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次入朝作战经历-百年潮2025年10期
A+
A-
返回
《百年潮》

我的两次入朝作战经历

王嘉甫

王嘉甫,男,河北省武清县(今天津市武清区)人,1934年4月出生。1949年11月在北京入伍,后随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九兵团二十军五十九师一七六团在昆山附近整训,次年赴朝作战。抗美援朝期间参加过第二次战役、第五次战役等,多次立功。1955年复员后到北京相关企业工作。

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

我是河北省武清县人,6岁丧母。抗日战争期间,我父亲在北平自来水厂做勤杂工作。日本投降以后,父亲回到老家,没多久就去世了。哥哥比我大10岁,在东直门外自来水厂上班,父亲去世以后,他养活照顾我。那时候吃混合面儿,里边橡子籽儿、糠麸、豆子啥都有,大人小孩吃完都排便困难,但不吃就得饿死。

自来水属于重要资源,日军占领北平后,自来水厂一直有日本兵把守。我见过日本兵,他们挺厉害,站在门岗外头,得离他们远远的,要不就吓唬你。后来,国民党部队接管了自来水厂,他们也不怎么样。有一次,一个吹号的小兵练单杠,我们也跟着练,因为说话起了一点小矛盾,他们就把我胳膊拧折了。我哥哥找他们连长,最后也不了了之。

1949年9月左右,自来水厂附近来了一小支部队,不知道是什么军队,成天练操,后来才知道是解放军第九兵团二十军五十九师一七六团,现在回想他们可能是要参加开国大典。那会儿我们还很穷,吃不上饭。这支部队很和善,可能因为要参加阅兵,伙食保障好,他们就把吃的拿出来给了我们,在他们那里经常能要到点儿馒头、米饭吃。我见过日本兵、国民党兵,都不好。而在共产党的部队这儿,除了能吃饱饭,心理上也有一种亲近感。慢慢和他们熟悉了、有感情了,他们却要走了。我告诉他们我想跟着他们,那会儿我才15岁,他们觉得我太小,我就一直哭,后来经过研究,他们终于答应让我入伍。

第一次入朝,参加长津湖战役

入伍后,我随一七六团在江浙一带昆山附近整训,训练内容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到海里练习游泳等水上技能。我的老家在武清泗村店,村子四面都是水,我从小就会游泳,所以适应得比较快。除了日常训练,一入部队还要接受思想政治教育,忆苦思甜。我还记得当年有一项内容就是让我们思考谁养活谁,是资本家养活工人,还是工人养活资本家。

我们在昆山待了没多久,就去山东兖州准备入朝。入9e7f38491ae9558fdabe15f3df34ab70ecf7923a49a18bd6e5b2170f05a70dd8朝需要先坐火车北上到沈阳换装备。我们穿的衣服、胶鞋,戴的帽子,都是按照南方天气发的,10月南方还不冷,穿得很单薄。火车上通知要轻装前行,要求把衣服上带的标识都拆下来,不需要的东西往火车下扔。我扔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双胶鞋是新的,心疼了好久。我们坐火车过了安东(今辽宁省丹东市),到了江界就下车进朝了。下车一看,朝鲜基本没有好房子,全都给炸了,到处是断壁残垣。当时特别害怕敌人扔炸弹,炮弹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打在人身上,人也就没了。我们入朝的时候很隐蔽,白天隐藏在树林、雪地里,夜晚行军。

入朝后我参加了长津湖战役。长津湖战役是五十九师冻死冻伤最多的一场战役,我也差一点就成了冰雕人。当时朝鲜气温零下40多度,作战的时候我们一人有一个掩体,一人给两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有一天,我又冷又困又饿,在掩体里快睡着了,这种情况下一旦睡着,血液就会停止流动,人也马上就死了。我们班长有经验,发现我要睡着后马上小声提醒说“小鬼起来”。我又不敢蹦跶,怕被侦察巡逻的飞机发现。这一天作战我就冻伤了,尤其是脚被冻得发黑。

