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新时期以来,戏曲剧作家对李清照故事的创作展现了极大的热情,21世纪诞生的京剧、粤剧、昆剧三个以李清照为主人公的戏曲作品各自独立,颇具代表性。由于编剧有不同的价值观与创作理念,且不同戏曲的文化背景与受众也有差异,三种戏曲在对李清照的接受度上都显示了各自的特色。相同的是,它们都赋予李清照不同于传统女子的新时代特质,这是现代意识形态嫁接在李清照艺术形象上,并融合戏曲文化产生的结晶。李清照故事在戏曲中的书写与演绎,对当前如何阐释历史,如何实现传统文化的创新具有参照和借鉴意义。
关键词:李清照;戏曲文化;接受;女性观;创新
当前,以李清照为主人公的戏曲是李清照在影视艺术领域的接受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剧作家对李清照故事的青睐有很深的历史渊源:从宋代开始,李清照的轶事小说就在民间流传;明代的才女观念深入人心,在“才子佳人”小说与戏曲中,隐约能看到李清照的影子[1];清代洪昇创作的杂剧《四婵娟》选取了以李清照为主人公,其中《李易安斗茗话幽情》一折就是对赵李夫妻生活的畅想。然而,21世纪戏曲中李清照的艺术形象如何呈现,却很少有人作深入分析,着眼于不同剧种之间的比较更是寥若晨星。本文在接受理论的视域下,以21世纪创作的李清照三种戏曲作品为样本,分析它们对李清照艺术形象接受度的异同。要说明的是,历史人物在戏曲中的接受度,一方面体现在编剧对人物形象的书写,一方面体现在演员舞台的演绎,本文主要从前者的角度予以论述。
文学、历史与戏剧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展开论述的前提。魏子云在《文学·历史·戏剧》中说,从文学的整体角度去看,文学、历史和戏剧可以列为同一类,文史向来不分家,而戏剧本来就是文学史的章目,搬到舞台就成了艺术。[2]不过,今天的戏曲较古代从演出场所、表演形式到受众都发生了改变。古代戏曲更多服务于大众,如今戏曲已经走入大剧院,变为高雅小众的艺术,戏曲在当下的生存问题也成为文化界关注的重点。新时代的戏曲不仅要迎合现代人的审美,也要成为展示、重塑和传承优秀传统文化的载体。鉴于此,从21世纪李清照在戏曲作品中的接受理论研究中,不仅可以得出当前李清照在戏曲作品中接受度的新特点,挖掘背后的时代涵义,还能为文艺工作者对传统文化的阐释与创新提供借鉴。
本文选取的三个剧种都兼具艺术特色和文化价值:京剧是中国的国粹,是戏曲艺术的高度凝练;昆曲被称为“百戏之母”,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首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粤剧又被称为“广府戏”,在粤语圈有广泛的文化认同。三者对李清照的接受度各有不同:京剧《李清照》(2004年)将李清照置于宏大历史中,以主旋律叙事重塑了李清照清雅坚韧的形象;粤剧《倾国倾情:李清照新传》(2012年,以下简称《倾国倾情》)体现了岭南地区开放的地域文化对李清照形象接受度的影响;昆剧《李清照》(2015年)以李清照再嫁张汝舟事件为蓝本,细致地再现了李清照“再嫁”“离婚”这段颇具争议的人生经历。把这三者结合起来看,李清照在戏曲中的接受度体现了新的意识形态和审美对编剧创作的影响,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现代妇女观念的融入。
一、京剧《李清照》:主旋律叙事下的齐鲁英豪风采
