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记者孟秋江的抗战岁月-百年潮2025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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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潮》

战地记者孟秋江的抗战岁月

孟秋江,原名孟可权,1910年出生于江苏常州。1937年参加革命,194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孟秋江长期从事党的新闻工作、情报工作和统战工作。历任《大公报》记者、《新华日报》记者、上海《文汇报》采访部主任、天津《进步日报》经理(兼任天津民盟第一届主委)、《大公报》副社长兼党组书记、国际新闻社代社长、中国新闻社理事、中共天津市委统战部副部长和天津市政协副主席等职。1961年调中央调查部,同年赴香港任港澳工委常委、香港《文汇报》社长。

在枪炮轰鸣的抗日战争年代,战地记者是一群特殊的战士。他们穿梭于战壕与废墟,执笔为戈,用文字构筑战场,让真相成为最锋利的武器。对于新闻记者工作,孟秋江曾说:“记者的道德,即尊重国家民族的利益,也就是根据事实说实话的一个原则”。

与范长江合作出版《中国的西北角》

孟秋江自幼丧父,在兄长教导下刻苦求学。14岁赴沪谋生,做过工厂学徒、教员。1931年,孟秋江考入上海市政府办的地方自治训练所。九一八事变后,他与同学组织请愿团,举起“踏着革命先烈的血迹前进”的大旗,投身抗日。淞沪抗战爆发后,孟秋江加入抗日义勇队,因停战协定未能参战,转赴西北谋职。1935年,调甘肃张掖特种消费税局任会计主任。当时,日本帝国主义不仅在军事上觊觎侵略我国,还通过鸦片等手段进行经济渗透,毒害中国人民。税局为了多收税分肥,反而鼓励农民种植鸦片,这令孟秋江深感厌恶。

在张掖,孟秋江遇见了范长江,两人一见如故,志同道合。他们都强烈反对国民党政府面对日本侵略的消极态度,有心报道社会的真相,唤醒民众。范长江约孟秋江合作,一起采访做旅行记者,报道西北局势。不久,孟秋江辞去税局职务,开始记者生涯。他们沿着红军长征路线,徒步戈壁,深入西北,研究红军北上后的动向,深入了解中国西北地区的历史现状。

西北有着壮观的自然环境,然而在国民党政府的统治下,西北的政治腐败,地方官员巧立名目收税、逼款。同时,外国工业品与我国农副产品之间的价格差距越来越大,民众深受压榨,生存艰难。

孟秋江在工作

西北的民族问题也异常严峻,长久的民族矛盾深刻影响着社会稳定。官员腐败和地主剥削,使民众被迫走上几条极端道路:一是死亡,沿途饿殍遍野;二是高利贷,农民陷入无尽的债务泥潭;三是鸦片种植,地方毒害横行。尤其是酒泉目观街上的乞讨儿童无衣可穿,只能在角落里蜷缩取暖。解放战争时期,孟秋江在上海作形势报告时说道:“他们甚至用‘打架’的方法取暖”。

孟秋江与范长江在西北数月的考察中,深入了解当地的社会状况,记录下这些悲惨的现实。后来,范长江前往内蒙古,孟秋江则到北平住下,整理西北考察的资料,进行深度改写。他将散记按地理脉络整合成篇章,对数据进行勘校,并补充了诸如兵力分布图、西北矿产储量等数据。在范长江和孟秋江的共同努力下,《中国的西北角》得以在《大公报》成功发表。

《中国的西北角》揭示了西北的社会深层问题:日本侵略势力已深入蒙古,对日妥协毫无意义;西北民族关系紧张,社会动荡;国民党的“开发西北”不过是空谈;东北军在西北的生活悲惨,士兵与百姓同样受苦,却被迫参与内战。书中指出,红军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当时中国深层社会矛盾长期积压、无法解决的必然产物。现实中对峙着的两种政治力量,即“从现状中求改进”和“推翻现状以求进展”,代表了两种根本不同的历史路径。而历史的选择取决于谁能真正回应人民的疾苦,并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中国的西北角》的发表,引起了国内外进步记者的广泛关注,许多记者纷纷深入西北,实地调查研究,积极宣传延安,宣传红军。

绥远抗战爆发后,范长江约孟秋江一同前往采访,并推荐他以《新闻报》记者的身份加入报道。陆诒在《孟秋江文集》前言中写道:“我国现代史上的绥远抗战,虽然也是一次局部抗战,但是收复百灵庙战役确是当年傅作义将军采取主动战略,于1936年11月21日清晨发动奔袭进攻而取得胜利的。孟秋江与范长江同志最早到百灵庙和红格尔图(今呼和浩特)的抗日前线,采访了绥远抗战的全过程。”他们合作采写了绥远抗战的详细报道,并以范长江的名字在上海《新闻报》上发表。西安事变后,范长江接到任务,离开兰州转赴西安采访,孟秋江则留在归绥继续报道抗战前线的消息。临别,孟秋江吟诵起当时中国北方曾流行一首歌曲《送君行》:“长亭送君行,秋江一色清。”范长江笑道:“我是长江,你就是秋江。我江你江,我们是兄弟。”从此孟秋江便以“秋江”作为笔名,在新闻战线上努力工作。

