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羡书生》的当代建构与审美呈现-南腔北调2024年12期
A+
A-
返回
《南腔北调》

《阳羡书生》的当代建构与审美呈现

摘要:《鹅鹅鹅》是《中国奇谭》系列动画短片中个体特色最突出的作品,它的故事取材于南朝梁代吴均所作的《阳羡书生》,而《鹅鹅鹅》的动画改编使得这则极为诡谲奇幻的志怪故事在当代得到了新的表达建构。动画根植于民族故事的作品内核进行创意改编,略带疗愈地诠释了《阳羡先生》故事中的人心难测、幻中出幻;动画叙述结构存在的内在对立逻辑关系,隐喻着当代人们现实生活中所面临的人性考验;动画以现代性的手法融合了各种中国传统元素,呈现出中国传统志怪故事中的独有审美。同时,《鹅鹅鹅》大获成功使国产动漫再次鲜活,也表明了中国动画在故事、传统文化、情感、审美等方面的新迈进。

关键词:《阳羡书生》;当代建构;审美呈现;《鹅鹅鹅》;动画短片

吴均《续齐谐记》里的《阳羡书生》故事,由印度佛经中的梵志吐壶故事发展而来。据《旧杂譬喻经》记载:昔梵志作术,吐出一壶,壶中有一女人,梵志少息,女复作术,吐出一壶,壶中有一男子。梵志醒来,次第互吞之,拄杖而去。[1]作为魏晋南北朝文人故事中极为奇幻的一篇,《阳羡书生》充满着诡奇的想象。相较于晋荀氏《灵鬼志》加以转述、描绘而作的《外国道人》,《阳羡书生》隐去了印度佛教故事欲宣扬彰显的神仙法术和道德教化倾向,更专注于鹅笼层层嵌套故事的塑造以探讨人性。故事中许彦在绥安山所遇可谓“展转奇绝”,给予人直击心灵深处的独特感受,动人心魄,这也为这则志怪故事增添了亲切的民族气派和神话色彩。

一、故事重构:民族故事的存补创编

《阳羡书生》叙事较为精巧,篇幅较短,但它的故事可谓复杂玄妙。明代王世贞《艳异编》将其归入“幻术部”故事类别当中,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更是评价其曰:“阳羡鹅笼,幻中出幻。”在故事情绪的表达上,它呈现出人类自古有之的“互相隐瞒的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幻术”的简单归类显得偏于一隅,而关涉故事情绪表达的论述又有些偏向情感化、道德化,似乎未能全尽这则故事的要义。《中国奇谭》中的动画短片《鹅鹅鹅》对这则民族故事进行的求同存异的创意改编,则较为完整地保留小说原有的故事核心内涵,同时又独具匠心地对诸多故事环节进行了加工,在平衡“奇幻”与“隐情”的同时,使其在现代焕发出了鲜活的生命力。

第一,动画短片《鹅鹅鹅》对《阳羡书生》故事的重构主要表现在其对作品内核的留存以及对原有故事内容的创意改编上。一方面,两则故事有诸多共同之处,《鹅鹅鹅》对《阳羡书生》的核心要素作出了许多保留之处。首先,《鹅鹅鹅》继承了《阳羡书生》的吞吐方式,即保留依次吐出、次第吞入爱人的核心设定。吞吐之间,揭示的是人与人之间实怀外心。其次,《鹅鹅鹅》继承了原著不可思议的想象。鹅笼纳人,口中吐人,在一个时间段内连续的过程,却宛如转瞬之间,玄妙难言,神秘莫测。再次,《鹅鹅鹅》保留了原著中背鹅笼、两只鹅、瘸腿书生、树下饮酒、屏风等主要元素,然与原著稍有不同之处就是书生吃下了货郎的两只鹅。最后,《鹅鹅鹅》动画同小说一样,也在故事中保留了印证奇遇真实性的物件,小说中印证真实性的物件是铜盘,而动画中则是鹅女所掉落在地上的耳坠。

