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阅读是人类获取知识、启智增慧、培养道德的重要途径,可以让人得到思想启发,树立崇高理想,涵养浩然之气。”
脚步丈量不到的地方,书可以;眼睛到不了的地方,书可以。一个人读书越多,胸怀越是广阔,也就越能理解这个世界,发现世界的美好。当你爱上读书,独处就成为一个人的狂欢。
文学有一种能够润泽心灵、塑造人格的神奇力量。为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文化思想,更好担负起新的文化使命,特撰写此文,希望通过阅读经典《唐诗三百首》,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和文学的魅力,了解我们悠久的历史文化,在阅读中汲取进步力量,坚定文学信仰,激发文学热情。以文弘业,以文培元,以文立新,以文铸魂。
唐宋诗词之所以是经典,在于它用优美凝练的方式写出了普通人共通的情感、价值和思考。苏轼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所以被称为“千古第一中秋词”,在于它写出了我们面对有限生命时心里的所思所感。
唐诗宋词,虽经历千百年时光的洗礼,但始终散发着无法让人拒绝的光芒,引人入胜。中国人对于古代诗文的钟爱,有着本能的传承,我们的前人也曾将先人的吟咏记下,附注于文字。鲁迅就曾摘抄或辑佚嵇康和左思的诗文,并把它们化为己句,以至于学者孙郁禁不住感慨,中国的新文学真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从古文转换过来的。汪曾祺也曾坦言,他对古代诗文的借鉴非常厉害:“你看好像我的文章都是白话文,但是我的文章背后都是古文给我支撑的。”
“莫负春光好,正是读诗时。”读诗的最高境界是读人。透过作品,我们和古人进行心灵的交流。读杜甫的诗,能看到一位漂泊者对中华文化的仁爱与痴情。读苏轼的词,比如“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们能看到他面对逆境时的乐观与豁达。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在《唐诗三百首》中,陈子昂登上幽州台,望见那苍茫天地悠悠无限,止不住满怀悲伤热泪纷纷。他以这种方式表达了自己心中的忧愤,他为寻求明君“怆然而涕下”。这是一种不加修饰的真性情,以及朴素自然的真情怀。
王维在山水田园诗《山居秋暝》中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浣纱女子归家时在竹林中嬉笑喧闹,捕鱼小舟在莲叶间穿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种简单质朴的生活,正是诗人所向往的生活。因此,尾联反用《楚辞·招隐士》中“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的典故,直抒归隐情怀。与春日相比,秋天虽然少了几分鲜艳和热闹,但也并不缺乏自然之美。唐诗不仅能言情,更能体道。如果套用海德格尔“语言是存在之家”的说法,则唐诗无疑是语言最精美的庇护所。
《唐诗三百首》中每一首诗,背后其实都有一个具体的人。人总是生活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之中,每个个体丰富的生命活动和复杂的交往关系都要通过特定的组织形式才能形成相应的社会有机体结构。品读古诗,寻找熟悉的人生经历,观照现实中的自己。诗歌虽然不能穷尽历史,却足以让我们感受到历史的生动,以及古人与今人的精神连接。
援诗入史,诗史互见、互鉴,这是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开辟的研究途径,它也成为研究历史、利用史料的重要方法。就像文学作品不能抛开其创作的时代背景一样,历史研究也不能不关注那个时代的文学。我们熟悉的初唐四杰,山水田园派、边塞派、浪漫派、社会派,仅仅只是最璀璨的那些明星,清代学者彭定求编纂共计900卷的《全唐诗》,收录诗歌49403首,残句1555条,作者2873人。不仅仅只有达官贵人可以写诗,广大的人民,身处不同阶段、不同阶级的人民留下的诗句,正是时代的记录。无怪乎有人说,一部《全唐诗》,大半部唐代兴衰史。
人民立场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立场,马克思主义的本质属性是人民性,中国革命、建设和改革之所以能够取得重大成就,根本在于始终从马克思主义人民观出发。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所指出的:“必须坚持人民至上。人民性是马克思主义的本质属性,党的理论是来自人民、为了人民、造福人民的理论,人民的创造性实践是理论创新的不竭源泉。”
马克思、恩格斯指出:“历史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它‘不拥有任何惊人的丰富性’,它‘没有进行任何战斗’!其实,正是人,现实的、活生生的人在创造这 一切,拥有这一切并且进行战斗。”[1]
恩格斯强调,社会之所以存在,就在于它拥有“一个生产者阶级”,并且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生产者将不再作为一个社会阶级而存在,它将覆盖整个社会,即整个社会都将由生产者组成。[2]
金圣叹说:“诗非异物,只是人人心头舌尖所万不获已、必欲说出之一句说话耳。”文学的起源是人类劳动实践,我们中国最早的文学作品之一《诗经》中的很多篇章记载的就是当时人民劳作时的劳动号子。
“《唐诗三百首》中的诗意、情意与深意”这个标题的用意,其实也是希望每一个阅读者能够感受到其中的诗意、情意与深意。诗人西川在《唐诗的读法》中说:“中国古典诗歌不仅是一种文本,还是一种鲜活的记忆。是古人对生活活生生的感受。我们今天读古诗,要能够回溯到他们当时的写作状态,感受古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
2023年,大众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古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这一觉知的开启源于一部动画长片《长安三万里》,李白、杜甫、陶渊明、白居易、韩愈、杜牧、李商隐等被大众广泛地谈论着,当然,还可以加上2023年年初的一部贺岁电影《满江红》以及一档持续了将近10年的电视节目“中国诗词大会”。那些延伸到屏幕之外的朗朗吟诵之声,是与一众先贤的精神交游。
经典,永远不会过时。
俗语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中国传统文化,就是由历代读书人对经典不断地背诵、涵泳、贯通而发展传承下来的。过去读书人都有记诵经典的“童子功”。苏东坡晚年依然能背诵《汉书》;陈寅恪可以全文背诵《十三经》。有这样“童子功”的人,学习能力特别强,并因此受用终生。
一本书或许无法让我们读懂古诗词中的绝对浪漫,却足以让我们保持一份理智的清明,懂得诗在何处,何以为美。
——题记
一
文学有一种能够润泽心灵、塑造人格的神奇力量。唐宋诗词之所以是经典,在于它用优美凝练的方式写出了普通人共通的情感、价值和思考。苏轼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所以被称为“千古第一中秋词”,在于它写出了我们面对有限生命时心里的所思所感。
唐诗宋词,虽经历千百年时光的洗礼,但始终散发着无法让人拒绝的光芒,引人入胜。中国人对于古代诗文的钟爱,有着本能的传承,我们的前人也曾将先人的吟咏记下,附注于文字。鲁迅就曾摘抄或辑佚嵇康和左思的诗文,并把它们化为己句,以至于学者孙郁禁不住感慨,中国的新文学真不是凭空而来,而是从古文转换过来的。汪曾祺也曾坦言,他对古代诗文的借鉴非常厉害:“你看好像我的文章都是白话文,但是我的文章背后都是古文给我支撑的。”
“莫负春光好,正是读诗时。”读诗的最高境界是读人。透过作品,我们和古人进行心灵的交流。读杜甫的诗,能看到一位漂泊者对中华文化的仁爱与痴情。读苏轼的词,比如“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们能看到他面对逆境时的乐观与豁达。
《唐诗三百首》中每一首诗,背后其实都有一个具体的人。金圣叹说:“诗非异物,只是人人心头舌尖所万不获已、必欲说出之一句说话耳。”文学的起源是人类劳动实践,我们中国最早的文学作品之一《诗经》中的很多篇章记载的就是当时人民劳作时的劳动号子。
