单独去了他们那座离洛斯皮诺斯不远的小木屋,他们在那里待了一周,想好好梳理一下这无比紧张的两年对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三年来,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真正有机会独处。

奥本海默利用这个机会,回复了一些老朋友的来信,他们中的许多人,最近才从报纸上了解到奥本海默在战争期间的所作所为。

“你知道,这项事业也会让人心存疑虑;现在我们的内心就非常沉重,纵然未来蕴含着诸多希望,但离绝望也只有一步之遥。”他给自己以前的老师赫伯特·史密斯写信说。

同样,在给哈佛大学室友弗雷德里克·伯恩海姆的信中,他也写道:“我们现在待在牧场,努力想让头脑保持清醒,我们对此并不乐观……未来似乎会有一些非常令人头痛的问题。”

奥本海默早已决定辞去科学主管的工作。到8月底时,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都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他心里想的是重返加州。

他在加州理工学院的老朋友理查德·托尔曼和查尔斯·劳里森,鼓励他全职来帕萨迪纳工作。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由于加州理工学院院长罗伯特·密立根出面反对,该学院迟迟没有发出正式聘函。

密立根给托尔曼写信说,奥本海默并不是一位好老师,他对理论物理学的原创贡献已成过去,而且加州理工学院的犹太教员或许已经够多了。托尔曼和其他人说服了密立根改变主意,并在8月31日向奥本海默发出了邀请。

那时,奥本海默也收到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邀请,他觉得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尽管如此,他还是犹豫了。他告诉劳伦斯,他与校长罗伯特·戈登·斯普劳尔和教务长门罗·多伊奇“处得不好”。

此外,他和物理系主任雷蒙德·伯奇的关系也非常紧张,奥本海默甚至对劳伦斯说,他认为应该换掉伯奇。这激怒了劳伦斯,在他眼里这是狂妄自大的表现,他反驳说,如果奥本海默真这么想,也许他就不应该回伯克利。

就在“奥本海默”成为全世界家喻户晓的名字时,这个自称“处于下风”的人却陷入了抑郁。当他们回到洛斯阿拉莫斯时,姬蒂告诉她的朋友琼·巴彻:“你简直无法想象我的处境有多糟,奥比现在绝对是失魂落魄。”

发生在广岛和长崎的滔天罪行对奥本海默影响深远。

“姬蒂不常分享自己的感受,”巴彻说,“但她说她不知该如何承受这一切。”奥本海默也和其他人分享了他的痛苦。

“山上”的许多人都有类似的情绪反应,尤其是在10月罗伯特·瑟伯尔、菲利普·莫里森及第一批科学观察员从广岛和长崎回来以后。在那之前,人们有时会聚在某个人家里,他们想搞明白后果究竟如何。

“莫里森是唯一一个真正让我弄明白的人,”琼·巴彻回忆道,“他口才极好,叙述也很生动。我当时简直崩溃了。回到家后,我根本无法入睡,整晚都在发抖,这太令人震惊了。”

残酷威力

在“艾诺拉·盖伊号”轰炸机投下核弹31天后,莫里森的飞机降落在了广岛。

“在方圆大约一英里的街上,几乎所有人都立即被炸弹的热量严重烧伤。灼热的火焰迅速将人灼伤,而且这些烧伤都很奇怪。他们(日本人)告诉我们,那些穿条纹衣服的人身上的烧伤也是一道道条纹……”

莫里森说,有许多人认为自己很幸运,因为他们从房屋的废墟中爬了出来,只受了轻伤。最终他们还是死了,“他们在几天或几周后,死于爆炸时释放的大量类似镭衰变时的射线”。

瑟伯尔说,他在长崎注意到电线杆朝向爆炸的那一侧都被烧焦了。他沿着一排这样烧焦的电线杆一直走到了距离爆炸中心两英里的地方。瑟伯尔回忆说:“有一次,我看到一匹马在吃草。它一侧的毛全被烧秃了,另外一侧则完全正常。”

莫里森在洛斯阿拉莫斯正式通报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他还在阿尔伯克基当地的一家广播电台做了简要报道:

“我们总算是到了广岛上空,飞机在低空盘旋,眼前的一切让人难以置信。下面的城市已被夷为平地,一片焦土……但这并不是数百架飞机整夜空袭的结果。一架轰炸机和一枚炸弹,在一颗步枪子弹穿城而过的瞬间,就把这座30万人口的城市变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火葬柴堆。这就是新武器的威力。”

奥本海默知道,从本质上说,曼哈顿计划所取得的成就正是担心的结果——它使一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成为“300年来物理学的顶峰”。他认为这么做让物理学元气大伤,这个说法并不是一种抽象的比喻;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贬低核弹作为科学成就的价值。

1945年年底,奥本海默对一个参议院委员会说:“我们使劲摇晃一棵硕果累累的果树,从树上掉下了雷达和原子弹。整个(战时)的指导思想,就是对现有知识进行既疯狂又无情的剥削。”他说,战争对物理学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几乎让它陷于停滞”。

这场战争也使人们的目光集中在科学上,正如维克托·魏斯科普夫后来写的那样:“战争已经用最残酷的论据表明,科学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这也改变了物理学的性质。”

9月21日是一个周五,那天中午,奥本海默去跟亨利·史汀生道别。这是史汀生担任44a89de57734a2e1403f646f5ab14d27战争部长的最后一天,也是他78岁的生日。

奥本海默知道,史汀生计划当天下午在白宫做告别演说,他将倡导“对原子弹采取开放的态度……”,奥本海默认为这已经“太迟了”。根据史汀生的日记,他想直截了当地告诉杜鲁门总统:“我们应该立即与苏联接触,并以分享核弹的信息作为合作的交换条件。”

奥本海默由衷地喜欢和信任这位老人。令他遗憾的是,在讨论战后如何处理原子弹问题的关键时刻,他却要离开了。借此机会,奥本海默又向他简要介绍了一些核弹技术方面的问题,然后史汀生请他陪自己去五角大楼的理发店,他想修剪一下他那稀疏的白发。

离开时,史汀生从理发椅上站起来,握着奥本海默的手说:“现在它在您的手里了。”

本文选编自《奥本海默传 ——美国“原子弹之父”的胜利与悲剧》,凯·伯德 和马丁·J. 舍温著,汪冰译,中信出版集团授权刊载,2023 年 8 月印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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