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三百首》中的诗意、情意与深意(下)-南腔北调2024年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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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唐诗三百首》中的诗意、情意与深意(下)

接下来,我们一起读《唐诗三百首》中柳宗元(773—819)的诗。

柳宗元在《渔翁》中写道:“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jí)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ǎi)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柳宗元,字子厚,唐代河东郡人,世人称之为“柳河东”“河东先生”。柳宗元曾任监察御史,后因参与王叔文改革,失败后被贬为永州司马。眼看政治抱负落空,他内心十分苦闷,只好寄情于异乡山水,并写下了许多吟咏永州地区湖光山色的诗篇,《渔翁》就是其中的一首代表作,其中“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两句历来被后人称赞。

柳宗元看似写渔翁,实际是写自己。他说,夜晚依傍西岩歇息,晨起打水生火。晨雾散尽,太阳升起,却没有看到渔翁的身影,忽然听到水面上传来摇橹的声响,那摇橹的正是渔翁,只见他的身影已被这青山绿水所笼罩了。渔翁已经摇船远去,此时回头望向天边,只看见西岩上朵朵白云无忧无虑,竞相追逐。

柳宗元被贬永州,本来是倒霉的事,但是永州的山水,治愈了柳宗元的不顺心,他开始寻求超脱的心境。想起作家余华在《活着》中的一段话:“明天和意外你并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所以在活着的时光里,活出真实的自己,不用在乎身外之物,也不被别人的任何评价左右,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每天能和家人在一起,且行且珍惜,就是一种幸福。”

《渔翁》写的便是一个在山青水绿间自遣自歌、独往独来的“渔翁”形象。热闹是别人的狂欢,孤独是自己的自由。庄子云:“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一个人左右逢源,未必能和自己好好相处;和别人打成一片,未必能忍受一个人时的孤独。有智慧的人,都喜欢独处。内心清静,便是自由。活得孤独,是人生常态;而享受孤独,则是最美姿态。

董宇辉说:“我本不擅辞令,却忙于各种应酬;我本喜欢独处,却四处奔波劳碌。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那能解万千惆怅的碎银几两。原来这个世界,不允许我们内向。”孤独是内向吗?不是,内向是性格,孤独是状态。每个人都可能会有孤独的时刻,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内向的性格。内向的人,精神世界很丰富,思想也足够成熟,该发声的时候比谁的话都要多;该沉默的时候,也比谁都沉默。孤独是一种主观自觉与他人或社会隔离与疏远的感觉和体验,而非客观状态,是一个人生存空间和生存状态的自我封闭。

在一次读书会上,作家张炜谈到孤独,他举了海明威“误读”托尔斯泰的例子:海明威曾多次叹服托尔斯泰的描述、对话、人物、山色及作品格局,但每次读到托尔斯泰理路清晰的滔滔大言,他都恨不得将伯爵的嘴巴捏起来。他觉得托尔斯泰在这方面犯了创作的低级错误。而韩愈在其时也遭到过类似批判,叙事、状物、言理用赋即可,却以文为诗,滔滔不绝,但他显然丰富了诗歌的艺术表现手法,为后来苏轼的“以诗为词”提供了启示。讲杜甫,张炜也有不同于常理的犀利洞见,他引用苏轼对杜甫非常著名的一句评价:“一饭未尝忘君。”即说随便吃顿饭也会想到皇帝。在所有古典文学的研究者和普及类的读物里,这一定是作为杜甫的闪光点加以褒扬的,但张炜却说:这未尝不是皇权对人的一种异化。他认为,在对权贵的依附和借重这件事情上,杜甫不亚于李白。或许这正是作家感知世界的方式,并不局限于诗人和他所处的历史背景的关联,而是从作品本身出发,建构其独特的不论东西的诗学审美和具有现代性的文化视角。

陈丹青说:“一个人物,一件作品,如果缺乏上下Rgo6z+IhI9XL6lIadKbL5aHErg7hd6GkHAn8VlGgNg0=文,缺乏它周围的对照和前后的脉络,我们就会产生认知上的迷失。”那么如何去还原一个历史上真实的诗人形象呢?张炜给出了他的“生命诗学”的概念,在他看来,首先要从诗的文本出发去全面理解一个诗人,而不应以诗人的经历、际遇为出发点,去反向印证他的作品。艾略特曾经有一句名言,即:读一个人的作品一定要尽量避免先去了解他的生平。而我们的相关研究者常常会犯颠倒的错误,把这种复杂的相互关联过于简单化了。

网上有个热门话题:“为什么那么多人到了楼下,不立即下车上楼,反而要在车里坐很久?”有个高赞回答:“很多时候,我不想下车,因为那是一个临界点。打开车门,你可以是老公、是父亲、是儿子,唯独不是你自己。而在车里,抽根烟,放空大脑,这个躯体此刻只属于自己,从而赚得片刻自由。”这段话听上去是不是很有共鸣?有一句非常简单的话,听起来却格外扎心:“越长大越发现,我们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贡献给了家人、朋友、工作,唯独没有留出足够的时间给自己。”作家张皓宸曾说过:“有一种独处,是自己刻意安排的。远离喧嚣和是是非非,是为找到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时光,体谅内心所有的情绪。”就像在车里的片刻,我们可以尽情释放自己所有的情绪,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独处,也是许多人难以企及的。

人,毕竟是社会性物种,社交是在所难免的,可是低质量的社交,远不如高质量的独处。洛克菲勒说:“你开10万元的车,他开劳斯莱斯,你请他吃饭属于无效社交,层次、能力远超你的人,不要试图去讨好他,没啥用。”