人总是生活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之中,每个个体丰富的生命活动和复杂的交往关系都要通过特定的组织形式才能形成相应的社会有机体结构。品读古诗,寻找熟悉的人生经历,观照现实中的自己。诗歌虽然不能穷尽历史,却足以让我们感受到历史的生动,以及古人与今人的精神连接。
援诗入史,诗史互见、互鉴,这是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开辟的研究途径,它也成为研究历史、利用史料的重要方法。就像文学作品不能抛开其创作的时代背景一样,历史研究也不能不关注那个时代的文学。我们熟悉的初唐四杰,山水田园派、边塞派、浪漫派、社会派,仅仅只是最璀璨的那些明星,清代学者彭定求编纂共计900卷的《全唐诗》,收录诗歌49403首,残句1555条,作者2873人。不仅仅只有达官贵人可以写诗,广大的人民,身处不同阶段、不同阶级的人民留下的诗句,正是时代的记录。无怪乎有人说,一部《全唐诗》,大半部唐代兴衰史。
“《唐诗三百首》中的诗意、情意与深意”这个标题的用意,其实也是希望每一个阅读者能够感受到其中的诗意、情意与深意。诗人西川在《唐诗的读法》中说:“中国古典诗歌不仅是一种文本,还是一种鲜活的记忆。是古人对生活活生生的感受。我们今天读古诗,要能够回溯到他们当时的写作状态,感受古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
2023年,大众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古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这一觉知的开启源于一部动画长片《长安三万里》,李白、杜甫、陶渊明、白居易、韩愈、杜牧、李商隐等被大众广泛地谈论着,当然,还可以加上2023年年初的一部贺岁电影《满江红》,以及一档持续了八年的电视节目“中国诗词大会”。那些延伸到屏幕之外的朗朗吟诵之声,是与一众先贤的精神交游。
经典,永远不会过时。
俗语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中国传统文化,就是由历代读书人对经典不断地背诵、涵泳、贯通而发展传承下来的。过去读书人都有记诵经典的“童子功”。苏东坡晚年依然能背诵《汉书》;陈寅恪可以全文背诵《十三经》。有这样“童子功”的人,学习能力特别强,并因此受用终生。
我们看看《唐诗三百首》崔颢的诗《长干行四首》其一:“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我们想象这样的画面:一位正值妙龄的采莲姑娘正慢悠悠地划着船,邻船有位公子在与人交谈。姑娘寻声望去,公子气质高雅、谈吐不凡。她划着船追上去,莽撞地问:“公子,你住在哪里?我住在横塘。不好意思公子,我之所以停下船来问你住址,是因为听你声音很像我的老乡。”
在舟来舟往的江上,采莲姑娘对他一见倾心。萍水相逢,你却给我那么多。这首诗字字是口语,不写一个爱字,但字里行间却处处充满爱。清代管世铭这样赞这首诗:“此之谓天籁。”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遇见,多么美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崔颢在《长干行四首》其一中写下了最绝妙的遇见,确实是抒情诗中的上乘。
学会感恩,珍惜身边的人,你会发现生活中处处是美好。
写到这里,想必大家和笔者一样好奇:采莲姑娘这般大胆地要和公子表白,那么,公子是怎么回复的呢?《长干行四首》其二这样写道:“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我们都是长干人,从小不认识,实在遗憾。给采莲姑娘的暗示就是“相见恨晚”,于是,俩人并船而归。
不由想起《诗经》中那个同样的女子,见到自己心仪的公子,她喜出望外,说:“既见君子,云胡不夷。”在阴雨绵绵的日子,正惆怅呢,忽然见到公子,怎能不让我心旷神怡。接着姑娘又说:“既见君子,云胡不瘳。”我只要见到你啊,心病全消。她觉得这样说还是不够表达心中的爱,又补了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憨厚如实的语言惟妙惟肖,非常可爱。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读书的意境也需要这样的安静。人生原来太多艰难,我们总是需要治愈自己的心情,重新出发。有的人被美食治愈,有的人被音乐治愈,还有的人被哲学治愈。而笔者选择被《唐诗三百首》治愈,累了,就读一读唐诗,品一品其中的诗意、情意与深意,整个人都好了、精神了。人终究要享受孤独,即使没人知道我在干什么,做什么,但我自己知道,并享受这个时刻,即使是一个人,依然感到快乐。世事纷繁复杂,你不可能把每件事都做得完美无缺,被所有人夸赞。泰戈尔说,如果错过太阳时你在哭泣,那么你也将错过月亮和群星。放慢步调,在只属于自己的精神花园里漫步,张弛有度,才是治愈自己最好的方式。
笔者对《唐诗三百首》情有独钟,书橱里,各种唐诗选本已不下三十种。清代蘅塘退士(1711—1778)编的《唐诗三百首》无疑是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读本,其所选的唐诗也相当精粹和具有代表性,被称为经典。《望岳》《送别》《登幽州台歌》《将进酒》《蜀道难》《长相思》……博采众长,题材广泛,分体编排,读起来朗朗上口。
除此之外,笔者的书橱里,还有陈婉俊补注的《唐诗三百首》、章韬壶译注的《文白对照唐诗三百首》,以及章燮编注的《唐诗三百首注疏》。确实,中国人的文学趣味、审美感受,或多或少都与受唐诗的熏陶有关。
蘅塘退士,原名孙洙,字临西,江苏无锡人,清代文学家,江苏无锡人,乾隆十六年进士,著有《蘅塘漫稿》,曾经进策50篇评论时政,被韩琦称赞为“今之贾谊”。他博学多才,词作文风典雅,有西汉之风。
乾隆二十八年春,孙洙与他的继室夫人徐兰英相互商榷,开始编选《唐诗三百首》。他们的选诗标准是“因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既好又易诵,以体裁为经,以时间为纬。唐诗数量多达五万首,其中精品无数。
《唐诗三百首》于清乾隆二十九年(1765)编辑完成,书的题目有的说脱胎于民谚“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有的说起自“诗三百”,说法各不相同。此书一出,“风行海内,几至家置一编”,成为最风行的唐诗选本。
《唐诗三百首》被世界纪录协会收录为中国流传最广的诗词选集。
《唐诗三百首》选诗范围相当广泛,收录了77家诗,在数量上以杜甫的诗数量最多,有38首,王维诗29首、李白诗27首、李商隐诗22首,是仿《诗经》三百篇之作,从前是家弦户诵的儿童诗教启蒙书,所以比较浅显,读者容易接受。现在它也是中小学生接触中国古典诗歌最好的入门书籍。
“作为一部经典选本,清代孙洙编选的《唐诗三百首》刊行两百余年来,盛行不衰。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的《百科图说·唐诗三百首》面世伊始,即受到读者的欢迎。
“既然历来不乏唐诗选本,孙洙为何又要自编《唐诗三百首》?孙洙不满于前人某些唐诗选本随意选诗,良莠不分,体例不明,于是‘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编成这部收诗310首的小型选本。‘别看它收诗数量有限,却包含了77位诗人(含两位佚名作者)流传最广的名篇。自乾隆年间刊版印行后,以遴选精当、篇幅适中而广为世人喜爱,风行海内,几至家置一编。因市场需求量大,被一再翻刻,影响之大,流传之广,古来任何文学选本都无法同它相比。’
“在《唐诗三百首》中,诗仙李白的诗被选了28首,包括《月下独酌》《梦游天姥吟留别》《蜀道难》《登金陵凤凰台》等名篇;诗圣杜甫的诗被选了35首,包括《望岳》《梦李白》《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兵车行》等;诗佛王维的诗被选了29首,包括《渭川田家》《西施咏》《过香积寺》《山居秋暝》等。从体式上看,五律正宗王维、孟浩然各被选了五律9首,七绝圣手王昌龄和杜牧分别被选七绝5首和9首,歌行名家岑参被选歌行3首,李颀被选6首,五古名家韦应物被选五古诗7首,七律名家李商隐被选七律10首,都可以说是各取所长。”[3]
清代蘅塘退士(孙洙)编的《唐诗三百首》被称为经典。为什么是它而非别的选本能风靡二百多年,经久不衰?蘅塘退士是在什么背景下编的《唐诗三百首》?