京剧《李清照》是李清照的故乡济南在她诞辰920周年出品的献礼大作。作为济南的文化宣传名片,该剧有必要展现李清照形象的正统性,编剧也力求还原中原地区厚重的文化气韵。全剧采用庄严的主旋律叙事,用13首李清照创作的诗词连缀起她跌宕起伏的一生,主要情节有夫妻相知、南渡逃亡、丈夫离世、金石被盗等,书写了李清照在巨大的历史与人生更迭中完成修订《金石录》《漱玉词》的使命。编剧罗怀臻说:“剧情只是李清照诗词的演绎或者延伸,采用的是女词人自己的视点,主观化、个性化、抒情化,同时结合史料,适度想象。”[3]可见,京剧《李清照》在“词史互证”上下足了功夫,有意完成历史、文学与艺术之间的融合。
在主观化的创作思路下,演员对角色的理解也对李清照形象的呈现十分关键。扮演李清照的是在济南土生土长的李青,她的脸型瘦长,五官突出,身高也较高,一亮相就俨然一副英气“女杰”形象。为了演好李清照,李青下足功夫,她在阅读资料、请教专家学者之后,形成自己的体悟:“李清照的才华、命运的苦楚,这些都是表象。从骨子里说,李清照是个很执着的人。她很大气,对自己追求的东西一直走到底,从不妥协。”[4]概而言之,编剧的思想和演员的体悟共同塑造了京剧中李清照的形象,具体来看有以下几点体现:
第一是对李清照身上“齐鲁豪风”的抒发。此前也有学者从地缘文化层面去解读李清照的形象,如朱靖华认为李清照具有“敢爱、敢恨、敢说、敢骂的齐鲁义士的品格”和“齐鲁汉子的好强自负性格”,延续着“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的稷下学风”。[5]这些品质在京剧中都有深刻的体现:李清照敢于表达政治见解,在金兵入侵时,她对朝廷的无所作为显示出强烈的愤慨;历经磨难的老年李清照去酒馆喝酒赊账,展现了狂放不羁的性情;李清照在山河破碎时努力维护尊严,坚守文化血脉,也和务实深沉的稷下学风一脉相承。虽然全篇是主旋律叙事,但编剧有意弱化“爱国”的空泛主题,更多是从人性出发,这是现代戏曲努力脱离“样本化”“脸谱化”的尝试。
第二是对李清照才华和文坛形象的高度渲染。京剧《李清照》用诗词连接剧情,为李清照的原词原句谱曲唱诵,不仅还原了宋词之美,也是对李清照“词女”形象的深度诠释。从剧情来看,李清照的文坛地位也清晰可见:赵明诚在婚前便抄写李清照的词集,对李清照思慕已久;赵李夫妇流落到南京时,秦淮河边的文人雅士等在岸边排队与之切磋;和尚唱着“不诵经却诵你绿肥红瘦,不参禅却参你诗词数首”……上至朝廷官员下至普通百姓都将李清照看作文坛正统。如果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宋代文坛大家辈出,李清照颇具盛名,但远不到被视为权威的程度。不过,今人已确立了李清照的文学经典地位,建构起了她作为“婉约词宗”的身份,故编剧就能把这种观念自然呈现到剧中,并为观众所接受。
第三,李清照拥有进步思想,例如对人人平等的追求。编剧参照了传统才子佳人题材中的人物设定,加入书童剑鸣和丫鬟琴心两个人物,李清照对他们不分主仆,当琴心跪着对李清照说:“剑鸣和琴心,一生一世都是你的奴婢。”李清照连忙反驳:“不,是亲人。”如果从现存的史料来看,没有证据表明李清照对待下层百姓一视同仁,这是编剧在主旋律的基调上作的设想。
从综合角度来看,京剧中的李清照形象立足主旋律叙事,亦体现了现代观念与戏剧内容的融合。罗怀臻在谈论自己的创作观时说:“以京剧为例,要想在当下发展、振兴、‘出圈’,必然要向时代的主流审美,即当代青年人的价值取向和审美趣味转化。”[6]因此,京剧中的李清照形象既有历史的参照,又有文学的构想,且这种构想都加入现代的价值观和审美取向,这是戏曲乃至所有戏剧艺术得以传承下去的必然之路。同时,李清照的豪放也正体现了当今社会对女性力量的期许,李清照坚持完成《金石录》《漱玉词》的修订,回应的也是当下对传统文化保护与传承的诉求。
二、粤剧《倾国倾情》:粤港风情与才女形象的融合
