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父亲傅文忱-百年潮2025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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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潮》

回忆父亲傅文忱

傅文忱

我父亲傅文忱(宋志远)(满族,1904年12月3日—1972年1月31日)是我党秘密交通战线的一员、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学员、西安八路军办事处机要交通科科长、密山县人民政府首任县长。

父亲只读过三年私塾,但在那个时候已经很难得了,他在劳动间隙,读了大量反抗旧恶统治势力的名著,崇拜其中的民族英雄。九一八事变后,东北三省沦陷了。他怀着不当亡国奴的志气参加了李杜领导的抗日义勇军。1933年1月,日军占领密山,义勇军被打散了。

1933年,父亲在他弟弟傅文连的引荐下认识了李发(中共吉东局负责国际交通的联络员),随之参加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会。父亲毅然投身革命,冒着生命危险散发抗日救国传单,张贴反日标语,为抗日进行募捐。李发让他担任了密山至海参崴的国际交通联络员,开始了充满血与火的斗争生涯。党的文件、共产国际的指示及我党派往苏联学习的干部,大多经过这条交通线。

此后,无论刮风下雨、天寒地冻,父亲常年翻越深山老林,跋涉激流,送去往来文件情报,接送过境人员。他深知这项工作的艰巨性、危险性,为了避开日伪特务的封锁,大多选择在夜间行动,半夜到达中苏边境黑背山下的表弟家,稍加休整,了解沿途和周边情况,在头遍鸡叫时,越过边境到达苏联,天黑以后再返回来。每当带领前往苏联的同志过境时,他对亲属只是说是为了给日本人交猎物,带人去打猎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好猎手,枪法一流,外出打猎常带回各种猎物,人称“傅大炮”,枪法好也成为他日后完成任务的重要掩护。我还清晰记得,1946年的一天,在密山城南,父亲让我和警卫员把草甸子里的野鸡哄飞起来,他一枪打下了好几只野鸡。

1934年,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到吉东地区领导抗日斗争的杨松,经常给父亲讲述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和党的方针政策,使他的思想认识提高很快。1934年7月,父亲在给日本人拉石料的大车户中领导了罢工斗争,表现出高度的政治觉悟和坚定的革命立场。在这次斗争中他站在最前面,被大车压断了腿,也没有后退一步,在血与火的考验中迅速成长起来。中共吉东局根据他的表现,由李发、杨松介绍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35年5月,父亲护送杨松去苏联的途中,杨松传达了党组织安排他去苏联学习的指示。这年冬天,吉东特委组织遭到破坏,许多同志被捕、牺牲。危急时刻,父亲在把张松(李范五)等最后一批吉东特委的同志安全护送到苏联后,才踏上离家赴苏学习的道路。临行的那天晚上,父亲抚摸着我的头,对母亲说:“如果六年内我没回来,也没有音信,你就不要等我了。”

1936年1月,父亲一路艰辛到达海参崴,经过严格审查,2月到达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学习文化和军事技术。学习期间他的名字是陈志远,学校规定学员不准与外界联系。经过刻苦学习,他各科目都取得了优异成绩。

1938年3月,中央组织部通知父亲回国。他路经新疆到达延安,党组织决定他改名为宋志远。这批回到延安的同志受到毛泽东等中央领导的欢迎。父亲被分配到军委摩托化学校,在刘鼎校长的领导下,担任副大队长,负责技术培训。学校改编后,1938年4月他被调入抗日军政大学四期一大队学习,担任了中队党支部书记。在大队长苏振华和政委胡耀邦的领导下学习。在胡耀邦提倡发起的斯达汉诺夫运动(苏联早期以劳动模范斯达汉诺夫命名的社会主义竞赛的群众运动)中,父亲因为表现突出,被授予“斯达汉诺夫学生”的光荣称号,胡耀邦亲自给他颁发了奖状和奖品。

1938年8月,父亲从抗大毕业后参加了在延安枣园举办的中央情报保卫训练班(二期),学习期间担任班长和支部委员。学成后被中组部派往西安八路军办事处担任机要交通科科长,负责党中央与外界的联系,保证我军急需物资供给渠道的畅通,经常往返于西安和延安之间。为了保证安全顺利地完成机要交通任务,父亲会根据不同任务和环境条件,化装成商人、老客等。由于他丰富的对敌斗争经验,每次都能出色完成任务。

1938年12月,傅文忱护送彭德怀、浦安修夫妇由延安到山西武乡县八路军总部,到达后大家一起合影留念。前排左起为浦安修、彭德怀、朱德,二排右一为傅文忱(陈赓摄)

在西安八办期间,父亲与在一起工作的同志建立了很深的情谊。新中国成立后,有一次我到北京出差,父亲的战友罗青长叔叔和杜希健阿姨得知我到了北京,专程来看我这个晚辈。见面时,罗叔叔回忆起与父亲在一起工作的情景,非常激动,称赞父亲工作认真负责,执行任务机智勇敢,体现了隐蔽战线英雄的崇高风范。我听后心情十分激动。

1940年,父亲被调到中央农委担任党的机要交通工作,在吴德峰和李富春的直接领导下,负责延安与苏联(国际线)的机要交通。他胆大心细,圆满完成了各项任务,被中央农委授予“甲等秘密工作者模范”称号并获得甲等现金奖励。

在大生产运动中,父亲响应中央“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号召,因表现突出,被评为劳动模范。他把自己打猎的收获—一条野猪腿送给毛主席,毛主席问他,打中野猪的什么部位?开了几枪?他回答说一枪就撂倒了。主席夸他好枪法。