“清乾隆二十二年(1757),朝廷颁布功令改革科举,于乡会试中加试五言八韵律诗一首。此令一出,学习作诗一时成为‘刚需’,坊间遂出现大量唐诗蒙学读本。七年后,曾主持乡试的孙洙编选《唐诗三百首》出版,也是时风使然。不过此书虽服务初学,却并未像《唐人试帖》《唐人试律说》《全唐试律类笺》《试帖最豁解》一类应试指导书那样专选排律,而是秉持‘备众体而通一体’的诗学传统,在广泛借鉴前代选本的基础上,结合当时‘温柔敦厚’的主流旨趣确定选篇,因而入选的作品趣味醇正,且各体大致均衡,相对完整地呈现了唐诗的面貌,最终超越其他选本,成为广泛流传的经典。”[4]
对此,周兴陆老师有一个精妙的比喻:“这三百余首作品是从近五万首唐诗中经历了一轮一轮选拔而最终胜出的。就像选拔运动员一样,经过县、市、省级层层淘汰,孙洙挑选出这三百多首建立了国家队。”所以,它“体现了唐诗的特征,代表了唐诗的最高成就”,乃至“与世界上任何国家的文学相媲美都毫不逊色”。[5]
《唐诗三百首》有非读不可的理由吗?周兴陆老师以切己的心得告诉我们,熟悉了古人语境后,这些作品也可让今人“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联想自己的遭际,融合当下生活,以丰富情感体验。像白居易的绝句《问刘十九》,写雪天以“红泥小火炉”招友人饮酒,本是常人常事,但“一经诗人点化,便亲切温馨,诗味盎然,意趣无穷,真是日常生活的审美化”[6] 。
又如岑参的《寄左省杜拾遗》头四句:“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薇。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读来典重,实则就是说“每天随例上朝‘打卡’,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7]。再如宋之问《渡汉江》中的“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一句,因是被贬后逃归,“越临近家乡,心里越是羞怯”,不仅担心“如何面对家人”,更是害怕“家里情况怎么样? 会不会有不好的消息啊? 越是焦急越是不敢问。就像在外读书的学生,一听到家里打来的电话铃声就紧张,总是担心家里发生什么不好的事”[8] 。
人存于世,必然要活出一片潇洒独立,当然不是放荡不羁,但要想与众不同,除了浓妆艳抹,还有清淡可追。而《唐诗三百首》正是教会了笔者这种清淡的做人处世哲学,以及立德修身的终身目标。
作为著名爱国诗人,杜甫在《望岳》诗中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从中可以窥见杜甫把心中涌动的豪情与壮志抒发得淋漓尽致,我们仿佛也跟随诗人来到了绝顶之峰,享受着俯瞰天下的畅快淋漓。
怀如昨事,物在人已非。落拓长安,栖息成都,漂泊鄂湘。即使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候,杜甫心中充满的仍是一种至善的精神。杜甫诗中的家国兴亡之叹,表现了他忧国忧民的精神世界。
或许可以这么说,《唐诗三百首》带给我们的比诗作更重要的东西:立德修身。
何谓修身?大学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修身为万事之本,欲成大事,必得先修其身,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修身必然要养性,由此想到王维。青年时期的王维是状元出身,文气才华自不必说,在官场上同样也是得心应手,顺风顺水,他早期的作品表现出清新明快、豪迈健康的调子。如果没有后来的“安史之乱”,可能王维会过上像封建时代大多数官宦一样的无忧生活。“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奸臣专政,朝政日非。王维也有“此身虽在堪惊”的感受,但是退出官场,又过不惯清贫的生活,他只好亦官亦隐,半官半隐,心在山林,身在魏阙,直至把全部感情倾铸成他晚期的诗风。如同他所说的:“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王维晚年的诗作多清淡而无烟火气,他以自己的明净之心写就了许许多多的佳作,给我们留下对人生更加真挚的感悟,以及对于修身立德的目标与要求。
二
接下来,接着和读者一起品读《唐诗三百首》中的经典诗句。
我们来看看《唐诗三百首》中王维的《积雨辋(wǎng)川庄作》:“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zī)。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这是王维后期的作品。王维后期的诗,主要写隐居终南山、辋川的闲情逸致的生活。《旧唐书·王维传》记载:“维兄弟俱奉佛,居常蔬食,不茹荤血,晚年长斋,不衣文彩。”
辋川庄:即王维在辋川的宅第,在今陕西蓝田终南山中,是王维隐居之地。王维在首联说:“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连日雨后,树木稀疏的村落里炊烟冉冉升4uM7NipW7Lw6O0mDXmzrMmrdRWgLcp+XILbcxOupyzo=起。烧好的粗茶淡饭是送给村东耕耘的人。真羡慕那个时代的“粗茶淡饭”啊。“蒸藜炊黍”是什么意思?藜,是一种草本植物,嫩叶新苗皆可食,就是今天说的不打任何农药的健康野菜。黍(shǔ):谷物名,古时为主食。《诗经》中就有大家熟知的《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诗经》中的“彼稷之苗”这个“稷”是谷类作物,代表五谷和五谷神,即能生长五谷的土地神祇。许慎《说文解字》:“稷, 也。五谷之长。从禾畟声。”即田地里生长整齐的禾谷。五谷之首。非“从禾畟声”的形声字。
由此可见,“社稷”这个词反映了我国古代以农立国的社会性质。其中,“社”代表土地神,远古时代人们把东方称为青土、把南方称为红土、把西方称为白土、把北方称为黑土、把中央称为黄土。这五种颜色的土覆于坛面,被称为五色土,象征国家的国土。因此,古代又把祭土地的地方、日子和祭礼皆称为社。
