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在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中长大，父母文化程度不高，两个哥哥上过私塾，但没有上到高小就停止了学业。三个男孩中，胡耀邦非但在私塾中启蒙，还完整地上了初小和高小，考入湖南浏阳中学读初中。这是他在此后波澜壮阔的岁月里长期坚持自学，博览群书的基础。

受祀田和族亲资助，入塾启蒙

笔者在20世纪末曾到湖南浏阳苍坊村寻访，除了族人胡德谦1994年主编印成的《胡氏族谱》以外，没有得到更多的文字材料。带领我进村的胡德谦先生讲述了一些编撰族谱时收集到的故事。

养育胡耀邦长大的苍坊村，是个只有十多户散居人家的小村落。胡耀邦自幼家贫，很小就跟着父兄上山拾柴，后来长大一点，用树枝在门前的泥土地学写字。胡耀邦自幼聪明，勤奋学习。两个哥哥上过族塾，胡耀邦从小就有向哥哥看齐和追赶的劲头。1920年，参与为他起名的堂伯父胡祖仪将五岁的胡耀邦收入胡氏私塾门下。

胡耀邦这家人，被称为“西岭胡氏”的一支，世代以农耕为业，几乎无人通过读书做官。然而，重视孩童启蒙教育，却是这个家族代代相传的古训。胡氏宗族有公益性质的祀田，先后有“育才祀”“泮宫乐育祀”等，由掌管祠堂的族长管理祀会，将祀田（亦称公田）收入用于家族祭祀和儿童教育。

在乡绅治理下，村庄公众事务往往从公田收入中开支。公田是从村中可以分出一些土地的农民手中获得的，地少或无田村民则以劳作折价扣抵。再穷的人家，只要家有男孩，可以基本保证得到启蒙教育。胡氏家族在苍坊村一带有祠堂有公田也有家族学堂。胡耀邦本人记得：“我上高小和上初中全靠祠堂的钱。”他的父辈五服内近亲，还组成一个小宗族会—“九如会”，也支持一点钱给胡耀邦作学费。

胡耀邦踩到了塾学的末梢。两年后，私塾废，学校兴，胡耀邦约在1922年转入由族学发展而来的小学（即兴仁小学）就读，学堂就在胡氏宗祠里。三年后，他顺利读完初小，他的聪慧和好学初露头角。

就读文家市里仁学校

胡耀邦的塾学和初小加起来，有五六年时间。1926年，10岁的胡耀邦在苍坊村上完三年级初小，要报考20华里外的文家市里仁学校高小。

文家市不是“市”，而是当地群山环抱中的一个集镇。里仁学校却是有些来历的。早先，这是当地文庙，始建于1814年，1841年建成文华书院，辛亥革命前的1910年改作里仁学校，渐渐闻名。

1926年，里仁学校高小招生50名，四乡报名学童有200多人。学校规定，报名者要交一块大洋的报名费。一块大洋，对文家市一带农民来说不是一个小数。

胡耀邦的父亲胡祖仑拿不出这块大洋，对胡耀邦是否上高小产生过犹豫。

胡耀邦上初小的后两年，他的老师胡耀清和胡耀邦是同一个曾祖父。胡耀清的父亲也曾是小学教师，这对父子一致看好胡耀邦，力劝胡祖仑送他报考里仁小学。

为了供胡耀邦读书，胡祖仑向胡耀邦的一个远房叔父胡祖台去借钱，他是胡氏家族中财产颇丰的地主，结果没有借到。眼看报考的日子到了，最后还是胡耀清的父亲将这一块大洋借给了胡祖仑。第二天一早，胡祖仑带着胡耀邦，和那位地主亲戚胡祖台的儿子胡耀簮赶往文家市报考。结果，胡耀邦得了头名，胡耀簮却没有考上。后来，胡祖台的家境很快衰败了，胡耀邦1963年回到故乡，得知当年一同报考里仁学校的胡耀簮的家庭成分已是贫农。（引自胡耀邦1968年2月20日写的《关于我一九三四年以前几个历史问题的补充》）

里仁学校庙堂高大，房屋不少，有寄宿条件，胡耀邦的同班同学中就有好几位寄宿生。但是家住20里外的胡耀邦不能寄宿，因为父亲再也拿不出钱了。据胡耀邦回忆，这段时期，父亲胡祖仑倍感艰难。当时，胡祖仑家有山坡地四五亩。除了种些蔬菜自食，每年可收红薯30多担。有油茶山八九亩，以中等年份计，每年可收茶油一百七八十斤，除家庭吃、用（用作晚上灯油）外尚有一点剩余出卖换粮食。家中有八间传承自祖辈的屋子，但两间半倒塌，两间已典当给别人。