另一方面,动画短片《鹅鹅鹅》在《阳羡书生》故事基础上进行了大量颇具匠心的创意改编。第一,动画对故事人物形象的颠覆。《鹅鹅鹅》中的形象更新了观众对于原著故事人物形象的审美期待。在《阳羡书生》故事中,除所提鹅笼外,并未有其它动物,只是男子吐纳女子、女子口吐男子而已。而《鹅鹅鹅》故事中对人的情感生活的某些方面观察更细致入微,并对人物形象作出了奇幻巧妙的夸张。它隐去了原来故事中男子与女子的年龄,取代了原有故事中的男吞女、女吐男的吞吐模式,人物嬗变为狐狸、兔子、野猪、天鹅等动物形象。动物之间的吞纳明显更加贴近现实,同时这类形象也更适合以影视动画的表达方式呈现,使作品表现出更鲜活生动的画面。

第二,动画对原故事人物关系的调整。《鹅鹅鹅》中的人物关系更容易引起观众共鸣。《阳羡书生》中的关系,主要是许彦和瘸腿书生之交,瘸腿书生离别时,赠以一个二尺广的大铜盘与许彦,以表相忆。《鹅鹅鹅》则淡化了许彦和瘸腿书生之间的感情戏份,增加了许彦与鹅女的情感交流,烟消云散过后,地上留下的鹅女佩戴的耳环似乎印证着货郎经历的真实性。对此导演胡睿曾表示:最初对《阳羡书生》的改编设想是构造一个有更多外在动作的三幕式结构的故事,即故事中货郎被妖怪控制,然后想尽各种办法逃走,是个“越狱”式的故事。然而为了保留中国志怪故事的含蓄和意蕴,展现原著中精妙富于美感的部分,导演最终选择放弃了这种方向的改编。而只在故事中作出细微的尝试,也就是以“情关”难过对货郎施以考验。在这一点上,动画给观众留下了更多思考的空间,货郎对鹅女的欲望还可进一步泛化至现实中的各种关系。

第三,动画短片强化了主人公的参与感。《鹅鹅鹅》中货郎的选择走向牵动着观众的心,引发了观众的深切感受。原著中,货郎目睹人心层层套嵌的深不可测,但并未参与其中,他始终只是个旁观者。而在《鹅鹅鹅》中,货郎和鹅妖转瞬间擦出的火花让他面临了一个小小的考验,他由旁观者成为玄幻故事的亲历者。鹅女要求货郎带她去山外,这是货郎意料之外的。顷刻之间,他遇到一个人生层面的抉择,他陷入犹豫、思虑、踌躇。等他患得患失过后下定决心,狐狸书生也醒了。一切都在瞬息之间烟消云散,有如镜花水月。原本货郎平静如水的内心,也因此刻短暂的拥有、又转瞬的失去而激起波涛骇浪。

最后,动画短片《鹅鹅鹅》对故事世界观进行了再造。动画世界观的含义是对于角色所处的世界整体环境的设置,为了确保故事剧情合理推进,《鹅鹅鹅》架空了故事原有的世界观。由于《阳羡书生》的世界观建立在一个具体可知的历史时空,如书生给许彦留下的铜盘上刻有“永平三年作”的字样,其奇幻性反遭真实性而削减。《鹅鹅鹅》动画则是虚构了货郎与狐狸书生等形象,并刻意隐去了故事发生的时间,就连空间上也以“鹅山”替代了原著中所提到的绥安山。这种编辑处理使得故事情节更加符合逻辑,观众也对故事过程中角色的行为与产生的结果有更强烈的心理认同感。富于趣味又贵在真实,始终把观众期待放在心上正是《鹅鹅鹅》的创意改编获得成功的至要关键。

二、结构分析:人性故事的隐喻表达

动画短片《鹅鹅鹅》在故事结构上继承了《阳羡书生》的嵌套模式,即众人之间的吞吐情节犹如大小方盒,相互嵌套。就历时性角度也就是故事剧情的演进来看,动画在循环往复的嵌套情节中融入文字旁白,将故事空间与叙述空间割离开来,导致“第四堵墙”被打破,观众代入货郎所见以类似解谜的游戏副本方式感知故事。其故事叙述结构与空间建构背后,蕴藏着人性故事的深层隐喻表达。