“蒸藜炊黍”中的黍,从禾从雨,亦称“稷”“糜(méi)子”。黍米又叫稷米、糯粟、糜子米等,为禾本科植物黍的种子;它是中国小杂粮的一种,也是五谷之一。
女人在家蒸藜炊黍,把饭菜准备好,便提携着送往东菑——东面田头,男人们一清早就去那里劳作了。农耕时代的女人,那时候的女人嫁为人妻之后,叫内人。内人的意思就是贤内助,而不是从字面理解的女人只能在家待着。古人崇尚男耕女织,男外女内,这是一种职业分工。她们安守本分,不羡慕谁,不嘲笑谁,不依赖谁,吞下了委屈,喂大了格局。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缠于物,一边温暖自己,一边照亮他人。毕竟,在狩猎和农耕时代,女人不像现在的某些女人,走到哪儿都带着一部手机,不事耕耘,只想着通过直播,当网红,赚快钱。稻盛和夫说:一个女人该有的样子就是:十分沉静,九分气质,八分资产,七分现实,三分颜值,两分糊涂,一分自知之明。在繁华中自律,在落魄中自愈;在谋生的路上,不抛弃良知;在谋爱的路上,不放弃尊严。没人扶你的时候自己站直,没人帮你的时候自己努力。无论身在何方,陷于何地,都要做环境的主人,向下生根,向上开花,不负生活,不负自己。
似乎有点儿说远了,接着说王维的《积雨辋川庄作》。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颔联是说,辋川之夏,百鸟飞鸣。漠漠水田,飞起几只白鹭;田野边繁茂的树林中,传来黄鹂婉转的啼声。白鹭,鸟,夏木,水田,处处都是鲜活的生命,充满生机。
现在大家都在讨论人工智能,人工智能能够体会如此鲜活的生命吗?咱不说鸟,就说苍蝇吧。一只让人讨厌的小苍蝇的精密程度,都远远胜过瑞士名表,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它是一步步进化而来的,这个进化确实有点儿匪夷所思。我们的人工智能发展到今天,还只能做个动作不协调的机器狗。不知道再过100年,能不能做出一个这么精密的仿生机器——“苍蝇”来。这个世界,你越深入了解越觉得不真实,不可思议到细思极恐。世间万物无论多复杂都可以被仿造,唯有生命没有仿制品。基因密码是最复杂的软件“程序”,生物是从纳米级开始、由一个个分子组装而成的。而机器,就算是纳米级CPU,也不过是一块毫米级的材料、进行纳米级光刻而已。材料本身的缺陷是没办法避免的。而其中最复杂的,是苍蝇的眼睛。你知道苍蝇的眼睛是忧伤还是开心吗?每个生命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苍蝇也一样。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深居山中,望着槿花的开落以修养宁静之性。清斋:谓素食,长斋。晋支遁《五月长斋》诗:“令月肇清斋,德泽润无疆。”露葵:经霜的葵菜。葵为古代重要蔬菜,有“百菜之主”之称。看到这里,我们怎么能不羡慕王维?一个人,在山中修身养性,观赏朝槿晨开晚谢;在松下吃着素斋。过着“和露折葵”的生活,采露葵以供清斋蔬食。吃得太健康了。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尾联是说,我早已退出江湖,早已不参与什么协会的研讨与采风,早已不出现在任何饭局上,早已不参与任何学术会议,早已不参与任何评奖,早已厌倦尘世喧嚣,远离纷纷扰扰、尔虞我诈的名利场,都这样了,而鸥鸟为什么还要猜疑我呢?
野老是王维的自谓。王维宣称:我早已去机心,绝俗念,随缘任遇,于人无碍,与世无争了。还有谁会无端地猜忌我呢?庶几乎可以免除尘世烦恼,悠悠然耽于山林之乐了。
看到这里,或许有人说,王维想得有点儿多,想多了,就深了,就复杂了,就不轻松了。好吧,我们看一首轻松的诗《问刘十九》。
白居易在《问刘十九》中这样写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白居易于815年(43岁)被贬为江州司马。出任江州司马是白居易经历的重大磨砺,故而写下了《琵琶行》中“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之语,“感极而悲者矣”,足见其江州生活是一曲悲歌。于白居易而言,官场失意,屡遭贬谪,不能在庙堂实现自己建功立业的理想,那就换个思路,在饮酒中找到生活的另一种打开方式。
退出江州司马后的白居易,暂时选择躺平。躺平,要怎么躺得优雅?这首诗似乎给出了答案。白居易以诗人特有的慧敏,随手拈来,信口吟咏,如实写出,谱成动人心弦的乐章。
《问刘十九》是白居易贬官江州司马后、晚年隐居洛阳、“天晚欲雪,思念旧人”时所作。本篇以邀人饮酒的平凡生活,表现了比酒味还要醇美的友情。其突出特点是:生活情趣浓郁,自然质朴,简练含蓄,诗味隽永。陈宛俊盛赞说:“信手拈来,自然巧妙。诗家三昧,如是,如是。”
好酒且重友的白居易别号“醉吟先生”,嗜好饮酒,平素就在家中酿酒,并创作了王婆卖瓜式的赞美诗:“开坛泻罇中,玉液黄金脂;持玩已可悦,欢尝有余滋。”打开酒坛子倒入酒樽(“罇”同“樽”)中,浓厚的黄金色的玉液,单单把玩就非常开心,品尝后更是回味无穷。
《问刘十九》中的“刘十九”究竟是谁?ced0b099fc2c5721d2d20133c2a0c6fa有这样两个说法:其一,“刘十九”,即“刘禹铜”——“刘禹锡”的堂兄,他是洛阳的一个富商。白居易在诗中经常称刘禹锡为“刘二十八”。这是白居易邀请刘禹铜来喝酒的一封诗信,和我们现在的手机微信差不多,只不过,那个时代,他是派下人去送信的。
其二,“刘十九”是白居易此时结识的一位隐士。白居易在《刘十九同宿》诗中称其为“嵩阳刘处士”。由此可知,刘十九是河南登封市人。名字和生平不详。
下雪天准备好新酒和火炉,请老友刘十九来喝一杯。白居易自信十足地邀请老友,让对方仿魏晋名士“雪夜访戴”之典故,来一次“雪夜访白”。白居易说,我有酒你有故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家有新酿酒,飘浮着绿蚁,热气腾腾,下面是红泥做的小火炉,炉火正旺。看这样子,今天晚上可能要下雪哦,能否来寒舍,共饮一杯酒、共叙衷肠呢?