作家木心,在19岁那年,为了能静心写作,决心离开烦扰的大城市,去往僻静的莫干山。他雇人挑着两箱书,租了一间破旧的房子,一住就是半年。在幽静的莫干山,他总是伴随温暖的阳光晨起读书,晚上靠着微弱的烛光写作,正应了《庄子·让王》中所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就这样,过了半年,再下山时,木心的箱子里已经多了厚厚的几册书稿。

笔者有自知之明,一介书生,最终的归宿也应该是在自己读书和写作的岗位上,至于“医生”“学者”“作家”诸如此类的身份标签,那不过是“标签”而已(现在大家更重视实惠的内容而不是好看的标签),何况今年也已经是60岁的本命年了,尽力而为吧,能做多少做多少。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说:“田园将芜,胡不归。”笔者暂时无法去种田,但是可以继续笔耕,继续思考,继续读书——读古典诗词。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通:值)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是李白写的三首《行路难》中的第一首,诗的前两句写朋友出于对李白的深厚友情,出于对这样一位天才被弃置的惋惜,于是不惜金钱,设下盛宴为他饯行。全诗共十四句八十二个字,在七言歌行中属短篇。但诗中跌宕起伏的感情,跳跃式的思维,以及高昂的气势,使它成为后人称颂的千古名篇。

到了花甲之年,才了解什么叫“行路难”。人生之路有多美,就会有多艰辛。从出生时学走路的踉踉跄跄到中年时的举步维艰,这一段人生路,简直太难走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就是为什么古人认为读万卷书还须行万里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身体会才是王道。

人生这条路,漫长而曲折。每个人的人生路并不永远被鲜花簇拥,也有批评和嘲讽。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路,可是这条路走起来太难太难,从出生到成长至终点,我们要经历很多很多。人生路如果好走了,你会珍惜你所拥有的东西吗?困难肯定是有的,但要学会乐观地向前看呀。

一条路有多么难走,别人只有看到你脚底的血泡才会明了;一个人的故事有多么凄美,只有聆听后流下感动的热泪才能说明;一首歌有多么动听,只有经过岁月的沉淀和洗礼才可肯定。

人生有很多条路,可每条路都不是那么好走。人生的路口,不要太犹豫,选好一条路好好地走下去,不要半途而废;重新选择一条路,那走起来会更累。

人生这条路,走着有多么辛苦,只有自己知道,再苦再难也要走下去。既然是自己选择的,就必须无怨无悔地继续走下去,因为这是自己的选择。这是你一生的必经之路,你不能改变结局,只能跟着结局改变。

风雨人生路,没有永远的晴天,也不可能永远是阴天。

dQ1KPk8qtnUy1u6voc/CMfIjgng5ia98YYQQnShC7TM=你是愿意做温室里的花朵,还是愿意做暴风雨下的小草?没有尝到人间的酸甜苦辣,那就白来世界一趟。只有尝到了人间的酸甜苦辣,你的人生才会更加有意义。

人生路,最远的距离在于知与行。去做,就不难了。去生活,去犯错,去跌倒,去用生命再创生命。有一句话说得好,“人生不求伟大,但求决不平庸。”

无论命运多么晦暗,无论人生多么坎坷,这条人生之船的舵柄,就在我们自己的手里。这个世界,用感性看它是悲剧,用理性看它是喜剧。

世上最难走的是心路,最难过的是心坎。漫漫人生路,我们会遇到同伴,幸运的话,同伴还能在适当的时候拉我们一把,但心路上,却只有一个人走。痛,自己抚平;错,自己改正。无论谁,都不能替你去做。生活不可能没有痛苦,感情不可能没有情殇。人这一辈子播种什么就收获什么。生命中有足够多的云翳,说不定也能显现一个美丽的黄昏。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关于人生之路,作家路遥的小说《人生》,一度引发了全民大讨论。人生的道路上有许多的十字路口,横着竖着的几条路,到底走哪一条好呢?面对种种抉择,人们常常只顾眼前的利益,草率作出决定。

还记得20世纪80年代,全国热议的“高加林现象”吗?1982年,路遥发表在《收获》杂志第三期的中篇小说《人生》。一经发表,就轰动了全国。不仅发行量突破了10万册,还获得了全国第二届(1981—1982)优秀中篇小说奖。小说《人生》在被改编成同名电影后,又获得了第八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这部13万字的经典之作,不仅给无数奋斗中的青年带来了光,也仿佛让我们从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作品中的爱情悲剧、命运浮沉和时代反思被全社会广泛热议。

高加林抛弃了农村姑娘刘巧珍,攀上城里姑娘黄亚萍,不惜违背道义良心也要走出农村,结果被引向悲剧结局。小说出版后,高加林成为一个标签化的人物、一个时代的缩影,“高加林难题”代表了一代农家子弟改变命运所经历的痛苦选择,这也是作品最大的争议点。在当时,一度出现“人人都骂高加林,人人都是高加林”的“高加林W5QeDNAu2crUXi/jXFXu9dcxCSStUC7d9Zow8FBNDx0=现象”。

路遥的成名之作《人生》,是60后、70后永远的回忆。那时,国家规定农村青年高中毕业后,如果考不上大学,回原籍农村务农;城镇户口的青年高中毕业后考不上大学的,就在父母所在的城市分配工作,俗称“吃商品粮”。国家哪个工作单位缺工人后,会通过政府部门到农村招工,被招工走的农村青年,就从农村迁出户口,当时叫转户口吃商品粮。高加林就是这样,被村支书高明楼和县劳动局马占山,把不是给高加林的名额,给了高加林,并且运作成以工代干。高加林到县委宣传部当了干部。高加林的同学黄亚萍,因为父母都是城里干部,户籍在城里,高中毕业后,就理所当然被招工安排工作。