《阳羡书生》的“叙述视点”所采用的是次知视角,仅有开头和结尾少量叙述人的言语讲述,其余均可视作许彦对这则奇幻故事的窥视,许彦所见即观众所见,故事里的时空也由许彦的“窥视”而被无限拉长、延伸,直至书生梦醒。这一点上,《鹅鹅鹅》似乎省去了人物台词,而是由逐个镜头画面来完成故事叙述的嵌套结构,故事中多个空间以时间为序可控地被打开、叠加,因此它提供的叙述空间是确定的、可视的。正如查特曼所言:“在文字叙事中,故事空间与读者之间有双重区隔,因为不存在银幕上由拍摄形象所提供的肖像或相似物。实存及其空间,如果说完全‘看见了’,那也是在想象中看见——由语词转换为精神映射。不存在像在电影中那样的实存之‘标准画面’。”[2]动画短片中的情节和叙述结构,整体亦呈现出嵌套式的套盒特征。

里卡尔杜给这种情节嵌套的模式指定了两种用途:提示功能和争议功能。提示功能,即它一方面折射出想象,又根据一种观点来阐释想象;争议功能,因为它所包含的自我自反性运动使文本自我封闭,中断了行为的推进,打破叙述的统一性,强调了文本的工作,即拘泥于字面意义[3]。狐狸书生—兔女—猪妖—鹅女—猪妖—兔女—狐狸书生的吞吐链,建构出整个故事叙述的嵌套结构,其结构层层推进,狐狸书生—兔女构成嵌套的第一层,兔女—猪妖成为第二层,猪妖—鹅女成为第三层,动画再依次上演将其吞入的画面,以上场景构成了吞吐吸纳的嵌套结构。它将人们的注意力从细枝末节上移开,吸引到故事本身的运作上来[4],迫使文本也就是动画画面回到故事叙述本身,因此产生了一种叙述的停滞,甚至倒退。在此基础上《鹅鹅鹅》动画省去了抒情、冲突和对现实的经验模仿,只留下纯动作或者说纯形式。可以说它的叙述重心始终关注着人情荒诞与世事奇幻[5]。

另外,由于小说中的空间概念在《鹅鹅鹅》里是以镜头画面的方式呈现(它是一部默片)。在文字想象空间基础上,《鹅鹅鹅》生成了新的影像空间与新的空间话语[6]。这种空间是借由动画里的文字旁白来实现的,它成为《鹅鹅鹅》动画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作为动画叙述结构的重要形态,它填补了《鹅鹅鹅》影像中人物对话的空白。这里列出部分有重要叙述功能的文字旁白:你是个货郎,今天要送两只鹅到邻村(02:02);这里是鹅山,是你失踪的地方(02:14);你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你感到恐惧(03:19)。

这些旁白及时地交代了动画人物身份、空间地点、故事前情,助推了整个故事情节。同时文字旁白中的“你”也在另一种程度上将观众带入荧屏当中。动画的“第四堵墙”被打破,身为观众的“你”参与到了一场解谜游戏当中。作为观众,我们在以第三人称旁观故事的同时,也因为文字旁白而不自觉融入货郎视角,从第一人称的角度沉浸式感受故事的走向。这类结构也类似于巴赫金所说的“时空体”,它其实是时空高度压缩的梦的结构。

张柠分析这种嵌套式的叙述结构形态,认为“其价值内涵就包含在叙事过程反复吐纳的形式中,时间被压缩凝结为场景,空间被传奇突变为情节”[7]。其中人物一系列的吞吐动作,将支离破碎的影视画面变成完整的叙事整体。《鹅鹅鹅》嵌套叙述结构背后的首要逻辑是:吐与纳(吞与吐),动画蕴含的深层隐喻正潜藏于这一环紧扣一环的“吞吐”模式当中,正如我们前面所说,众人之间的吐纳所揭示的正是人与人之间实怀外心。在这一模式当中存在三组基本逻辑对立关系:一是性别之间的对立关系;二是爱与不爱的对立关系;三是合法性爱关系与禁忌私爱关系的对立关系。《鹅鹅鹅》这一看似荒诞奇幻的动画故事,其中潜藏由上述基本逻辑对立关系牵扯而来的诸如性别、得失、梦与现实、正常与反常等“二元对立”的思维逻辑,饱含着深刻的人类学内涵。