未经过滤的新酒,上有浮渣,色微绿,细如蚁,故称“绿蚁”。这是非常好看的美酒。《历代诗话》引《古隽考略》说:“浮蚁,杯面浮花也。绿蚁,酒之美者,泛泛有浮花,其色绿。”“新醅”,即新酿的酒。唐代人所饮的酒,皆是米酒,以新醅味道最为醇美,优胜于旧醅。杜甫的《客至》说:“樽酒家贫只旧醅”,可见旧醅味薄。
诗以如叙家常的语气,朴素亲切的语言,类似于今天的大白话,却蕴含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不加任何雕琢,信手拈来,遂成妙章。
白居易从小天赋过人。他3岁识字,5岁学诗,10多岁已是文采斐然,我们从小就会背诵的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就是他16岁时所作。但到中年之时,白居易却在仕途上接连受挫。43岁被贬江州,遭遇人生重创。3年后,调任忠州刺史,之后又先后担任杭州刺史和苏州刺史,从中央到地方,饱经宦海沉浮。但即使遭受打压,白居易也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在雅趣中诗意地热爱生活。
白居易不仅在饮酒方面是个行家,在饮茶方面同样是个大行家。白居易一生痴茶,对茶很偏爱,几乎从早到晚,茶不离口,“尽日一餐茶两碗,更无所要到明朝。”(《闲眠》)他在诗中不仅提到早茶、中茶、晚茶、饭后茶,睡醒之后饮茶更是白居易的一种生活习惯,你看他,“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极爱品茗之乐。他写过一首《谢李六郎中寄新蜀茶》:“故情周匝向交亲,新茗分张及病身,红纸一封书后信,绿芽十片火前春。汤添勺水煎鱼眼,未下刀圭搅曲尘,不寄他人先寄我,应缘我是别茶人。”收到红纸包封的四川新茶,白居易立即添水煮茶尝新,并写诗致谢友人,也不忘自夸是识茶之人。
在被贬江州之后,满腔的才华和抱负无处施展,白居易内心自是忧郁伤感,这时候,茶成了他精神上的寄托。一位胸怀天下的爱国诗人,当心有郁结时,就用茶水浇开心中的块垒,用茶来让自己保持在世俗中的清醒。他在《泳意》一诗中写道:“或吟诗一章,或饮茶一瓯;身心无一系,浩浩如虚舟。富贵亦有苦,苦在心危忧;贫贱亦有乐,乐在身自由。”
这首《问刘十九》如果用上声韵读出来,那就有非常好的音乐美感。什么是上声韵呢?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就是最容易感知和判断的上声韵诗。但是,换作‘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同样是著名的唐诗,你还能感知和判断这是上声韵的诗篇吗?
“不过,一旦对照孟浩然的《江上别流人》,你将明白‘者’‘下’两字都是‘马韵’‘上声’:‘以我越乡客,逢君谪居者(zhǎ)。分飞黄鹤楼,流落苍梧野(yǎ)。驿使乘云去,征帆沿溜下(xiǎ)。不知从此分,还袂何时把(bǎ)?’窥见了此中隐秘,再读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zhǎ)。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xiǎ)。’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xiǎ)。’蒋捷《虞美人·听雨》:‘而今听雨僧庐下(xiǎ),鬓已星星也(yǎ)!’以及更早的北朝民歌:‘敕勒川,阴山下(xiǎ)。天似穹庐,笼盖四野(yǎ)。’是不是格外悦耳呢?
“上声韵诗是古典诗词中一个最为特别的类型。比起平声韵、去声韵和入声韵,对今人而言,不少上声韵较难感知和判定。上声韵诗起源甚早,《诗经》中多有上声韵的片段。在著名的《古诗十九首》中,就有5首纯粹的上声韵诗,最为著名者当属《青青河畔草》:‘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fǒu)。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历代研究者之所以较少专门关注上声韵,最大原因在于上声韵在古汉语的‘平上去入’四声中,部分字音处于不太确定的位置,有时是上声,有时又是去声。
“一个字义相同的字,为什么会有上、去两音?原因不外两种:一种属于韵书的规范音,一种属于生活中的自然音。这种情况在现代汉语普通话中依然存在:‘亚(yà)洲’,生活中不少人读作‘yǎ洲’,‘质(zhì)量’读作‘zhǐ量’,‘教室(shì)’读作‘教shǐ’,尤其是‘下载(zài)’,几乎全民读成‘下zǎi’等等,但是完全不影响正常交流。古代诗人押韵,有的遵守韵书,有的规范音与自然音混用,这就需要阅读者和朗诵者灵活判断。
“王维的《辋川集》有好几首高质量的上声韵五言古绝,《鹿柴》更是一首极为著名的上声韵小诗:‘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shǎng)。’极少有人群走动的空山分外寂静,偶然间传来路人的对话,声音就格外响亮。此后一切复归于寂静。山间的阳光,在强烈的正午直射之后,接近地平线的夕阳,又将柔和的平射的光线再次照耀在树林深处的青苔之上。时间在不经意地流逝,听觉上的寂静和视觉上的阳光,也在变化中完成重复的节奏。不变中有变,变中又有不变。《鹿柴》由此成为人与人、人与鹿共居共享的静谧世界。
“唐代诗歌中的上声韵五言古诗,名作较多,《唐诗三百首》一共收录了9首。今人一般不太会以上声的音韵之美来品味上声诗歌,就是由于古今音的变化,对古代的上声已经不能完全了解,因而有所忽略。王维、杜甫此类作品多而美。李白的《大堤曲》则是一首在春暖花开之时约人不至的爱情诗:‘汉水临襄阳,花开大堤暖。佳期大堤下,泪向南云满。春风复无情,吹我梦魂散(sǎn)。不见眼中人,天长音信断(duǎn)。’诗中男主人公深情期待的,应该是一位汉水南岸或长江南岸的因故爽约的年轻女子。如果主角就是青年李白,说明李大诗仙也曾被某个小女子放过‘鸽子’。
“中唐有一个不太知名的诗人施肩吾,写有8首七言上声韵绝句,其中3首以极其鲜明的画面感和罕有的夜间音响,成功地描绘了隐士及诗人山居生活的独特细节与体验。《夜岩谣》:‘夜上幽岩踏灵草,松枝已疏桂枝老。新诗几度惜不吟,此处一声风月好!’夜上幽岩,所见所感,超越常美,忍不住破例吟诗,大赞一声。《忆四明山泉》:‘爱彼山中石泉水,幽声夜落虚窗里。至今忆得卧云时,犹自涓涓在人耳。’《闻山中步虚声》59be0426a46c98dcd978578dad3bff491d5feb29d90500fd284c4b9329f69280:‘何人步虚南峰顶?鹤唳九天霜月冷。仙词偶逐东风来,误飘数声落尘境(jǐng)。’三诗凸显的都是声音:岩上的,峰顶的,夜里的,自己的,他人的,泉水的,仙鹤的。种种声响与山水风月,在诗歌悠长的上声韵中,化成了一片纯净与寂静。”[9]
罗漫教授说得好,阅读古典诗词乃至古典文献,适当了解上声韵,对于解读文本,领略古诗、古词、古文、古语之美,都将会收获某些意外的惊喜。