行军途中,有一天夜里我们要翻越海拔2000多米的牙德岭,牙德岭特别陡峭,坡度估计得有八九十度。为什么要走这儿呢?后来我才知道,因为走正规的路绕行得一天,爬山翻过去只需要几个小时。翻山要途经敌人修的矿山小铁轨,攀爬的时候手一碰到铁轨就会被黏住,皮都会被黏掉,还特别容易滚落下去。就在这儿,我的冻伤更严重了,手、脚都冻黑了。出了太阳,冰一融化,肉、袜子和鞋都黏在一起,疼得要命,走不了路。卫生员一看,再冻就需要截肢,于是就把我放在用藤绳捆成的木架子上,抬下火线送回国内治疗。现在我身上还有冻伤留下的痕迹,手上没有指甲,骨头也是折的。

回国的路上,我感受到了中国人民对志愿军的热爱和对抗美援朝的支持。火车拉的全都是伤员,有的是枪打的,有的是冻伤的,我还算个重伤。火车沿线都有旗子,写着“最可爱的人”等。到了齐齐哈尔,还有个女市长亲自到火车上来慰问我们,带了面包和水果。最后把我们安置在嫩江市一个原来的日本兵营里,离苏联近,考虑万一美国打过来,伤员一过河就可以到苏联去疗养治疗。在那里休养的也有吉林、长春等地的战士。

大概恢复两三个月,1951年二三月份我就第二次入朝了。疗养期间我还没有达到出院标准,但就是很期待再次上战场。这是大部分伤员的心态,当时好多伤员都争着要上前线,火车都要开了,伤员还要往火车上跑。我是第一批走的,如果说第一次上战场是有点害怕,那第二次上战场不怎么害怕了,我就想赶快去。

第二次入朝,坚守785高地

第二次入朝我们集结后在梅河口待了半个多月,坐火车到辑安(今吉林省集安市)后,夜间行军走了十几天回到原部队。行军是一个苦差事,当兵的宁愿打仗也不愿意行军,后方比前方还危险,敌机不断侦察轰炸,还有封锁。打仗有时间,行军一天必须走多少里地,都是夜行军,很辛苦。由于战斗不断减员,不断补充新人,回到原部队,班里的人基本不认识了。

这次入朝我参加了第五次战役。这时候天气不是那么冷了,有国内抗美援朝运动的支持,吃得也好多了,开始吃炒面等。过汉城(今首尔)以南,听说美国飞机空降下20辆坦克,封锁了我们的去路。我们过了三天三夜的封锁线,没得吃。

785高地战斗发生在第五次战役的第二阶段。有军事专家说785高地战斗不次于上甘岭,这个阵地被打成焦土,死伤惨重。785高地就是一个小山包,但是战略意义大,是志愿军撤离的“咽喉”地带,占领了这里,就把来回的路给堵住了。当时我们驻守在营里,山包上阵地还没人,我和另一个战友被抽调过去了。没多大工夫,原来营里的那几个人全牺牲了,营地也被直接炸平。咱们的武器全靠手榴弹、手雷。但当时美军是飞机坦克,侦察机在上头盘旋,看得清清楚楚。那几个牺牲的战士,也不知道是被子弹打死的,还是被炮弹炸死的。山头、树、石头全炸碎了,一片焦土。我和另外一个战友在掩体里,没一会儿,一发飞机投下的烟雾弹打过来。不远处指挥所里的指导员觉得我们很危险,他说第一发炮弹打过来,第二发准会打到我们,他命令我们两人赶快撤退。我撤后另外一个战友还没来得及撤,一发炮弹打过来,这个战友就被炸没了。在785高地,我一个人捡了两条命。战场上牺牲的战友很多,今天好好地在一块儿,明天就没了,确实难受,有的时候掉眼泪哭。一个班里的战友团结得跟一个人似的,比如行军,我还没有枪高,枪又沉,他们都帮我拿着,互相帮助。

我们在高地好像守了八天八夜,部队基本撤退走了。战争结束后一个班没剩几个人,班长受伤了。美军尸体也是一片一片的,咱们不是用枪打的,用的是手榴弹。在这场战斗中,我因为战斗勇敢,用手榴弹炸死不少敌人,被评为三等功。

当时《解放军文艺》宣传的战斗英雄周厚刚就是我们团的。在785高地防御战斗中,他指挥全连战士奋战八个昼夜,机智地利用近战手段,粉碎了敌人在猛烈炮火掩护下的40多次进攻,牢牢控制住高地。在撤离阵地布雷时,周厚刚不幸牺牲,年仅27岁。我还记得《解放军文艺》一开头的几句话:春天的早晨,朝鲜的景色简直像美丽的水彩画,起伏的山岗到处是红得像火一样的枫树叶。到现在我也崇拜他,那真是英雄。