粤剧流行于粤港澳地区,比起京剧和昆剧,更加活泼善变,在剧本的创作上也表现出高度的开放性和文化包容性。比起京剧对历史的参照和李清照诗词的化用,粤剧完全跳出了历史和李清照作品的框架,重新书写了一个融合青春偶像、宫廷、悬疑等现代戏剧元素的新式戏曲故事。
《倾国倾情》大致剧情是这样的:李清照和赵明诚两家因党争交恶,但在东坡好友老佛印的撮合下,他们终于获得家长同意结为夫妻。后金兵入侵,赵明诚被调去边疆为官,李清照因思夫作下佳词,吸引了宋徽宗的垂爱。公公赵挺之为仕途不惜献儿媳求荣,幸好李清照施计躲过一劫。后明诚在边疆被指为卖国贼,实为宋朝间谍,经过一路波折后,赵明诚终于回京和李清照解除误会,双宿双飞。由此可见,《倾国倾情》只是借用历史人物的名字,创作了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香港编剧李居明写过电影剧本,他表示《倾国倾情》“融入了许多香港电影惯用的搞笑桥段和近期大热的宫廷斗争桥段”[7]。正如他所说,剧中加入很多“刺激”的剧情元素。这种对历史过度戏说、虚构的创作也引发了一些争议,但也是岭南地区文化观念开放自由的印证。此外,扮演李清照的是中国戏曲梅花奖得主李淑勤,她是标准的鹅蛋脸,化上戏妆后脸庞艳丽,略带娇嗔,青春气息浓厚。与京剧、昆剧中大量采用绿色、黑色、白色等冷色调不同,粤剧李清照出场就是一身艳丽的桃粉色,并说着港剧中常见的娇滴滴的台词“我唔制啊”,融入了南国美人的风情。
粤剧中的李清照体现出更前卫、大胆、“叛逆”的性格。她对待爱情主动大方,七夕之夜,待字闺中的她与赵明诚月下相会。当爱情受到双方家庭的阻碍时,李清照主动向父亲表示非赵明诚不嫁。当李清照见到对她的才情青睐有加的宋徽宗时,为了免于被骚扰,拿出一盘南国特产榴莲,机智地挽救自己于危机。李清照不仅深具女性魅力,惹来皇帝的爱慕,编剧也将她塑造成一个敢于谏言的女辩论家和运筹帷幄的女诸葛。面对昏庸无能的宋徽宗,李清照有一段唱词:“战争之过,皆因君主,主上你只要立志图雄,先安党争,后用世忠武穆两大元帅合力破金,亲临前方击鼓明志,勤于朝政,君民上下同心,必可安家保国。”宋徽宗在听到这番肺腑之言后也幡然醒悟,大叹:“太羞惭,孤王失国任。”
从总体而言,粤剧对李清照形象的刻画体现在“情”和“忠”两个层面,一方面是对赵明诚的热烈的爱情,另一方面是对君王的忠君执言。虽然故事情节是极度戏剧化的夸张构想,但这也是受到了历代以来民间和学界对李清照作品、形象接受的影响。在李清照作品的接受史中,有相当一部分描写“轻浮”女子形象的词作被系于李清照名下,宋代王灼也曾在《碧鸡漫志》留有评价:“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8]这就为后人创作赵李夫妇更大胆的爱情故事提供了参照。此外,uA81bY92wm8MGFS5GqVekkgWhCoiUEFznPMntILOUaA=20世纪80年代以来,学界对李清照的政治化解读就源源不断,如周桂峰在《李清照与东京汴梁》中表示,李清照个性的“原型特征”,更多表现为关心国运民生的国士胸襟。[9]粤剧《倾国倾情》则是把这类解读化成剧情搬到了舞台。
从传统文化的创新与接受的层面来看,粤剧《倾国倾情》在佛穗港三地联合上演,虽受到当地粤剧迷的欢迎,但是否能如编剧设想,以其丰富的“剧力”吸引青年的观众,还要打个问号。傅谨说:“把传统仅视为丰富当代生活的一种手段,把传统视为当代生活的一种点缀或者一种娱乐的认知模式,在艺术与文化领域里可能是非常偏狭的。”这也就是在提醒文艺创作者,不能把娱乐化作为衡量传统文化创新的唯一评判标准,一旦如此,就容易形成功利性的指向,从而造成对历史人物的片面和过度解读。粤剧中的李清照形象,虽在一定时间内会让观众产生新奇感、兴奋感,但它与李清照形象的文化内涵、历史的逻辑相距甚远,如何找到传统文化与大众娱乐之间的平衡,是文艺工作者要考虑的重点问题。
三、昆剧《李清照》:“再嫁”“离婚”中的女性意识抒发