首先《鹅鹅鹅》的最大隐喻便藏匿于“鹅”字上,它象征世上的“我”。将动画叙述建构背后的逻辑关联深层解码,则揭示出《鹅鹅鹅》蕴含的深层意义,也就是动画所隐喻、讽刺的人性特质。动物化的狐狸书生、兔女、猪妖、鹅女以及动画中唯一的人类形象——货郎,他虽然与其它形象构成了“常人”与“异人”的对立,但这并非动画隐喻的主要方面,其表现的实质仍是男女之间的性别对立。它是嵌套叙述结构中一系列对立逻辑里最基本的对立,一切关系皆起于此。物种与性别的交叉性,成为我们理解故事隐喻的关键切入点。动画改编过后的奇幻与不可思议之处在于这些妖怪形象(暂且把他们称作妖怪)“非人的人性”,这体现在他们所具备的爱与追求自由的能力。如兔小姐、猪妖都清楚自身行为的不合法性,因此他们在请出自己心上人时都不约而同地“请你勿言”“求你勿言”。

从“自然性”讲,男女两性自愿相恋组成了性爱关系。男、女之间性的吸引是相互的,因此在追求性爱方面应当是权利均等的,但在动画的故事设定里,狐狸书生却能够吐出酒具供其享受,在他酣睡将醒之际,兔女、猪妖、鹅女最终也是依次吞纳回到他的口中,在这一过程中狐狸书生明显占据着主导者、独裁者的地位。兔女虽然也能吐出“屏风”,但其目的还是用以遮掩自己的禁忌私爱关系,它和猪妖、鹅女一样,始终还是从属地位。无论是兔女、猪妖还是鹅女,他们始终受控于自己的上一级,并以狐狸书生为至尊。性爱关系的不自由带来了各自之间心灵的隔阂与欺骗。其次,在由狐狸书生统摄而非自由平等的合法性爱关系中,其实暗含着违背兔女意愿的方面,它是“不爱”的表征,这一点从兔女呆若木鸡的服从并趁狐狸书生睡下请出猪妖与其相会便可看出。违背意愿的行为逻辑实质是对人自由本质的否定,正如动画里货郎面无表情所隐喻出的人的主体性的丧失,而禁忌私爱关系的确立是对心灵自我选择的满足,可以看作是对自由的肯定。在嵌套叙述结构中,诸妖怪之间“吞人”“吐人”的故事形态,事实上已成为占有与非占有、爱与非爱的性爱关系以及争取权利、肯定自由的“隐喻”表达。

在《鹅鹅鹅》文字旁白的叙述空间建构里,二元对立的逻辑思维具体到人性更深层次所在,其最基本的对立关系变成了得与失的对立。动画里几处旁白给予了呼应,货郎上山时旁白提示:你是个货郎,今天要送两只鹅到邻村(02:02);鹅女有求于你时旁白提示:她求你带她去山外,她要变成一只鹅,住在鹅笼中,你又有鹅了(12:01);故事结束时旁白提示:你是个货郎,就在刚刚,你丢了三只鹅(13:52)。鹅笼两只最初的鹅,象征着人们的初心与纯粹,最后犹豫之际丢失的第三只鹅自然是最后出场的鹅女,她则是象征着庞大的欲望与贪恋,由此也构筑出这集动画的片名——《鹅鹅鹅》。