农村知识青年高加林就是“当代陈世美”吗?至少当时他背负了“当代陈世美”的骂名,甚至在村里也被人戳脊梁骨,他的父母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生活有多残酷,想要改变现实的决心就有多大。有心理学研究显示,在贫富差距大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有两种心理特征:一种是极度自卑,把自己封闭起来;另一种是极度自强,想让自己更优秀,而表现出强烈的征服欲望。高加林是后者,他敏感但好胜心极强。十几年拼命读书,他就是为了不像父亲一样一辈子扎根土地。

高加林本身条件非常优秀,但农村的落后与贫瘠就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促使他有了超越自我人生的强大动力。他想通过自己的能力走出这片贫瘠的土地,改变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生。人生抉择让他内心遭受巨大的痛苦。黑格尔说:“人的特点就在于他不仅担负多方面的矛盾,而且还忍受多方面的矛盾,在这种矛盾里仍然保持自己的本色,忠实于自己。”高加林的性格里充分体现出这种矛盾。农村的落后闭塞以及城乡的极端分化,让他一方面深陷和巧珍的爱恋中,另一方面又不想因此留在农村。

歌德说过一句富有哲理的话:决定一个人的一生,以及整个命运的,只是一瞬之间。刘巧珍和黄亚萍分别代表了黄土地和大都市,选“良心”还是选“前途”,高加林的摇摆不定表现出他内心的矛盾与挣扎。“高加林难题”成了无法逃避的成长代价,这是一道无解题,也是“人与命运的博弈抗衡”。高加林只能自己面对。走对了,是运气好;走错了,就要做好承担磨难的心理准备。高加林的人生,是千万个人的缩影;高加林的心迹,是每个时代的奋斗者的写照。

高加林,读过书,知道外面世界很大,知道人可以换一种活法。在成为小学教师后,他为学生动情讲述祖国山河,用滚铁圈当火车带着学生“环游”全国,邀请黄亚萍给学生上舞蹈课,这些细节说明高加林一直有个和他人不同的“诗和远方”。

在高加林身上,既可以看到人性的闪光点,也可以看到人性的灰暗之处,这是一种复杂的人性纠缠。

在小说《人生》中,巧珍是令人肃然起敬的。高加林与她分手时,巧珍像是早已深思熟虑过一般,很干脆地同意了,既没有高加林预料中的痴缠,也不像黄亚萍料想的那么浅薄。高加林落魄返乡后,巧珍也劝阻了要羞辱他来为自己出气的家人。也许巧珍在与高加林的恋爱中,是一个失败者,但她依然是生活中的强者,路遥形容巧珍,说她像“金子一般”。

在《人生》的故事发生的那个年代,城与乡截然对立,故乡令高加林愁苦困顿、压抑自毁,县城和都市则令他热血沸腾、奋勇献身——他在同巧珍、亚萍恋爱时都不曾这般狂热。对于一心向往城市生活和拥有城市户口的高加林来说,父辈的观念认知,顽固而不可撼动,他立志要远离。

高加林年少时并不认同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人,但历经沧桑后回望,才发觉他本就属于那片土地。高双星假冒身份上大学后,数年不曾回家,婚宴都不敢来办,当他跪在故乡的土地上真心忏悔、勇敢面对之际,才迎来了真正的重生。人和乡土的空间关系,与时代的线性发展形成互文。

张爱玲说:“一个真正快乐的人,是那种在走弯路时,也不忘享受风景的人。”都说人生应是一场愉快的旅行而不是赛跑,那么我们的人生之路,就应该有比“单纯”走路更丰富的内容,这就是赏景。正如美国著名作家约瑟夫·坎贝尔说的:“人生就是一场旅行,目的并不是到达终点,而是沿途欣赏风景。”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是苏东坡写的“豪放派”的名篇《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词序还特意交代:“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他说那一日YVpMfEz8rCtNdkkZ9ecBgg==,他在沙湖道中突遇暴雨,同行带雨具的人都狼狈地仓皇跑了,找地方四处躲雨去了,只有他一人不紧不慢地在雨中边走边欣赏边吟诵诗句,一直走到天色放晴。于是他把这一路的所见所思所感所悟,写了下来。

苏东坡何其豁达!人活着,就应该随缘当下。花开花落自有时,缘起缘落皆有定数,能走进你生命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上天安排好的,以前总以为事在人为,现在才发现有些东西真的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你若今见此花落,他日定有群花开。不必介怀。缘起缘落终会散,花开花落总归尘。

花开花落自有期,聚散离合终有时。若有一天有幸相逢,只想轻轻地问候一句:“最近是否一切都好?”有些事,就让它定格过去;有些人,就让它停留在心中。不想太多,命中自有定数。君不见,怕孤独的人,偏偏又爱上自由又自私的灵魂。生活经常这样,这就是人生的心路。没办法,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你看,喜欢孤独的人,总是不理解其他人为什么喜欢“热闹”,然后,在内心琢磨:周围的人似乎总把“一个人”当成什么值得羞耻或同情的事情。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生活。形单影只,孑然一身,孤苦无依。仿佛“一个人”是悲伤的、痛苦的,是丢人的、无用的。时常听到他人的质疑:“你一个人……?”喜欢孤独的人,则坦然回答: 对啊,有什么奇怪的吗?