在选材和叙事上,由北方昆剧院出品、郭启宏编剧的《李清照》和以李清照为主人公的京剧、粤剧都表现了极大的不同,京剧、粤剧还是把握李清照总体的人生脉络,或围绕她与夫君赵明诚编写故事,昆剧则选取了李清照“再嫁”和“离婚”作为故事的支点。李清照的这段经历在文献中已经有相当可观的记载,她的私人书信《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提供了依据,历代的评说、辩诬、再考为剧作家提供了材料来源。昆剧将之分为“改适”“驵侩”“讼婚”“心警”四折,通过艺术加工生动还原了这个故事。
昆剧对李清照的形象诠释是反传统的突破,过往的戏曲作品都刻意避开李清照的再嫁话题,概因过往编剧主观认为李清照这段故事不适合搬上古典戏曲的舞台。但一方面,随着戏曲开始吸收现代话剧及不同艺术形式的优点,更复杂、写实的题材也层出不穷;另一方面,昆曲作为至情至性的艺术,一贯重视对女性内心幽微处的探索,《玉簪记》中的陈妙常、《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就是最好的例证。用剧评家的话说,昆剧《李清照》是把“李清照放到一生中最为难堪最为纠结的境遇里,迫使其不得不作出最为本质的真实反应,如此剖肝沥胆,让词人活脱脱把灵魂袒露在氍毹之上”[10]。扮演李清照的是剧院当家花旦顾卫英,她端庄清雅,古典气质浓郁,深厚的表演功底也让她很好地诠释出了李清照复杂的情感变化。
在主体的形象定位上,昆剧是从李清照女性身份出发,将其置身于父权社会的语境中,凸显她女性人格独立和自我救赎的突破性。不过,编剧没有让李清照直接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具有现代意识的女性,而是着重表现了李清照在礼教伦理和个性追求之间剧烈的交锋。无论是答应张汝舟的求婚,还是被骗之后喊出的一句“我要休夫”,对李清照来说都是极其突破自我、突破现实环境的选择。邹平将之解读为弗洛伊德心理学上自我、本我和超我的斗争:“自我在本我的本能冲动下,迈出了晚年改嫁这一步;自我又在与超我的斗争中,迈出了离婚这更沉重的人生步伐。”[11]
纵观全剧,最后一幕是最耐人寻味的。晚年的李清照遇见一个小女孩在读自己的词,满心欢喜地提出要收她为徒。可小女孩却天真地回答:“母亲说过,女孩儿家无须要才情,不要像李清照一样晚节不保。”听到“晚节不保”这句话,李清照备受打击,在“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的词曲声中,舞台徐徐落幕。编剧也许是在陈述这样一个事实:当女子作出“再嫁”“离婚”这类本就合情合理的个人选择时,不可避免会面临世俗的眼光和压力。这种压力不只是外界给予的,也是自己施加给自己的。李祥林说,对“再嫁”的敏感和忌讳,已经凝结成了中国人内心深处的“集体无意识”,李清照不惜坐牢也要挣脱张汝舟的魔爪,但她的内心是否会因此获得解脱,答案无从知晓。但现实中,有再嫁经历的女性也许还有机会努力去接纳自我,走出心理的牢笼,这就是昆剧《李清照》留给观众的反思。另外,编剧并没有否定李清照对赵明诚的感情,而是把赵明诚放在了“知己与至爱”的地位。赵明诚不时出现在李清照的幻想和回忆中,与她进行心灵的沟通,李清照初被张汝舟吸引,也是因为“侧身仿佛重生德甫”。这是编剧试图去消解李清照深爱赵明诚却选择再嫁的剧情冲突,也暗含着对于“女子再嫁就是不忠”这样世俗观念的纠正。美国学者艾朗诺在他的著作《才女之累》中也说:“她的再嫁更可能是由一个寡妇所面临的巨大困境造成的,而与她的性格及早年的幸福婚姻无关。”[12]昆剧显然也是支持这一观点的,编剧更是借赵明诚之口褒奖她:“大哉清照,伟哉清照,吟诗评词你敢褒敢贬,谈婚论嫁你刚从敢弃,直行曲施逆见错出,何其横也。”