我还参加了元山阻击战,在元山守防兵站,货物、粮食、弹药都往兵站里面拉。我们住在新高山,当时司机有句话“过了新高山等于过了鬼门关”,运输的车必须经过新高山。美国有制空权,白天来回飞,晚上扔照明弹。这种情况下也得运输,不运就断粮了。火车行进的声音太大,哐当哐当的,烧煤冒烟,美国人能听见、看见,目标太大,咱们就人工推火车,人工卸车。

在元山期间,我还经历了细菌战。1952年左右,当时下大雪,我们在雪地里面发现了苍蝇、跳蚤,原来是美军扔下的炸弹里的,带有细菌,细菌战就开始了。打赢细菌战,第一个要保持环境卫生,我们用自制的捕鼠器抓老鼠,在山上找个石板,底下支个木棍,里面放一粒油炸花生米,第二天就能看到砸死的老鼠,把老鼠尾巴交上去,抓得多的还有奖励。第二个要搞个人卫生,洗澡不方便,身上长了虱子,把衣服洗干净后,用美国的大汽油桶装满水烧开,衣服、被褥放在里面煮,日用品也都在里面煮。第三个是打四联疫苗,预防鼠疫、破伤风、伤寒一类的病。四联疫苗打上后反应还挺大,我当时还发烧了几天。细菌是在冬天来的,开始大面积防治细菌的时候天气已经暖和了,细菌战在我们这边没起什么作用。

第五次战役后,一七六团要组建通信无线电台,跟各单位要人。连长可能觉得我普通话还可以,再加上年龄小,就派我去了,我就到了通信连当报话员。我们主要的任务是挖防空洞,割马草喂马。有一次,听说师部调出高射炮和高射机枪,一天夜里头,美军飞机又来了,他们不知道我们有武器,我们就向他们开火,一下子打下来七八架。我看见一架飞机掉下来,驾驶员也死了。后来夜里飞机不来了,白天一片一片的飞机继续飞,又被打下来十几架。敌人飞机打下来后,飞行员没有都死掉,我就看到过一个飞行员跳伞,跳到元山附近的山头上,后来还被美军飞机搭下软梯救走了。

那时候的供应可惨了。分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没盐,战士就出白毛汗,没地方洗澡,身上就跟死人味儿似的。第二个阶段没粮食,来什么吃什么,供应是一阵一阵的。有一阵子面还真多,就煮面疙瘩、炒面疙瘩,没盐也不好吃。面吃完了,又来了一大批花生米。老吃那东西也不行,饭也是它,菜也是它,炸花生米,煮花生米,顿顿是花生米,吃的也没盐。最后一个阶段环境好了,有了炒面,有一阵子还有苏联给的压缩饼干,我们去领的时候,一直回到驻地也没吃一块,主要是咬不动,压缩饼干其实挺好吃,蒸一蒸就酥了。

战场上的思想政治教育

战争间隙我们也会用各种方式进行思想政治教育,表演节目就是其中之一。休息时,一个班准备一个节目。有的说相声,有的唱歌、唱京剧。

在打仗期间,我们还总结了“美军十怕”,也在表演节目中体现了出来。一怕夜摸营,炸死在帐篷。二怕手榴弹,尸体都不见。三怕冲锋号,号响赶快跑。冲锋号一响,大伙一起冲锋。四怕小喇叭,一响就被抓。小喇叭是怎么回事,每个班有个小喇叭,约定的响声是自己班的信号。五怕炸药包,碉堡全报销。炸药包厉害,一包大炸药比他那炮弹还厉害。董存瑞舍身炸碉堡就是用的炸药包。六怕口袋战,死尸一大片。七怕坑道战,白费大炮和炸弹。八怕打近战,大炮不如志愿军的手榴弹。九怕爆破筒,打得坦克不能动。爆破筒就是个自来水管,里面装有炸药,咱们不怕死,等美军坦克来了,战士就把爆破筒放到坦克里,坦克就走不了。十怕吃炒面,被俘与家人见不了面。俘虏了美军就给他们吃炒面,炒面是东北大妈自己炒的,里面有杂粮什么的,口感不是很好,他们觉得炒面很难吃,难以下咽。