花开花落,阴晴圆缺,悲欢离合,万物自有定数。昼夜更替,四时变化,因天之序,自然之道定矣。顿悟万物,参透玄机,心静如水,方得修行之法。

有人说,把心静下来,什么也不去想,就没有烦恼了。殊不知,人生的烦恼是自找的。不是烦恼离不开你,而是你撇不下它。

这个世界,为什么事烦恼的人都有,为权,为钱,为名,为利……人人行色匆匆,背着个沉重的行囊。

人生太短暂,不要难为自己,不要强迫自己干自己不愿意干的事情。开开心心,快快乐乐,没有办不到的事,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不敢保证一辈子都会丰衣足食,一辈子都会衣食无忧。人生的路,是那么漫长,又是那么遥远,好像一条无限延伸的破折号。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追逐着人生的幸福。然而,就像卞之琳于1935年10月在《断章》中所写的那样,“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你就是我的风景”,原来你也是世间美丽的风景。

一个人总在仰望和羡慕着别人的幸福,一回头,却发现自己正被别人仰望和羡慕着。其实,每个人都是幸福的。只是,你的幸福,常常在别人眼里。

《断章》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文字简短然而意蕴丰富又朦胧的著名短诗。卞之琳果然厉害,不愧是徐志摩的学生、新月派的代表诗人。这首诗确实如李健吾先生所说:“寓有无限的悲哀,着重在‘装饰’两个字。”

诗言志,是大江东去的风流,是铁马冰河的热血长歌;诗亦可传情,它道尽世界一切悲欢,给予我们恒久的力量。

你看,李白的《行路难》居然让笔者联想了这么多。咱接着说《唐诗三百首》中其他诗人的诗。

《唐诗三百首》,每一首诗都是那样的耐人寻味。细细品读,我们会发现,每一首诗都是一个伊索寓言,都有一个深刻的道理。谢冕教授说得好:“唐诗是中国古典诗歌最盛时代的产品,而唐诗三百首又是从这个黄金创造时代浩如烟海的作品中,经过长时间的流传,严格筛选的名篇集萃。”

随着年岁渐长,越来越发现,人生的种种经验、情感、况味,都能在《唐诗三百首》里找到。其中,有“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的依依不舍;有“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的人生况味;有“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江南画卷;也有“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处世哲学;有“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的期盼;有“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独;也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傲慢潇洒。

虽然今人的生活节奏变得越来越快,但是对理想的追求,对家乡的思念,对美好的期盼始终如一。我们和古人的精神链接并没有断裂。

《唐诗三百首》对我们生活的影响,好似“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只要读了,就会在不期然间浮上心头。难怪,鲁迅先生感慨:“一切好诗,到唐代已做完。”

古诗是我国文学发展长河中一颗璀璨的明珠,它代表了我国古代的文明程度。叶嘉莹先生说:“诗积蓄了诗人们的所有心灵、智慧、品格、襟抱和修养。读诗,让心灵不死。”王小波说:“一个人只有今生今世是不够的,还应当有诗意的世界。”培根说:“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使人善辩,凡有所学,皆成性格。”

“人生自有诗意。”读诗使人灵秀。腹有诗书气自华,熟读背诵古诗,从内心提升气质。

“东风惆怅欲清明,公子桥边沉醉。”这是张泌的诗。

张泌,据说是咱们河南南阳人,生卒年不详。不妨读读《唐诗三百首》中张泌的诗《寄人》。

《寄人》写的是什么呢?“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从表面上看,写的是爱情,写梦醒时分的相思之苦。实际上,写的是时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改变,包括曾经熟悉的风景、曾经深爱的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当年的青山依然存在,太阳依然日升日落,但是自己深爱的人却没了,烟消云散、不见踪影。

无论如何,夕阳西下,余晖依然映照着青山,那是一幅美丽的画卷。青山依旧在,不管是风雨还是晴天,它们始终屹立不倒。而爱情,实在太渺茫了。

据说,张泌曾与邻家女相爱,后失去了消息。因为思念,张泌梦回曾经的小院,院中风景依旧,小廊曲阑仍在。再也不见闺中女子的倩影,只有天上春月最多情,还为离人照着庭院。

谢家:泛指闺中女子。东晋谢奕之女谢道韫、唐代李德裕之妾谢秋娘等皆有盛名,故后人多以“谢家”代闺中女子。

年轻真好,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年轻时的爱情真的狂热啊,“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三生有幸遇见你,纵然悲凉也是情。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人到中年,才知道,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生活离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人生难以两全其美。等到事业有点儿起色,再去找那个初恋女子,找不到了,从此“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半身风雨半身伤,半句别恨半心凉。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我和春风都只是你人生中的过客,你携带着你喜欢的秋水拥抱灿烂的星河。与喜欢的人相识一场,爱而不得,能不忧伤?

要说忧伤,《唐诗三百首》中最美的忧伤莫过于李商隐的《锦瑟》了。“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有口中含珠、轻吐馨香之大才,那么华丽的辞藻也难以掩盖其背后难以言说的忧伤。《锦瑟》中用了4个典故,分别是“庄周蝶梦”“杜鹃啼血”“良玉生烟”“沧海珠泪”,借此构成了一个朦胧的妙境,表达一种复杂的伤感、惆怅情怀,抒发一种情感无法亲近的离恨。李商隐从典故中提取的意象是那样的含蓄、朦胧、抽象和空灵。年华的美好、生命的感触等皆融于其中,却只可意会不可言说。

你翻开《唐诗三百首》,读完其中的三百一十余首经典唐诗,从张九龄到李白,从杜甫到白居易,再没有第二个人像李商隐那样字斟句酌了,“锦瑟”“华年”“晓梦”“蝴蝶”“春心”“沧海月明”“蓝田日暖”“追忆”“惘然”,不但词句美,意境更美,但你只是惊叹,却无法猜透他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开篇就说“无端”,“没来由地”“平白无故地”。无缘无故,生来就如此。据记载,古瑟五十弦,所以李商隐写瑟,常用“五十”之数,如“雨打湘灵五十弦”,“因令五十丝,中道分宫徵”,都可证明,此在李商隐那里原无特殊用意。当然,也有另外一种理解,说“无端”的确有没来由的意思,但它也有诘问责难的含义,从这里的语气看,应该是后者。那么这一联的意思就是:锦瑟啊你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弦,为什么总能奏出那么凄切感人的旋律;而且每一个旋律、每一个节奏、每一个音符都在倾诉一种对往昔的怀恋。