上声韵的隐秘与美感,古典文献中所载多有。《世说新语·言语》记载了一个盛传不衰的文学事件:“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xǐ)?’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如果“似”不读xǐ,不与“拟”“起”同为上声韵,那么,这场联句佳话,连押韵都说不上,还有什么值得谢安“大笑乐”的呢?又如唐代有俚语夸张世家大族高耸入云的豪宅说:“城南韦杜(dǔ),去天尺五。”又如王昌龄诗:“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dǔ)。”如果这两个“杜(dǔ)”念成今音的dù,在吟哦与听觉方面,就会失色很多。
三
中国诗史上最著名的一首上声韵的五言古诗,当属杜甫的《望岳》。《望岳》表达了不怕困难勇于攀登绝顶,俯视一切的雄心和气概:“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五岳之中,只有泰山可以称‘岱’称‘宗’。原因在于:泰山位于东方,是以日‘代’夜的一天之始,也是以春‘代’冬的一年之始。在传统的五行(五方五色)观念中,还可以看成以东‘代’北的开始、以青‘代’黑的开始。从古代帝王到泰山封禅,就是昭告天地旧的结束,新的开始;旧的失败,新的成功。所以泰山又叫岱宗、岱岳。岱(代)成了泰山的专称,任何山岳不可僭用。宗也是开始与代替。诗中先问:‘岱宗夫如何?’注意:诗人询问的是岱宗而不是泰山。紧接答以:‘齐鲁青未了。’强调‘岱宗’‘青’的颜色、新的颜色。青年杜甫在首次仰望泰山之际,首先想到的就是‘代’:明确立志要在‘诗是吾家事’的祖传诗业的基础上,开创诗国的新格局、新气象。宋人王禹偁说‘子美集开新世界’,倒是有意无意说中了杜甫‘开宗立代’的深藏心事(杜甫的两个儿子就叫宗文、宗武)。洞悉杜甫的狂傲之后,再读全诗:‘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诗里的上声韵在吟哦中拉长,泰山仿佛在声音和想象中变成一个舞台,一个让杜甫可以获取阴阳造化秘密相助的崇高而神圣的通天舞台。东方之行,岱宗之望,诗人的野心与狂想由此而飞凌绝顶,小视天下。”[10]
《望岳》是中国古代诗歌中吟诵率较高的一首诗。大约在开元二十八年,杜甫29岁时,到兖州探望父亲后由齐入鲁,途经泰山,写下了这首诗。这是诗人的早年作品之一。人们在品读此诗时,除了感受到泰山之雄伟外,恐怕更多的是被诗中那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胸怀所激动、感染,因为这既是盛唐的时代精神的概括,又给人们留下很深的启示。
和《望岳》一样著名的,还有孟郊的《游子吟》。《游子吟》是唐代诗人孟郊最为脍炙人口的诗作,“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诗人孟郊一生穷困潦倒,50 岁才中了进士,做了溧阳县尉这个卑微的小官。孟郊仕途失意,饱尝了世态炎凉,此时愈觉亲情之可贵,于是写出这首发于肺腑、感人至深的颂母之诗。慈母的一片深情,是在琐琐碎碎点点滴滴的生活中表现出来的。担心儿子迟迟难归,所以针针线线,细细密密,将爱心与牵挂一针一线缝在游子的衣衫之上。
说完了亲情,再说说个人的孤独之情。王维的代表作《终南别业》写的就是这种孤独之情:“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他说,中年以后有好道之心,直到晚年才安家于终南山边陲。兴趣浓时常常独来独往去游玩,有快乐的事自我欣赏自我陶醉。间或走到水的尽头去寻求源流,间或坐看上升的云雾千变万化。偶然在林间遇见个把乡村父老,偶与他谈笑聊天每每忘了还家。
在《酬张少府》一诗中,王维又说:“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晚年多疾病,中路有风尘。他说,到晚年特别喜好安静,对人间万事都漠不关心。自思没有高策可以报国,只要求归隐家乡的山林。山林中的生活,摆脱了“案牍之劳行”,身心也就彻底放松了。宽解衣带对着松风乘凉,山月高照正好弄弦弹琴。君若问穷困通达的道理,请听水浦深处渔歌声音。“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两句,其含义是非常深的。他说,自己没有回天之力,又不愿同流合污,只能洁身隐遁。他又故意用轻松的笔调描写隐居之乐,并对友人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大有深意啊,似乎只有在山林生活中他才领悟了人生的真谛。无需过多修饰,仅留一份明净不俗。
安于山林,尽享人间“闲富贵”。王维晚年的快乐,大概只有北宋的邵雍(1011—1077)能媲美。
邵雍,字尧夫,自号安乐先生、伊川翁,后人称百源先生。北宋哲学家、易学家、美学家、诗人,有内圣外王之誉。其先范阳(今河北涿县)人,幼随父迁共城(今河南辉县)。少有志,读书苏门山百源上。邵雍虽屡次参加科举考试,可是都不第而归。屡试不第以后,专心作学问,精读诗书、研究学术、另辟蹊径、著书立说,终生隐居不仕。创“先天学”,以为万物皆由“太极”演化而成。有哲学著作《皇极经世》、诗集《伊川击壤集》传世。死后朝廷赐谥“康节”,故世称康节公、邵康节。
钱穆说:“中国人中最讲究人生艺术的要推北宋的邵康节。”叶朗主编的《中国美学通史》,也认为邵雍大力倡导和竭力践行的“快乐哲学”,“对生命哲学有着独特的理解与体验”。
邵雍在60岁那年写了一首诗《六十岁吟》,“六十残躯鬓已斑……时来孺子成功易,势去圣人为力难。虽则筋骸精康健,奈何情意已阑珊。着身争处明开眼,三十年来看世间。”他说,现在自己已经是一个“残躯鬓斑”的老人,头发已经斑白,身体也已衰老。世人居然相信仙术呀、长生不老呀、神奇能力呀,诸如此类。哪有这样的好事?他把生命的快乐看得高于一切,“不干禄”,自然就成了他快乐的抉择。在那个时代,“不干禄”,对贫穷的读书人,就意味着自断“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脱贫之路,而选择了终生贫困。但邵雍不悔。初到洛阳,所居甚陋,邵雍一边读书,一边打柴做饭,奉养父母,穷得叮当响,却“怡然有所甚乐,人莫能窥也”。这种心态也即诗态,在这种诗态下,他写出了一些自然天成的好诗。比如他的《清夜吟》:“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这种妙涵天机、深蕴宇宙自然之大美静美和氤氲化育其间生命的自在自得,高远而又恬适的诗意诗境,怕是苦吟不出来的。邵雍晚年居住条件虽有改善,但清贫依旧,“岁时耕稼,仅给衣食”,邵雍安之乐之。他“已把乐为心事业,更将安作道枢机。”他真诚地告诫弟子:“学不至于乐,不可谓之学!”邵雍专门写了一首《无苦吟》阐明这种写诗主张:“平生无苦吟,书翰不求深。行笔因调性,成诗为写心。诗扬心造化,笔发性园林。”