为了一家人的生活，胡祖仑除种地外，每年要做几十天（约两个多月）挑脚活，主要是挑运煤炭、石灰。他经常一大早赶到文家市去，挑出煤到东乡去卖。胡耀邦在里仁学校读书早出晚归，清晨就和父亲伴行。胡耀邦的大哥胡耀襄从小学做爆竹，后来学做土纸，都是用来做浏阳传统产品炮仗的。他在1929年因病去世。胡耀邦的二哥胡耀馥（后来多称胡耀福）为人家当学徒，学习裁缝。胡耀邦有两个姐姐很早出嫁了，其中大姐小名石姑，还有一个姐姐叫菊华，另有一个小妹妹年幼在家。因此，1930年浏阳土改时，胡祖仑的成分被划为贫农。

在里仁学校接受革命思想熏陶

从苍坊村到文家市要走20里山路，是对胡耀邦人生跋涉的最初锻炼。上学的日子里，胡耀邦每天至少要在路上行走四个小时，总是走得饥肠辘辘。

入学后，胡耀邦编入里仁学校第11班。学校一周学习六天，周末早放学，胡耀邦还要赶回家中干活，次日帮助家里劳作一天。他个子矮小，可能与少年时口粮不足有关系。

关于胡耀邦有哪些小学同学，笔者曾在浏阳求助于胡耀邦堂侄胡德谦，他也在搜集这方面史料，他特地前往文家市里仁学校查阅现存档案，列出当时（1926年）同年级第10和第11两个班若干同学名单：

第10班：杨世峻（即开国上将杨勇，时名杨世峻）、李友嘉、彭梅钦、萧建福、萧益绍、蔺鸣皋、邓学霖。为7人。

第11班：胡耀邦、甘厚乾、甘厚纲、陈典礼、陈世爱、刘绍熙、陈闻赫、曾祥豪。为8人。

可能还有一个同学叫李绶连。两个班的学生也许不止此数，但因记录文档散失，只好付之阙如。

上述胡耀邦同级同学中，笔者只访问到了刘绍熙。刘绍熙的父亲是赴日留学生，回国后在长沙工作，家境较好。刘绍熙是寄宿生，在校时间长，学习也努力，成绩很好。有一次学校公布会考成绩，刘绍熙惊讶地发现，胡耀邦名列第一，他则是第三名。同学间一时轰闹：“大头成绩好！”原来，那时候很瘦小的胡耀邦脑袋显得大一些，由此在同学中得到“大头”的外号。此后，胡耀邦得过多次年级第一名，刘绍熙心绪渐平，接受这个现实，而且和胡耀邦成了好朋友。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们还有通信联系，刘绍熙还联系了几位小学同学一起到北京看望了胡耀邦。1983年2月，胡耀邦到长沙时，特地安排和刘绍熙及家人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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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小学同学彭梅钦后来成为教师，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受迫害。“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彭梅钦给主持平反冤假错案的胡耀邦写信申诉，很快得到了老同学的帮助，重返教师岗位。

胡耀邦到文家市上学时，浏阳是湖南农民运动的热点地区。1926年夏天，浏阳已经有300余名中共党员。到1927年，浏阳的共青团员增至2300多名，其中有之后走上新中国领导岗位的王震、宋任穷、王首道、杨勇、张启龙、李志民等。

里仁学校校长陈世乔是中共文家市党支部书记，还有一位教师甘恩藻也是中共党员，当过胡耀邦的班主任。高小学生胡耀邦被陈世乔指定担任少年先锋队队长和宣传组组长，胡耀邦的表兄杨世俊（杨勇）已于1927年4月在里仁学校加入共青团。

1927年秋，大革命失败，里仁学校一度被封，校长陈世乔，教师吴千晋、尤清风被国民党当局探悉逮捕，均遭杀害。噩耗传来，胡耀邦曾约同学冒险去老师家中悼念。不久，里仁学校复课，胡耀邦继续读书。

1927年9月9日，毛泽东组织湘赣边界秋收起义，率领起义军第三团于9月11日从江西铜鼓进入浏阳，另两个团也从长沙向浏阳赶来。9月19日，全师千余人在文家市会师。会师当晚，毛泽东在里仁学校教室里召开湖南省委前敌委员会议，讨论起义部队今后动向，最后决定不进攻长沙，改向湘南进军。

9月20日清晨，起义部队在里仁学校操场集合，毛泽东宣布向湘南进军。毛泽东在讲话中鼓励大家：“总有一天，我们这块小石头，要打破蒋介石那口大水缸。”这时，一群小学生爬上学校围墙，好奇地注视这个历史性场面。12岁的胡耀邦身在其中，第一次看见了毛泽东。那时，他只知道是一个革命军将领在讲话，不知道姓甚名谁，也听不清说什么。但历史确实就在这一刻，将胡耀邦和毛泽东联系起来了。毛泽东率军走后，胡耀邦在革命风暴浸染中继续在里仁学校求学。

1929年夏，胡耀邦高小毕业，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取当时浏阳县唯一的初级中学—浏阳县立中学。他在语文毕业考试时，写了一篇描述农民艰辛生活的作文，老师批为第一名。后来胡耀邦本人也感到遗憾的是，这篇作文没有保存下来。

（责任编辑 崔立仁）

作者：《人民日报》（海外版）原副总编辑，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