乐器,琴有三弦、五弦;筝有十三弦;而“瑟”却有五十弦。用这么多弦,来抒发繁复之情感,该是多么哀伤。古有泰帝与素女之典故,已是哀伤至极了。李商隐以这个典故作为喻象,暗示自己与众不同,别人只有三弦、五弦,而自己之“瑟”却有五十弦之多。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情感究竟有多复杂。王安石晚年特喜欢李商隐,称赞道:“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惟义山一人而已。”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是李商隐之痴语。锦瑟本来就有那么多弦,这并无“不是”或“过错”,李商隐却硬来埋怨它:锦瑟呀,你干什么要有这么多条弦?瑟,也许有五十弦,也许没有五十弦。到底原有多少条弦,到李商隐时代实有多少弦,其实都不必“考证”,也没有那么重要,李商隐不过借以遣词造意而已。

“一弦一柱思华年”,关键在于“华年”两个字。一弦一柱犹言一音一节。瑟具弦五十,音节最为繁复。李商隐的意思是说:聆锦瑟之繁弦,思华年之往事;音繁而绪乱,怅惘以难言。所设五十弦,正为“制造气氛”,以见往事之千重,情肠之九曲。宋词人贺铸说:“锦瑟华年谁与度?”(《青玉案》)元诗人元好问说:“佳人锦瑟怨华年!”(《论诗三十首》)华年,类似今天我们说的美丽青春。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诗用了《庄子》的一则寓言典故,说的是庄周梦见自己身化为蝶,栩栩然而飞……浑忘自家是“庄周”其人了;后来梦醒,自家仍然是庄周,不知蝴蝶已经何往。

李商隐这一句的意思是:佳人锦瑟,一曲繁弦,惊醒了梦景。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在梦境中?晓梦蝴蝶,这里面隐约包含着美好的情境,却又是虚缈的梦境。望帝,是一个典故。传说中西周末年蜀地的君主,名叫杜宇。后来禅位退隐,不幸国亡身死,死后魂化为鸟,暮春啼苦,至于口中流血,其声哀怨凄悲,动人心腑,名为杜鹃。杜宇啼春,这与锦瑟又有什么关联呢?原来,锦瑟繁弦,哀音怨曲,引起李商隐无限的悲感,难言的冤愤,如闻杜鹃之凄音,送春归去。一个“托”字,不但写了杜宇之托春心于杜鹃,也写了佳人之托春心于锦瑟,手挥目送之间,花落水流之趣。

“春心托杜鹃”,以冤禽托写恨怀,而“佳人锦瑟怨华年”提出一个“怨”字,看来,李商隐表面上在咏锦瑟,其实不是一般的闲情琐绪,其中自有一段奇情深恨在。郭德纲曾说:既入江湖中,便是薄命人。千古意难平的李商隐,永远在错过,错过爱情,错过机会……这位多才多情又穷困潦倒一生的才子,一生充满悲剧色彩,他被指责背叛恩师,最终在46岁黯然离世。这,也许就是他的命。俗话说,“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李商隐一生起点很高,才气横溢,进士及第,恩师又是宰相。但是,他的仕途之路,深受牛李两党排挤,辗转漂泊在幕府之间(一辈子官不挂朝籍,远大的政治理想却如同画饼)。同时,家庭的巨大变故,也让李商隐痛彻心扉。46岁的李商隐,积郁成疾,英年早逝(因病,卒于郑州)。

李商隐的诗一直广为流传,李商隐的人生总令人唏嘘。27岁的李商隐迎娶了意中人。本是牛党巨头令狐楚精心栽培的弟子,不想一夜之间竟做了李党核心人物的女婿。人言可畏,他还是被当成忘恩负义的势利小人,百口难辩。很快,李商隐就遭遇了来自牛党的打击。李商隐一生潦倒,仕途无望,妻离子散,如果不是天意如此、命中注定,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若说唐诗是一座美丽的城池,李商隐定是那城中夜弹锦瑟泪流满面的异乡人。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珠生于蚌,蚌生于海,每当月明宵静,蚌则向月张开,以养其珠,珠得月华,始极光莹……这是美好的民间传说。月本天上明珠,珠似水中明月;泪以珠喻,自古为然,鲛人泣泪,颗颗成珠,亦是海中的奇情异景。如此,皎月落于沧海之间,明珠浴于泪波之界,月也,珠也,泪也?在李商隐笔下,已然形成一个难以分辨的妙境。那么,海月、泪珠和锦瑟是否也有什么关联可以寻味呢?钱起的咏瑟名句不是早就说“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吗?所以,瑟宜月夜,清怨尤深。如此,沧海月明之境,与瑟之关联,不是可以窥探的吗?阴阳冷暖、美玉明珠,境界虽殊,而怅恨则一。

蓝田日暖,良玉生烟。蓝田的阳光温暖,照着玉山上的白玉,远远望去,在日光的照耀下,白玉好像腾腾地升起了青烟。李商隐曾经写出“只将沧海月,高压赤城霞”的句子。如此看来,他对此境,一方面于其高旷皓净十分爱赏,一方面于其凄寒孤寂又十分感伤:一种复杂的难言的怅惘之怀,溢于言表。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如此情怀,岂待今朝回忆始感无穷怅恨,即在当时早已是令人不胜惘惘了。这两句其实是怀着深深的恨意和怅惘的。那些曾经经历过的难言之痛,至苦之情,“岂待回忆”!今朝追忆,其为怅恨,又当如何!