剧评家认为,昆剧《李清照》“虽然没有正面写王朝更迭和政治斗争,但字字句句都渗透着主人公的离乱之情”[13]。这种创作观念,为艺术家们如何在当下阐释历史提供了启示。历史学家王笛也说:“一个普通人的经历,其实代表着千千万万的个人经历。宏大叙事是需要的,研究普通人、日常生活也是需要的。”[14]昆剧不再把李清照当成一个高大伟岸的文学符号,而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性个体,想象她作为人、作为女性在婚姻情感中作出的选择与挣扎。编剧郭启红说:“李清照是几近千年的古人,把亡灵写活,不是为了挽救亡灵所‘挂靠’的那个社会,恰恰相反,是为了抨击那个不合理的制度,也为着那个制度的游魂至今仍在飘荡。”[15]由此可见,昆剧《李清照》的背后有着深刻的现实意义:它揭露了从古至今一些女子在婚嫁中遭受的共同命运,也就是剧里的那句台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扛着走”;它也蕴含着对妇女思想真正解放的期许,鼓励女性大胆追求自我,勇于反抗痛苦的婚姻。
四、结 语
从京剧、昆剧和粤剧中,8XhuM6FzNfG252ei2AL0ivfhqEDtLzaFWGjRteU3iaE=可窥见不同剧种对李清照故事在选材和立意上的不同,故对李清照形象的呈现也各有侧重点。京剧中的李清照深沉大气,体现出恢弘的齐鲁豪风;粤剧中的李清照既有女性魅力又有政治才能,她的故事是一部南国狂想曲;昆剧中的李清照勇敢地追逐婚姻自由,展现了强烈的女性意识。其中,昆剧独创性地选择了李清照“再嫁”“离婚”的事件进行创作,摒弃了李清照戏曲中多以赵李婚姻为题材的传统模式。三者之间,京剧、昆剧是参照了历史的历史剧叙事,但粤剧不能以历史剧称之,其多是为了娱乐需要而进行的通篇虚构。不过,这三个戏曲作品呈现的李清照形象,都是李清照形象在漫长的接受史中,被一步步建构起来的。换言之,李清照鲜活、传奇的戏曲形象是经过了被提炼、深化和艺术化想象的结果。
从李清照被21世纪的戏曲接受过程中,也能看出今人的妇女观发生了改变,编剧让女性在戏里成为不被父权社会审视或者忽视的客体。“她”被重新塑造为一个活生生的具有人性的人,“她”可以是时代的主角,可以如壮士一样豪情万丈,也可以为自己的幸福勇敢地反抗世俗,摆脱痛苦婚姻的压迫。不难看出,李清照在现代的戏曲想象中,以当今大众认知的杰出女子形象为参照,是现代价值观对传统历史文化渗透的结果。
从文化创新的层面来看,21世纪的戏曲在叙事和舞台效果上都受到现代话剧的影响,比如故事更具冲突感,情节和舞台布置更加写实。但真正能使传统文化经久不衰的,也许应该是创作者在文学、历史与艺术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使之达成时代审美、文化内涵与历史深度之间的融合。三个以李清照为主人公的戏曲作品都提供了一些启发和反思,它们既有对历史的阐释加想象,也有纯粹的虚构,二者满足不同的需要,但前者可能具有更广泛、深层次的文化价值。
中国传统戏曲作为一种融合了文学、历史、艺术、民俗等的文化综合体,理应受到重视和弘扬。从现代剧作家的戏曲创作中,也能探求到现实和传统文化之间的内在关系,从而找到传统文化如何在现代社会焕发生机的密码。只有这样,中国文化才能不断伸展加固它的根系,丰茂壮大它的枝叶,傲立于世界文化之林。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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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单位:澳门大学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