在得与失的逻辑对立之下,牵扯出了货郎亲历整个奇幻故事时的心路历程,也构筑出一个环环相扣的“食物链”体系,它们共同遵循着“主与从”的顺应关系。狐狸书生出场时,旁白提示:你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你感到恐惧(03:19)。在攀登欲望之巅的过程里,货郎遭遇到了挑战——“异人”的狐狸书生,在对异物的恐惧裹挟之下,他逃无可逃,只能背着狐狸前往山顶。在山顶上,狐狸书生为答谢货郎,从口中吐出酒席。此时旁白提示:他要请你喝一杯薄酒,而你只想逃命(05:49)。可丧失主体性的货郎,此时恐惧到麻木的地步只能无奈地顺势作陪。货郎饮酒之后与山同高,竟可睥睨众生,在外物加持之下他有了跨越阶层的力量,可再睁眼货郎却又与酒前无异。随后的故事便是前文提到的众妖怪之间的互相吞吐。狐狸书生始终处于主者的位置,其他人物都处于妖怪阶级序列中的从者地位,被主者地位始终压迫着,并且怀着恐惧茫然地顺从着;唯一能够舒缓内心的机会,却是成为更下一级里的主导者,去压迫一个妖怪链里比自己更低一级的从者。在兔女为狐狸书生斟酒之际旁白提示:你也想有个心上人,可现在你连鹅都没有了(8:11)。于是在看到了鹅女之后,货郎被她所深深吸引。此时旁白提示:这晚霞,这时光,你觉得很美,你想让它片刻停留(11:30)。你和她说了很多话,她给你讲山里的故事,你给她讲山外的故事(11:49)。她求你带她去山外,她要变成一只鹅,住在鹅笼中,你又有鹅了(12:01)。俩人共立夕阳之下,相谈甚欢。可当面对鹅女的请求时,货郎转头看了一眼猪妖又开始踌躇不决。正如旁白所提示:可你又怕鹅再有鹅,你犹豫不决(12:21)。货郎此时内心经过漫长的挣扎,此前妖怪之间的层层吞吐是主客体之间的不断更迭,主者导之,客者从之,形成二元对立的统一,而当主客两面转变为货郎内心的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时,孰主孰从成为影响故事结局的走向,他最终陷入犹豫。这正是动画短片所呈现出的戏剧性所在,他或许恐惧高出鹅女一个层级的猪妖,也恐惧处于主者地位的狐狸书生,但货郎内心的欲望最终还是驱使他下定决心作出抉择。此时权力者已经醒来,其它妖怪只能屈从一一被吞纳回狐狸书生口中,狐狸书生对发生的一切似乎毫不知情,但与货郎作别之际他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故事最后,鹅女耳坠消逝化作一排飞鸟,留下货郎怅然若失,满盘皆输。相较于《阳羡书生》故事结尾:彦太元中为兰台令史。许彦得道高升,名利兼收。两者之间的巨大落差引人深思。在《鹅鹅鹅》所有的文字旁白里,人称指代始终以“你”贯穿。动画中许彦的姓名被隐去,而赋予货郎的身份。“你”不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可能是任何一个人。《鹅鹅鹅》故事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现实生活的一场奇遇并不重要,它已经完成了对荧屏前每一个观众在欲望之下能否保持本我的拷问,正如导演在采访中所言:“山是不动的,人心是一直在动的。鹅山本身没有危险,人心的起伏才有危险。”它呈现了将最为真实的人物置于人心变幻的考验,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拖泥带水……最终时过境迁再追悔莫及。猎人一开始就告诫过我们,但我们都坚信自己能从诱惑的深渊全身而退,但事实是,在诱惑面前,我们的凡俗之心无所遁形。货郎所遇的鹅笼境地实际上代表人之所欲无穷无尽的哲学暗示。他于欲望面前的反应投射出了现代人的情感经验,这正是每个普通人在现实生活中所面临困境时的自然本能。《鹅鹅鹅》短片的内核正在于此,它隐喻暗示出人类最真实善变的内心和现代人对爱情渴望又恐惧的心态。

三、元素糅合:志怪故事的审美呈现

导演在《鹅鹅鹅》动画画面的呈现上有着精细的考量,动画展现了独具东方魅力的中式美学,它杂糅中国水墨与西方素描的绘画方式,取一点水墨晕染铺开动画荧屏,细节处以素描帧帧刻画。同时它还结合中国传统文化,充分融入酒具、屏风、摇扇、戏曲、民乐等国风元素,为观众带来一场视觉盛宴,呈现出动画审美表达上对于历时性即古代与现代的融合,以及共时性即中式与西方审美的结合。

一方面,就共时性层面而言,《鹅鹅鹅》呈现出中式素描与西方绘画的圆融。在画面构图上,《鹅鹅鹅》在中国水墨技法和西式素描画法之间寻求着恰当的融合。导演陈廖宇表示:“它的技法是用了一种铅笔素描的画法,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但是它所画的人物山水等造型和审美意蕴都是源自中国传统文化。”[8]《鹅鹅鹅》展现的素描写实的绘画风格,整个画面以黑、白、红三色为主,其中以黑色、白色作为主色调,红色辅以强调,明暗色彩相互协调,勾勒出一幅中国山水墨画。“水墨”即“水晕墨章”之意,“乃欲将绘画之色彩世界”还原于“光度世界”,使“色彩所含有之内面的意味更加深化也”[9]。《鹅鹅鹅》借助水墨技法的表达,这种画面的简洁不仅将故事发生的背景刻画得更为纯粹,还能舒缓画面节奏,从而使得镜头切换与叙述进度达成一致,渲染出志怪故事的含蓄意蕴和诡奇美感,同时也凸显了本集故事怪诞狡黠的风格。在后续分集导演的解析中,他们表明《鹅鹅鹅》绘画方式借鉴了“宋四家”之一的米芾一脉米氏山水绘画法,将中国传统山水画所彰显的意象展现在荧屏上,如动画中水墨南山的“披麻皴”刻画,利用画面、色彩等元素创造出具有中国韵味的独特美学空间,从而间接地让观众从个体感受经验出发,完成对中式审美的整体感知。