“此情”的“情”就是诗人内心那美丽的伤感之情,幸福并痛苦着的怀恋之情。“只是”不仅表示轻微的转折,而且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包含在其中,这里与其说是表转折,还不如说是表原因更准确。“惘然”是一种无奈的tNCBHUMuYCOzv+pe5CUaxw==失落。那么尾联的意思是:这种美丽的伤感、幸福并痛苦着的情怀,已成为一种回忆,因为当初的情境就注定了一种生命的无奈和悲哀。

今天,不少人谈到这两句,都比较“鸡汤”。悲欢离合之情,岂待今日来追忆,只是当年却漫不经心,早已惘然。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那些美好的事和年代,只能留在回忆之中了。回忆其实也是痛的。总以为在视线范围内的才是最重要的,却不知留在心底的又念念不忘的才是最珍贵的。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是心里的一种殷殷企盼,企盼回首,企盼重来。尽管知道不可能,还是痴痴幻想,终于痛到让自己在心底里无声地呐喊:人生若只如初见,生死不复再相见。

李商隐用华丽的辞藻和经典的典故,创造了一个迷离的意境。每个字都懂,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无法知晓其“朦胧意境”的具体内涵是什么。

自《锦瑟》诞生以来,无数的学者都在猜它写的到底是什么?苏东坡谈到本诗时说,“此出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于是就有人简单地认为,诗中间两联的四句就在渲染适、怨、清、和的格调。金代大学者元好问有一首诗:“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就连元好问也猜不出谜底,他疑惑地感慨:人人都爱李商隐的诗,但最遗憾的是,没有人为《锦瑟》作注,世人亦不知晓《锦瑟》真正的涵义。明代大学者王士祯,也很好奇,有“一篇锦瑟解人难”之句。

清代思想家梁启超说:“义山的《锦瑟》《碧城》《圣女祠》等诗,讲的什么事,我理会不着。拆开来一句一句叫我解释,我连文义也解不出来。”毕竟,《锦瑟》语言太过华美,句句都是名句,搞不懂它的意思,就像一个绝代佳人站在面前,只微笑不说话,令人琢磨不透。

有人说《锦瑟》是政治隐喻,面对晚唐日衰的局面,李商隐无奈感伤,才有此作。有人说《锦瑟》是一首悼亡诗,是李商隐怀念逝去的妻子或情人而作。也有人说《锦瑟》是李商隐对自己一生经历的总结。世人众说纷纭,可《锦瑟》的原意,终究无法猜透。

无法猜透,才好呢,就像人生,谁能猜透呢?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知道了就没有悬念了。真正美好的东西,往往带着朦胧。所以,笔者的意思是,别去猜《锦瑟》究竟在表达什么了,你感觉美好,这就够了。就像经典《唐诗三百首》,里面居然选了一首宋诗。

“《唐诗三百首》怎么会有宋诗?也许你会觉得这个问题荒唐,但有人对一首诗产生了怀疑,这首诗就是张旭的《桃花溪》:‘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这首《桃花溪》,自被清人蘅塘退士选入《唐诗三百首》以来,已成为家喻户晓的名篇了。然而,这首诗的作者并非唐代的张旭,真正作者应是北宋的蔡襄。个中曲折经过南京大学莫砺锋教授的详细考辨,已在古典文学研究界广为人知。

“大致原委是这样的,南宋洪迈编有《万首唐人绝句》,收录了张旭三首绝句,其中就包括这首《桃花溪》。问题是,张旭的这首《桃花溪》,它在所有的唐代文献中间都不见踪影,在五代跟北宋的文献中间同样不见踪影。就是在南宋以前,从张旭生活的初唐开始,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提到过、见到过,从来没有书里面记载过这首诗。到南宋中叶首次冒出来,是出现于洪迈编的《万首唐人绝句》,距离张旭生活的年代已经好几百年了。更大的问题是在洪迈编《万首唐人绝句》以前三十年,这首诗早已被编在北宋蔡襄的文集中去了。

“事实上,对于这首诗重出于《万首唐人绝句》和蔡襄文集的情况,后人已有所注意,明清时期已有学人指出这些诗是被洪迈误收入唐诗。

“洪迈为何会把蔡襄的诗误归张旭名下?一种猜测是,蔡襄生前曾收藏张旭的墨迹,蔡襄在张旭作品后面自书其诗,后来,洪迈看到内府所藏的、曾经蔡襄收藏的张旭真迹,因考核欠精从而将张、蔡俩人的真迹张冠李戴,清代蘅塘退士编《唐诗三百首》,也未考辨,致使《唐诗三百首》中出现了宋诗。

“发现这种误收,有什么意义?在莫砺锋看来,这从某一个很小的角度提醒我们,唐宋诗的风格差别没有那么大,没有那么明显。蔡襄在北宋诗坛上充其量是一个三流诗人,这首《桃花溪》在《蔡襄集》中是非常不起眼的、很平常的一首诗。但是这样一首诗,被选入据说是集中了唐诗精华的《唐诗三百首》,流行了两个半世纪。试问,有谁曾经说过这首诗水平不够?可见唐诗与宋诗在总体艺术水准上面并没有我们平常所想象的那么大的差距,或者说两者的水平是相当之近的。”[13]

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左东岭先生认为,《唐诗三百首》一直以来是普及读物,始终没有进入学术视野,很少有专业人士校勘修订。20世纪80年代以来,金性尧、张忠纲、莫砺锋等先生也提出该书中的一些问题。