邵雍乐读悟道,他的人生目标就是走一条审美之路,让生命尽享其应享的安适和快乐,“乐天四时好,乐地百物备。乐人有美行,乐己能乐事。”快乐地治学,快乐地处世,快乐地做一个睿智的读书人。就这样诗意地度过一生,落到实处就是:安于山林,乐于歌诗。陶陶然直至寿终。在《答人吟》中,他颇为自豪地告诉友人:“谁道闲人无事权?事权唯只是诗篇。四时雪月风花景,都与收来入近编。”
人生七十古来稀,“60大寿”还是要过的。毕竟,60年是一甲子,也是一轮回。60岁又称花甲之年,60岁也被定为法定退休年龄。
“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是哪个阶段?中国传统文化底蕴深厚,我们的祖先对此有着自己的智慧,他们对人生的每个阶段,都赋予一个美好的称谓。
“初生婴儿的皮肤微微泛红,古人也将这时候的孩子称为‘赤子’,将二至三岁幼儿称为‘孩提’,将初入学的10岁学童则称‘幼学’,《礼记》中称‘人生十年曰幼学’。女子到了十三四岁,就进入‘豆蔻年华’。
“《论语·为政》云:‘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古时15岁也称‘志学之年’。
“‘花信’是指花期,女子到了24岁,古人赋予这个年龄段的女性一个美丽的称谓——花信年华,泛指女性正处年轻貌美之时。
“而男性到了20岁就来到‘弱冠’之年。古时男子二十结发加冠,体且未壮,谓之‘弱冠’。行冠礼,是古代最隆重的仪式之一。在家族的见证下,年满20岁的男子在宗庙里由指定贵宾加冠,以示成年。由于这个年龄的男子体格尚未强壮,所以又称‘弱冠’。仪式之后,人生就开始全新的出发。
“《礼记·内则》云: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始室’也指30岁。但是古代男性成家立业比较早,他们往往十五六岁可婚娶,20多岁生儿育女,40多岁就儿孙满堂。而今天与古时却不相同,不少青年人往往读完大学、步入社会没几年,就将满30岁,尚未成家立业,仍在为理想而打拼,离真正的成熟还有一段距离。
“《礼记》云:‘五十曰艾,六十曰耆。’人之五六十岁,谓之‘耆艾’,50岁便是到了‘及艾’的年龄,发白如艾。《论语》中称之为‘知天命’,即‘五十而知天命’。
“《周易》以五十根蓍草演算占卜的方法,视50岁为‘大衍之年’,《淮南子》认为‘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说明此年龄为‘知非之年’。年过半百,也是从中年步入老年的过渡期,人生到了更为成熟豁达的年龄。
“人的一生,人们总是留恋青春岁月的美好年华,而将变老看作垂暮与孤独。古人告诉我们,天增岁月人增寿,总有智慧在心头,当下就是最好的年华。
“‘六十曰耆,七十曰老’,人之六七十岁有‘耆老’之说。60岁又称‘耳顺’:耳闻其言,而知其微旨。古代用干支纪年,以天干与地支依次错综搭配,60年周而复始,故也以‘花甲’指60岁。唐代赵牧《对酒》诗云:‘手挼六十花甲子,循环落落如弄珠。’古时年过六十便可在乡邑里拄拐杖,也称60岁为‘杖乡’。”[11]
据邵雍研究者考证,邵雍约40岁左右迁居洛阳,初到洛阳时,家境依然清贫,其生活来源主要靠耕稼和友人施舍。此时邵雍除侍奉双亲外,主要是著书立说。
60岁那年,邵雍感慨良多,他说60岁的人才明白,“时来孺子成功易,势去圣人为力难。”邵雍绝非不识时务的腐儒,不知生活的艰辛,不懂禄位的重要。他睿智超群,朱熹将之比作汉代的张良。邵雍之所以一再辞官辞禄,因为在他心中,“闲”高于一切,对于他的审美人生,“闲”既是审美本体,也是生命本体。《苕溪渔隐丛话》说:“邵尧夫居洛四十年,安贫乐道,自云未尝皱眉。”他把自己睡觉的房间叫做“安乐窝”,并常以之代称自己整个住所,又给自己起个雅号叫做“安乐先生”。耕稼余暇,读书燕居,生活过得既闲适又科学,一切以身体舒泰、心灵愉悦为准。他对此颇为得意,写诗自赞曰:“莫道山翁拙于用,也能康济自家身。”在这种“闲”的状态下读书写书,最惬意,也最有创获,且是大创获。邵雍的哲学、美学成果,就是在安乐窝中最后集结为《皇极经世》一书,被宋儒奉为道学经典,也是我国不朽的美学经典。论富贵,就要看拥有“闲”的多少,“闲富贵”才是真富贵。邵雍很清楚,“卿相一岁俸,寒儒一生费”。从来官身不自由,卿相虽禄位居人臣之首,得闲却因之最少,是“闲”的贫贱者。而他这样的“三军莫凌,万钟莫致”的“不干禄”者,才是“闲富贵”者,是“安乐窝中万户侯”。
所谓成功、所谓成就,在年轻时较容易获得,到了60岁才明白,达到圣人所追求的境界非常困难。尽管身体依然健康,无奈情意已经逐渐枯萎。希望在大家争名夺利的时候,自己能够保持清醒的眼睛,继续洞察世事、观察和思考世界,从而获得更深层次的体验和领悟。
“身经两世太平日,眼见四朝全盛时。”临终前,邵雍还以大笔“大书诗一章”,以庆幸自己得长享生命的快乐:“生于太平世,长于太平世,老于太平世,死于太平世。客问年几何?六十有七岁。俯仰天地间,浩然无所愧。”生于诗,死于诗,生死于诗的美感快意中,邵雍可谓真正的“诗意地栖居”者。可见,60岁不算老,如果有活到老学到老的想法,那就有无限的可能性。失去好奇心的瞬间,人才是真的老了。
邵雍生在宋代仁宗至神宗时期,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宋代是一个积弱的王朝,连年战事不断。到了中期,阶级矛盾已经发展到尖锐的程度,应该说宋代从开国到灭亡,是从没有过太平盛世的。而大智若邵雍者,则吟诗称其“太平和盛世”,这和他的生活经历和学者生活有关。
虽然口上说“不干禄”,其实,邵雍还是看重功名的,至少仍怀抱兼济天下的雄心,涉猎百家著作,而不以田园山林之趣为务。他在《代书寄友人》一诗中说:“当年有志高天下,尝读前书笑谢安。”在他的自述诗中也说:“得志当为天下事,退居聊做水云身。”在《答友人劝酒吟》中也有“人人谁不肯封侯,及至封侯未肯休。大得却须防大失,多忧元只为多求”等句。总之,邵雍并非一个完全甘于寂寞的人,他在科举之路不通以后,就开始效法圣人,观物得理,潜心研究《易经》《诗经》《春秋》,要为后人留下一门大学问,正如他在诗中所说:“若蕴奇才必奇用,否则须负一辈子闲。”邵雍以闲居、读书、饮酒、作诗为快乐生存的四大雅好,而“以目观物,从物得理”则是他获取生命快感和立论的思维秘诀。他提出“自乐”和“乐时与万物自得”两种诗意生存境界。邵雍是北宋五子之一,同时也是哲学家、历史学家和天文学家。严格说来,他应该是宋代时期努力探索未知世界的学者。
事实上,邵雍一直渴望世界像尧帝时期的天下升平,这可由将他的诗集定名《击壤集》可以看出(相传帝尧之世,天下平和,百姓无事。有老人击壤而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共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后世称邵雍的诗为“击壤体”,他的诗也成了宋代的平易浅切的诗风代表。
话题说回唐诗,我们接着说王维的代表作《终南别业》。此诗,二句平仄失调且三平;颔联失对,且三句是三仄尾;第四句平仄失调,末句又是三平。可谓是王维变格的集大成者……
那么,我们该如何看待唐诗的变格、“出格”呢?