在角色设计上,《鹅鹅鹅》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手绘素描的笔触,同时导演团队又融入哥特式的绘制表现手法,将人物神秘感在黑色、白色、红色三主色的强烈对比中推向极致。动画中各个角色的绘制皆具新意,体现出鲜明的时代感。如货郎形象脸上的黑眼圈,这是美学上一个技术性的嫁接,它是哥特式美学典型的代表。货郎身上阴郁的色彩,他的心事重重通过角色设计也更符合对原著人物的理解。另外如瘸腿狐狸形象,在他身上色彩明暗对比极为强烈,大面积白色和桃红的胭脂凸显了狐狸书生的伪善。他尖嘴獠牙,脸上别着一朵大红花,角色设计和性格特征相呼应,使得作品不仅更加通俗易懂,也更好地彰显了我国的传统文化和故事的志怪特色。关于瘸腿狐狸这一形象,导演胡睿曾公开表示就是对标《天书奇谭》的“阿拐”,就此而言,《鹅鹅鹅》还可算作《天书奇谭》的同人作品。这种致敬经典的怀旧画风,给予观众一记“回忆杀”,满足了动画受众的审美需求。《鹅鹅鹅》对同属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作品的《天书奇谭》的致敬,足以激起观众的情感共鸣,能够获得更大年龄层次的认同感,也使动画增添了国人才懂的谦逊和浪漫。这也再一次证明了动画创新结合时代审美进行重塑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就历时性角度观之,动画短片《鹅鹅鹅》亦充分汲取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养分,并结合现代科技以实现博古通今的视听美学。首先,动画中的服装造型充分地吸收了中国古代小说、戏曲中的形象,展现出浓厚的中国色彩。对此,胡睿也表示自己多次遇到艰难时刻:“古人的故事……需要增加的信息很多,要合理、恰当……《鹅鹅鹅》一共有208个镜头,每个镜头、每一帧至少要画三到四个小时,有些甚至要画七八个小时。”[10]动画中既有背着鹅笼、头系束带、身着粗麻布衣的货郎常人形象,也有如狐狸书生、兔女、猪妖、鹅女浑身散发诡异气息的非人形象。尤其是狐妖服装酷似古代书生形象,其面部造型又类似中国戏曲里的文小生角色。

其次,《鹅鹅鹅》以细腻、精致的意象元素展现了中国式的情景表达。远处南山,货郎与书生盘膝而坐,狐狸书生答谢货郎送行之恩,设下酒宴,而货郎神情麻木不仁,内心只想逃离这是非之地,远离眼前这怖人的妖怪,实怀外心。夕阳西下,货郎与鹅女共立树下,俩人交换着山里和山外的世界,“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们俩互生情愫,却难免逃避终将分别的现实。货郎纠结犹豫,眼前的一切瞬间便如过眼云烟消散而去,手中鹅女的耳坠也幻化为一排飞鸟离他而去。他本可有一只属于自己的鹅,皆因自己的懦弱、顾虑,最终失无可失。

在细节的呈现上,各式各样的道具元素的设计为整部作品增添了更为浓郁的中国特色。如酒具、摇扇、屏风、珍珠耳坠。原著中书生吐出的铜奁子,上面摆满了美酒珍馐;动画里狐狸书生只是吐出酒具,其中有酒舀、尊、罍、觞等,这些都是中国古代较为常见的酒器,后续如货郎饮酒而出现幻觉,狐狸、兔女、猪妖几人也有斟酒对饮的剧情,这也颇具志怪故事的奇幻色彩。还有兔女用以遮面的摇扇,后来兔女也是用这把摇扇为狐狸书生扇风,唯恐书生醒来发现她和猪妖的私情。另外就是屏风的设计,首先,导演特意在遮挡狐狸书生的屏风上画上了梅花,这与兔女出场时所攀的梅枝、手里所持梅花图案的摇扇等都有所呼应。其次,动画中屏风的出现,是为了不让狐狸书生发现猪妖,但这一设计也下意识地将兔女和狐狸书生隔断在另一个空间内。屏风内故事因狐狸书生与兔女相眠而相对静止,屏风外猪妖可以趁此吐出自己的心上人,吞吐故事的诡奇情节仍在继续向前推进。