李定广也研究过《唐诗三百首》,但并没有细想书中出现的问题会对读者产生多么严重的误导,直到参与《中国诗词大会》节目录制,看到选手们被《唐诗三百首》误导的情况,他才下定决心,要细细梳理《唐诗三百首》,尽可能把书中的错误全部找出来。

他发现《唐诗三百首》总共才310首,但书中“各种错误加在一起,总共涉及百余首诗”,差不多是全书的三分之一。

“近日,中文核心期刊《文艺研究》刊发了一篇署名文章《〈唐诗三百首〉的‘软硬伤’及其成因》,文章作者、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李定广认为:‘《唐诗三百首》中各种错误加在一起,总共涉及百余首诗。如果不加修订,难以担当唐诗普及之大任。’

“李定广认为,《唐诗三百首》存在三大‘软伤’和五大‘硬伤’。《唐诗三百首》不选张若虚、李贺、罗隐等名家大家的诗;共选入17首宫怨诗和14首闺怨诗,加在一起超过30首;在唐诗大家推举上,扬杜抑李、重李商隐轻白居易的倾向明显。李定广将之视为三大‘软伤’。

“所谓五大‘硬伤’,他也一一列举。首先是作者张冠李戴。李定广认为,贾岛《寻隐者不遇》的作者应为‘孙革’,李频《渡汉江》的作者应为‘宋之问’等。诗人的时代归属也存在错误。《唐诗三百首》分体编排,诗人都按照‘初盛中晚’的时代先后排序。书中,中唐诗人贾岛的《寻隐者不遇》,排在晚唐诗人李商隐之后。盛唐诗人金昌绪《春怨》,排在晚唐诗人李频之后。诗体分类也存在不当之处。如王维《洛阳女儿行》,杜甫《兵车行》,白居易《长恨歌》《琵琶行》,明明都是唐人典型的‘七言歌行’体,但蘅塘退士将《洛阳女儿行》《兵车行》《丽人行》列入‘七言乐府’,而将《长恨歌》《琵琶行》列入‘七言古诗’。

“还有‘随意缩减原诗题目’的问题。李定广初步统计,《唐诗三百首》缩减或改动诗题近20处,如裴迪的‘崔九欲往南山马上口号与别’被缩减为‘送崔九’,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被缩减为‘送孟浩然之广陵’。

“‘有差错很正常。’《文艺研究》杂志编辑陈斐说,古代选本有其时代局限性,因为那时选源较少,也没有形成严格的编辑规范,达不到现有的编选水平。我们不能苛求几百年前的选本精确无误。

“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左东岭也认为,《唐诗三百首》一直以来是普及读物,始终没有进入学术视野,很少有专业人士校勘修订,出现一些错误也很正常,古代人没有现代的学术规范,我们所谓的差错都是拿现代的学术规范去衡量古时的选本。”[14]

我们把话题拉回《锦瑟》。

当爱情失意时,我们会吟诵《锦瑟》;当人生失意时,我们可以吟诵《锦瑟》。只是喜欢华美的词藻,亦可吟诵《锦瑟》,口角生香。

这首《锦瑟》是李商隐的代表作,爱诗的无不乐道喜吟,堪称最享盛名;然而它又是最不易讲解的一篇难诗。自宋元以来,揣测纷纷,莫衷一是。

诗题“锦瑟”,是用了起句的头两个字。旧说中,原有认为这是咏物诗的,但近来注解家似乎都主张:这首诗与瑟事无关,实是一篇借瑟以隐题的“无题”之作。

记得在一次读书会上,作家张炜说,他最喜欢的两位诗人是陶渊明和苏东坡,张炜也坦言他们是被符号化和概念化尤其严重的诗人,前者几乎已经成为恬淡、归隐、田园之乐的代言人。实际上,研究陶渊明的所有作品,还有关于他的真实生活的记录就会发现,他更多的是出于一种不得已,不得不那样生活,他一生中大多数时候是委屈的、不平的,而不得不用那种方式宽慰自己,化解困难。“当你更多看到他的不平、愤怒和不安的时候,才理解了陶渊明。”对于后者,人们更多谈到他爱吃、爱玩,有许多的兴趣,对苦难毫不在乎,宽容并大度,恐怕就连林语堂这样的大家,在书写苏东坡时,也无非借古言今,浇胸中块垒,把他理想化、小说化了。而苏东坡谈及他的先人陶渊明时,也一样把他理想化了,他的每一首诗都在与陶渊明唱和。而实际上苏东坡无比痛苦,他过得非常坎坷。张炜表示,有时我们很愿意把个人的生活理想强加给主人公,实际上在寄托的过程中,重新虚构和塑造了一个古人。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许是爱情,多年前失去,多年后感伤;也许是人生,多年前蹉跎,多年后感慨;也许是人生中挥之不去的愁绪,让人哀叹……杨绛先生说得好,女人要在烟火里谋生,月光里谋爱,文字里谋心,音乐里谋魂。这样的清澈与自由,是要建立在强大的心理基础之上。被现实虐过千百遍,仍初心不改,才能抵挡更远的明天。

腹有诗书气自华,久读唐诗的人谈吐气质,自然不一样。三毛说:“岁月极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

我们每个人都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难言情怀,而读唐诗就是和诗人心灵对话,在你历经沉浮、独饮苦闷时,它能让你得到慰藉,让你的心灵有所安顿。

读唐诗,亦是读诗人的人生,也是回味总结我们的人生。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一年四季,各有其美。走过日出日落,领略了春花秋月,只要用心生活,那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有意义。