“阅读和分析其格律的使用包括变格、‘出格’,对于了解唐代诗人创作的氛围、用律规范及突破,是一个典型而便捷的窗口。经逐一分析统计,以清代王渔洋等表述的‘正格’衡量,《唐诗三百首》五律和五绝,出律和破格的居然占到半数之多。
“先看五律——对仗不稳不规范。通篇只有一个对仗的共29首。
“颔联未对为孤对的有:张九龄‘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沈佺期‘可怜闺月里,长在汉家营’;杜甫‘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李白‘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也是颔联未对。其《夜泊牛渚怀古》:‘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高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严格讲无一对偶。王维‘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孟浩然‘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李益‘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常建《破山寺后禅院》之名句‘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李商隐‘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杜荀鹤‘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皆是失对;张籍《没蕃故人》、僧皎然《寻陆鸿渐不遇》更是通篇无一对。后者为:‘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叩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报道山中去,归来每日斜。’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对此诗的评注是:‘通首散语。存此以识标格’——肯定这种格式之外,赞赏之情,跃然纸上。
“平仄失调的。沈佺期‘谁能将旗鼓’,‘将’‘旗’两个字,应有一仄;杜甫‘远送从此别’,‘此’应为平;孟浩然‘八月湖水平’,‘湖水’平仄颠倒;其‘人事有代谢’连四仄;常建‘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是三平调对三仄尾;白居易‘野火烧不尽’,‘不’字应为平,等等。
“统计可见,80首五律,全部合于格式的35首;变格或出范的45首,超过半数。
“再看五绝——五绝平仄不合和失粘等更为普遍,更为灵活。在29首中占16首。首篇王维的《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森林,复照青苔上’,失粘;《杂诗》‘君自故乡来’押仄韵,也是通篇失粘;孟浩然的‘春眠不觉晓’也是如此。其《终南望余雪》中‘积雪浮云端’,是三平;李白唱响千古的‘床前明月光’,粘连与平仄都不规范,但毫无不和谐、不顺畅之感;刘长卿‘静听松风寒’三平。柳宗元‘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更是特立独行,不计平仄。同样情况的还有贾岛的‘松下问童子’。而脍炙人口的李商隐‘向晚意不适’连续五仄。尤其是作为五绝的第一大家王维,其五绝诗几乎半数‘出格’!
“当然,人们或认为‘五绝’中包括了‘古绝’——它可不受平仄约束。但从沈德潜的《唐诗别裁》《唐诗三百首》等选本可见,后人对于五绝的要求并非苛求,直至宋代范仲淹的‘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和李清照的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等等,皆是在五绝和古绝之间游刃,有相当的自由空间。
“由此可见,诗的‘出律’和‘出格’是家常便饭,不足为奇,有时甚至有意为之。其实,作为行家里手,寻找一个完全符合格律的字词并不难,难在创意和真情。突破往往是合理和必要的,是不得已而为之。这种手法亦历来被肯定。例如,严羽评论李白‘八句皆无对偶者’的‘牛渚西江夜’是‘文从字顺,音韵铿锵’(《沧浪诗话》),大加赞赏而毋庸置疑。
“总之,唐代诗人用律可总结为:一,依律,合于基本格律;二,“出格”,突破一般程式。
“诗,不能没有格式约束,又不应全为平仄拘泥。苏轼‘不喜剪裁以就声律’,袁枚说 :‘忘韵,诗之适者。’实际上,突破意味着创造。每有突破,往往精彩。遍观‘出格’诗作,皆是有理突破,各有佳句美词,足以流誉千秋。非但不应诟病,而是佳作楷模。
“一般认为,沈德潜《唐诗别裁》是《唐诗三百首》的母本。沈德潜在批点王维的五绝时赞叹说:‘诸咏声息臭味,迥出常格之外,任后人摹仿不到。’沈德潜的诗论是保守和复古的,但他却肯定和赞扬‘出格’,并且在‘凡例’中说:‘然所谓法者,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若泥定此处应如何,彼处应如何,则死法矣!兹于评释中偶示纪律,要不以一定之法绳之。试看天地间,水流自行,云生自起,何处更著得死法!’沈德潜尚不拘泥,后人何必固守‘死法’!在诗律为八股禁锢的清代,《唐诗三百首》《唐诗别裁》的编者如此选用和编排,可谓独具法眼。
“《唐诗三百首》五律五绝的用律和‘出格’,给后人的启示应当是:有所遵循,敢于创新,适当放宽,提倡新韵,以适应诗词的发展和时代的要求。”[12]
(未完待续)
参考文献:
[1] 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300.
[2] 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19 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
[3] 杜羽,王馨伟.《唐诗三百首》:经典永不过时[N].光明日报,2013-07-30.
[4] 王涛.为什么今天我们仍要读《唐诗三百首》[N].中华读书报,2023-07-26.
[5][6][7][8] 周兴陆.《唐诗三百首》通识[M].北京:中华书局,2023:221,15,20,67.
[9] [10]罗漫.古诗中一种隐秘的美感[N].光明日报,2018-05-28.
[11] 贡荣党.年龄雅称这样描摹人生百年[N].解放日报,2021-10-25.
[12] 李树喜.《唐诗三百首》五言律绝的“出格”问题[N].光明日报,2008-02-08.
责任编辑 饶丹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