《鹅鹅鹅》的配乐吸取了古筝、笛、笙、箫等中国传统民族乐器元素,使之组合形成旋律悠扬的乐曲,同时动画有意强化了京剧中富有特色的板鼓、小锣等打击乐器的运用,辅以西洋打击乐作为点缀。这也使得《鹅鹅鹅》整部作品在以民族曲风为基底的前提下,从听觉上穿插了京剧中的“锣鼓经”,以及架子4rAncDj3p7gpGWlPDwOgoA==鼓带来的强烈节奏感。两种元素从配置上看似冲突,但在听觉上却毫无违和感,相得益彰[11]。如动画开始时,一阵锣鼓声配合引出《鹅鹅鹅》动画封面。另外还有自然原声如风声、石头掉落的声、飞鸟和鹅的叫声等。一系列配乐既暗合了中国传统志怪故事的氛围感,也突显了主创团队希望与现代艺术接轨的创作意图。它努力将中国的民族音乐元素融合在故事情节当中,创造出了独特而丰富的音乐氛围,为故事烘托特定的艺术情境。同丰富多元的叙事手段与艺术表现手段一起,配乐的交替使用不仅为故事情节增色添彩,还让观众享受到美妙的音乐体验[12]。

《鹅鹅鹅》最终呈现出的志怪之美与故事之幻,归功于整个创作集体和作品本身就具有的文化背景,但在某种程度上,《鹅鹅鹅》动画的背后是对中国传统故事的探索与传承,它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了深层解读,并以当代艺术形式与表现手法,展现出了《阳羡书生》奇之又奇、常讲常新的艺术表现力。

结 语

《阳羡书生》是一个民族的,有关人性的志怪故事。在当代,《鹅鹅鹅》的动画改编继承保留了它的作品内核,同时也赋予了它新的文化内涵和时代价值。对传统文学作品的借用,既是承继发扬又是守正创新,体现出中国传统文艺宝藏性的存在。同时,《鹅鹅鹅》在荧屏上继续散发着中国传统动画的美学魅力,以当代的立意和视角,诠释传统作品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它的积极探索、创新进取,也为其他国漫创作提供着更多思路与可能,一切创造性的艺术,皆有赖于这个模式,即立足当下,呼应传统,从而达到着眼现实,面向未来,找准民族未来的方向。

基金资助:本文系湖南省教育厅青年项目“民间文学视野下湖南渔鼓民间叙事形态研究”(立项号:22B0477)的阶段性成果;系“湖南省方言与科技文化融合研究基地”“中国古代文学与社会文化研究基地”资助。

参考文献:

[1]康僧会.旧杂譬喻经[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9:176.

[2]西摩·查特曼.故事与话语——小说和电影中的叙事结构[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89.

[3]J.里卡尔杜.新小说[M].巴黎:瑟伊出版社,1973:76.

[4]克洛德·托马塞.新小说·新电影[M].李华,译.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 2003.01:103.

[5][7]张柠.论叙事作品形态与东方套盒结构[J].文艺研究,2022(7).

[6]崔健.运镜空间、屏风与第二人称解谜游戏——从《鹅鹅鹅》对《阳羡书生》的空间视觉转化谈起[J].创作评谭,2023(3).

[8]陈廖宇,於水,陈莲华等.《中国奇谭》创作谈[J].当代动画,2023(2).

[9]河西清五.水墨画之基础及性质[J].苏民生,译.中法大学月刊,1937(2).

[10]周慧晓婉.《中国奇谭》之《鹅鹅鹅》导演胡睿:故事没你想象的复杂[Z].新京报,2023-01-16.

[11]王永前.乐声一响,好戏开场——揭秘《中国奇谭》的音乐创作幕后[Z].新华网,2023-01-23.

[12]鲍远福.《中国奇谭》:一次瑕不掩瑜的“国漫复苏”探索实践[Z].光明网,2023-02-27.

作者单位: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

期刊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