1945年党的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期间,父亲被安排在大会秘书处,专门负责会场内保卫安全工作,担任持枪保卫组组长。

由于长年紧张艰苦的工作,父亲积劳成疾,在延安患了伤寒并发风湿性心脏病,但他一直忘我工作。那年延安连降暴雨,一天夜里山洪突发,他住的窑洞被冲塌。紧要关头,他把大水中的一根木头推给了战友,并且大声叫他抱紧,自己却被滚滚山洪冲走,漂了整整一夜,天亮才游到岸边。

傅文忱的七大职员证(当时傅文忱改名为宋志远)

1945年9月,父亲随中央农委机关从延安出发前往东北,一路同行的有邹大鹏、吴诚、陶斯咏、黄朴等。1946年3月,队伍到达东北局,父亲按照指示负责组织佳木斯发电厂工人建立党的组织,成立工会和护厂队,团结工人,严防敌人、土匪破坏。同年6月,刘转连率领三五九旅解放了密山地区,父亲被东北局任命为密山县民主政府首任县长、东安市市长,同时兼任土改工作团主任。

1945年,(左起)陶斯咏、黄朴(傅文忱前妻)、傅文忱、吴诚在吉林海龙东北局社会部驻地合影(邹大鹏摄)

这时候的密山百废待兴,土地改革运动尚在初期阶段,群众还没有发动起来,残余土匪与国民党地方武装相互勾结,对新生的共产党政权进行骚扰。父亲率领新政府和全县人民,巩固人民民主政权,努力发展经济,支援前线,协调党政军民关系,动员参军。面临各种困难,他经常夜以继日地工作,积劳成疾,住进了医院。在医院治疗期间,他得知密山驻军和老百姓生活困难的情况,坐立不安,病情稍有好转,就亲自前往当壁镇,办理对苏贸易,用密山当地的特产换来急需的食盐、棉布等物资,有效缓解了东安地区群众的生活需求并支援了驻军。

1946年7月,父亲由警卫人员护送,回到阔别十年的家乡二人班,在父母妻儿面前,他激动万分。奶奶抱着他的头说:“你这些年跑哪里去了?怎么不给家里来个信?妈想你把眼泪都哭干了。”此时,他才知道我母亲奚氏(在父亲离开家去苏联后,母亲就改嫁了,在新中国成立后被确认为红军离散人员,享受五保户待遇)一直没有把他去苏联的事告诉家人,激动地对我母亲说:“这些年你受苦了,你的口真严啊!”

父亲离家去苏联前告诉爷爷:“千万不能让敌人杀了全家,一定要把马车和爬犁留着,以便在万不得已时拉着全家人逃到苏联去。”父亲离家不久,伯父傅文秀(担任国际交通员)被日本宪兵队多次抓到宪兵队“打通苏案”,追问我父亲的下落。这期间全家人一直对外说我父亲上山打猎被野兽吃了。日本宪兵哪里肯就此罢休,几次对伯父施以重刑,一次日本鬼子将伯母等家人陪绑,当着亲人的面上刑,灌辣椒水,并用枪托打断了伯父的三根肋骨,伯母当场被逼疯。伯父面对酷刑,经历生死考验,虽然眼睛被灌瞎,肋骨被打断,但坚贞不屈。日本宪兵没得到任何东西,就把伯父押送到鸡西的滴道煤矿下井背煤。直到苏联红军出兵东北解放了煤矿,伯父经历九死一生,逃回家中。在伯父被日本宪兵抓走后,为了防备敌人进一步对其他家人迫害,全家从二人班海晏屯逃到五道岗避难。一直到日本投降后,才搬回来。其间伯父曾多次向苏军司令部询问消息,得知我父亲有可能回到延安的消息,全家有了希望,日夜盼望亲人归来。

父亲回到家乡曾经问爷爷,在日本鬼子残害家人最困难的时候,有没有把家里的满族皇状拿出来“领皇粮”。当得知没有的时候,他激动地说:有骨气!

当父亲得知堂弟傅文章去了苏联寻找他,一直没有消息,着急地说:没有组织关系,上哪儿去找哇?直到1958年这位叔叔从苏联回来了。原来,他在苏联没有找到人,就参加了苏联红军,投入了卫国战争,战后在苏联结婚成家。父亲知道后高兴地说:你是好样的!

1958年,傅文忱(中排中)与家人合影,中排左为唐惠卿(傅文忱夫人),中排右为傅文章,后排右为傅明坚,前排中为傅明毅,前排右为盛晓鹰
傅文忱与女儿傅明坚合影

1947年,父亲主动把二人班海晏屯老家的土地和房屋全部交公,体现了一位共产党员大公无私的精神。父亲对子女管教很严格,他要求我坚强、奋斗、独立,做一个新时代的女性、革命者,提出给我改名字,把原来名字中的“珍”改为“坚”,寓意坚强意志,坚决斗争。1947年7月,我在父亲的影响下,在东安联中报名参军。临走前,他叮嘱我一定不能有优越感,要坚强,不怕苦,不怕牺牲,革命到底。

父亲一生保持了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在国家困难时期,他主动向组织提出减去行政级三级。他连睡觉的床都不用机关配发,而是自己用砖头架木板做成。他凭借一手木工手艺,从家里烧火用的木材中挑选出可用的材料,做了饭桌和既能装衣物又可以当凳子坐的“柜凳”。

父亲离开我们很多年了,生命可以消失,但精神永存。

(本文是傅文忱长女傅明坚遗稿,由傅明坚之子盛晓鹰根据手稿整理后提供,原名《致父亲》,刊发时内容作了节选。文中照片由傅文忱后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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