在《唐诗三百首》中寻找四季,无论是描写春眠不觉晓的《春晓》,还是八月萧关古道秋高气爽的《塞上曲》,我们都可以在唐诗中体会到时光的美好、岁月的惊艳。

王维在山水田园诗《山居秋暝》中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浣纱女子归家时在竹林中嬉笑喧闹,捕鱼小舟在莲叶间穿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种简单质朴的生活,正是诗人所向往的。因此,尾联反用《楚辞·招隐士》中“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的典故,直抒归隐情怀。与春日相比,秋天虽然少了几分鲜艳和热闹,但也并不缺乏自然之美。唐诗不仅能言情,更能体道。如果套用海德格尔“语言是存在之家”的说法,则唐诗无疑是语言最精美的庇护所。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唐诗三百首》中,陈子昂登上幽州台,望见那苍茫天地悠悠无限,止不住满怀悲伤热泪纷纷。他以这种方式表达了自己心中的忧愤,他为寻求明君“怆然而涕下”。这是一种不加修饰的真性情,以及朴素自然的真情怀。

今天,在这个追求速度和强大的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读古诗?现代人的生活早已沦为速度的牺牲品,丢失了古人的精致,也缺少了那份对生活的细腻感触和诗情画意。古人吟诗作对、竹林集会、曲水流觞,或酒兴之际击节高歌,或长亭折柳送别好友,今人想来,无一不是令人作羡的真性情。

读书,或者读诗,都是调剂单调生活的绝好途径。如有幸与“三观”相近之人同行,更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杨绛在讲读书的乐趣时,这样说:“读书类似串门儿,而且是‘隐身’地串门儿。”我们喜欢读书的一个主要原因,就在于“了解未知世界、未知人生”。只要你愿意,可以聆听任意一位智者、前人的教诲,随意索取自己想得到的人生经验。

今天,我们读古诗文究竟有什么用?叶嘉莹先生一言以蔽之:“诗,让我们的心灵不死。”诗文诗文,诗是在前面的。诗歌是和心灵非常接近的一种文体。中国古代的诗文,尤其是古典诗词,较之外国和中国现代的诗歌经典,也许少了一点儿理性精神,却更多一些直觉的、自然的美感。《诗经》是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诗经》开宗明义的第一首。读起来好像前言不搭后语,前两句和后两句有什么关系?可它就是中国人心里有关爱情的诗。人遭遇了爱情,自然语无伦次,心里想的变成语言,怎么说,总觉得没说好、没说对,再变成文字,自然不知如何是好。这才是最真切和最真情的。这就是诗,中国人血液里的文字。叶嘉莹先生在《与古诗交朋友》一书中这样写道:“诸位小朋友,我相信你们都是喜欢多结交一些好朋友的,我现在就要给你们介绍一位非常可爱的好朋友,那就是中国的古诗。”以“朋友”喻古诗,可见她对母语的亲近,对传统文化的珍惜,对古典的礼赞。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老师和家长从小就会传授孩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礼记·大学》)的思想。在如今,立德修身这些词汇似乎显得有些苍白。人们忙于生计,奔走于工作与家庭之间,每天忙碌不停。这可能会换来生活物资上的富足,但这一切都是短暂的,因为他们的脑海中是空洞的,这注定使他们不会拥有自我的意志,从而失去自我的人格。

脚步丈量不到的地方,书可以;眼睛到不了的地方,书可以。一个人读书越多,胸怀越是广阔,也就越能理解这个世界,发现世界的美好。当你爱上读书,独处就成为一个人的狂欢。

诗,不仅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的老师,它既能让你得到快乐,又能给你许多生命启迪。诗歌,是神圣的,是美妙的,是有趣的,是快乐的。在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中,有这么一些文字虽然只有短短的几行,却凝聚着中国人民的精神力量,它,就是古诗,是中国文明的见证。

我们从《唐诗三百首》中感受诗中的无穷魅力,终于寻找到了这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今天,我们读诗的意义,不在于理解诗的表面含义,而在于深入诗人的内心世界,理解他们的情感、思想、信仰,真正领悟到诗的美妙之处。“真美丽!”“真漂亮!”这样的词汇,毫无意义和营养,而读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方知什么叫作优美、什么叫作浪漫。

今天,我们读诗的意义,借用导演贾樟柯的话说:(可以让我们)“重新看清我是谁”。快速,高效,焦虑,虚无,社会的急速运转像一架带有强大引力的机器,对准每一个人。诗歌,给我们机会与现实拉开一段审美的距离。不论你身在何处,所拥丰寡,在诗歌里看云兴霞落,观斗转星移,皆能获得美的体验。诗的魅力也在于:不同的人看到,会有不同的解读。在对“美”这一过程的思考中,我们得以“重新看清我是谁”。

今天,我们读诗的意义,在于文化素养的提升。孔子曾言:不学诗,无以言。读诗词,背诗词,于无形中涵养古风气貌,或典雅大方,或英姿飒爽。感受语言文字魅力,提升文学素养,凝聚民族认同。虽说几首诗歌改变不了生活中的缺失,学习《论语》治不了国,学《老子》更不可能解决当下存在的各种问题,但是它给了我们思路上的启发、文学上的享受、想象上的惊奇。

今天读诗的意义正在于此。

经典,永远不会过时。一本《唐诗三百首》或许无法让我们读懂古诗词中的绝对浪漫,却足以让我们保持一份理智的清明,懂得诗在何处,何以为美。

参考文献:

[13] 胡揅.《唐诗三百首》中有宋诗?[N].长沙晚报,2017-03-02.

[14] 刘江伟,王国平.如何看待《唐诗三百首》有“硬伤”[N].光明日报,2021-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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