咱们国内也有慰问团去演出。在大山树林里,演出有评剧、越剧、京剧、话剧等。当时文工团演过《赤叶河》《白毛女》。《赤叶河》讲的是地主如何压迫老百姓的事,我还记得有一次演得特别逼真,一个兵拿着枪就照这个演员打过去了,一边哭一边打,没打到演员,后来台上演员就说他是演的,不要激动。后面再看这个剧,把枪都收回来了。

还有控诉美军滔天暴行。有一首歌我挺爱唱的,歌词大概是,“美帝国主义万恶滔天,他临到了死亡的边缘,胆敢对中国人民发动细菌战……消灭细菌战,捉拿细菌战犯,让美帝国主义和它的臭虫、虱子、跳蚤、苍蝇一起完蛋!消灭它!消灭它!消灭它!”

战斗不是天天打,间歇的时候,慰问团会送给我们中国老百姓做的慰问袋,一小袋一小袋的。这里面还有一个故事。慰问袋拿过来的时候,连部会根据情况来分,够的话就一人一个,不够的话就一个班分一两个。慰问袋里面也是什么都有,有的放报纸,有的放针线包,能感觉到国内的人民真的是把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我当时拿到一个慰问袋,里头有糖、有小吃,还有一个卡片,字也写得挺好,写的是匈牙利诗人的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还有《谁是最可爱的人》等内容。我把这个卡片交给指导员了aNfHSQypPdIRW2GKl+BdtQ==,指导员就拿这个讲了一堂生动的教育课。生命确实是挺宝贵的,爱情也挺宝贵的,但是为了打仗,为了消灭美帝国主义,我们这两件事都可以不在乎,都可以为祖国而抛弃。指导员就从这个入手,讲了一个多钟头。

和朝鲜军民关系好

朝鲜老百姓打仗期间都跑到山上去了,虽然交往不多,但接触到的朝鲜人民对志愿军都特别支持和爱护,咱们跟朝鲜老百姓关系也不错。举几个例子,我们行军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都把最好的房子让给我们。朝鲜冷,他们的房子是大屋子套小屋子。从我们打前站的干部那儿知道我们要去之后,他们就劈柴把里面那屋烧得特热,还给我们烧洗脚水,走的时候还欢送。我们和朝鲜军队接触很少,因为他们让美国给打散,化整为零了。整顿后和他们有点接触,他们对咱们也相当不错,还教过我们朝鲜文化。接防的时候,我们地里种的萝卜,一个没动,都给他们了。跟他们联欢,他们还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战争期间也有很多英雄,像五十八师的杨根思,还有罗盛教。罗盛教为了救朝鲜落水儿童崔莹而英勇献身。我们有个师里的战报,专门讲述了罗盛教的事迹。崔莹还去罗盛教家里拜访认干亲,罗盛教的父亲还去朝鲜扫墓,这也是中朝友谊的一部分。

战场上火线入团

1951年,我17岁,打仗我是冲锋在前,撤退在后。冲锋上山、挖战壕、行军我都走在前头,最严重的一次,行军的时候我掉下山,腿摔烂了,血直流。班长跟连长汇报把我抬走,我说没事,就跟着部队继续走。大家看了,说这小孩还行。没过多少日子,在一个房间里头,班长陈喜顺让我写申请书申请入团。前线入团比较简单,写完提交后没几天,就批复同意了。后来还评价我,在工作中积极老练,不睡午觉参加生产、盖棚子、割草、挖坑道等,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

1952年9月换防的时候我们就回国了,坐火车到了安东。回国后,我们到昆山休整,在当地帮一个小学建团支部。后来到了浙江宁海,又调到杭州萧山临浦,一边休养,一边练习操作无线电,没多少日子,回到杭州,在离六和塔不远的地方建营房。1955年,我复员到北京。兵役局安排我到第一商业局储运公司仓库的秘书室工作,这也得益于我在战斗期间不间断地学习。

15岁参军,21岁复员。人生中价值观形成的最主要的6年,都是在部队、在战场上度过的。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要严格要求自己,风格要高。评奖也好,对待同志也好,都要严格要求自己。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大会上有一个讲话,提到了抗美援朝精神,现在我们都要以它为指导,做好各项工作,发挥余热,老有所为,老有所乐。

(责任编辑 袁倩)

期刊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