《中国的西北角》封面

深入一线报道抗战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全民族抗战拉开序幕,华北地区成为抗日战争的前线。孟秋江作为《大公报》特派战地记者,亲历了南口、平型关、潼关、忻口、徐州、中条山等战役,并先后发表了《南口迂回线上》《退守雁门关》《大战平型关》《退出太原城》《晋东鏖战记》《烽火潼关》《全面游击战的山西》《江西大战的前夕》《庐山脚下的难民》等一系列战地通讯。他的报道真实记录战争实况,揭示时局真相,深受广大抗日将士和全国读者的关注与欢迎。

南口,位于北平西北燕山余脉与太行山的交会处,是居庸关南侧的长城要隘,是北平通向大西北的门户,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日军相继占领北平、天津后,继续沿津浦、平汉、平绥三线扩大侵略,意图灭亡中国。1937年8月,南口战役爆发。孟秋江随部队深入战场,在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战地,写下了战地通讯《南口迂回线上》,发表在上海《大公报》上,真实再现了这场激战的惨烈:

八月八日的一天,趁我军阵地还未配置就绪,日寇即行真面目的主力总进攻,集中炮兵,紧密放射,飞机协助轰炸,以优良于我军十倍的现代战争武器,七昼夜的猛烈轰炸。我军将士奋勇反击,阵地还是阵地,没有丝毫动摇。

日寇久攻不下,采取狡猾的迂回战术,右翼战场受到严重威胁。一位师长坐镇横岭城指挥,出发时把他的物件,一针之微都嘱勤务兵收拾带走,准备不再回到怀来,他不回怀来的意义有两层,要是把日军打跑了,当然跟踪追击,不幸而失败,则以横岭城为坟墓。

面对敌强我弱的形势,我们忠勇的战士,跳出战壕,手榴弹像西瓜一样往下掷。机枪连仅剩一个战斗兵,一个传令兵,一个伙夫了。战斗兵、传令兵把住两挺机关枪,伙夫在中间向左右输送子弹,继续对二千敌军强烈反抗……太阳照临着整个的山谷,这三位作殊死战的英雄,最后含着光荣的微笑,躺在阳光中!

这篇通讯深深震撼了广大中国人民,激发了强烈的爱国热情,后被编入上海中小学课本。后来从事航天事业的郭衍莹,儿时曾就读于上海齐鲁小学。他清晰地记得,当年老师含着热泪为学生们讲解《南口迂回线上》的情景。课堂上除了老师的哽咽声,只剩下孩子们的低声抽泣声。

1937年9月的平型关战役,是中国军队与日本侵略者进行的重大对决,是国共合作联合抗战的一个重要战役。在山西太原的八路军办事处,孟秋江见到了周恩来和萧克,并与彭雪枫建立了联系。由孟秋江介绍《大公报》记者邱溪映随八路军采访平型关战争新闻,孟秋江随大部队采访平型关正面战场的新闻。

日军试图占领东跑池,威胁雁门关。25日,西北军第八十四师与日军二十一旅反复展开激烈争夺。八路军一一五师编入国民革命军第二战区部队参战,一一五师精准选择伏击时机,成功在乔沟围歼日军辎重队,击毁日军汽车100余辆,取得了抗战以来的重大胜利。

孟秋江闻讯第一时间赶到乔沟,迅速撰写新闻专电,将喜讯传回上海。9月28日,《大公报》头条刊发了孟秋江的专电,详细报道了八路军的胜利:“某路军(指八路军)抄袭敌后路,敌全部覆没,我军乘势冲锋,克服团城口。”同日,《大公报》发布了延安的电报,以捷报的形式传播八路军的平型关大捷。胜利的消息迅速传遍国内外,毛泽东、朱德致电祝贺。平型关大捷不仅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粉碎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更极大振奋了全国军民的抗日信心,激发了全国的抗战热情。

平型关战役后,孟秋江等人摄于太原八路军办事处,旗帜是从日寇手中缴获的战利品。左三为孟秋江,左四为彭雪枫,左六为上海新华永业公司导演吴永刚

10月5日,《大公报》刊登了孟秋江的战地通讯《大战平型关》,这篇报道受到了读者的热烈喜爱。孟秋江在文中阐述:“记者的道德,即尊重国家民族的利益,也就是根据事实说实话的一个原则。”这句话曾被作为新闻工作者的座右铭。

1937年,日军占领华北平原,中国军队大撤退,国民党内部出现分歧。一部分人主张对日讲和妥协,另一部分则主张速战速决。面对日军侵略的步步紧逼,全国上下陷入低迷和不安。在太原即将失守的最后时刻,孟秋江不顾危险,逆行奔赴忻口,记录下战场的最后景象,写下《吊忻口战场》。随后,他回到已遭受日军空袭的太原,继续采写,留下了珍贵的历史记录《离开太原的前后》《退出太原城》。1937年11月初,太原撤退时,周恩来部署后续工作,指示彭雪枫安排孟秋江一同撤离,甚至将自己的座位让给孟秋江,以确保他和资料的安全。此后,周恩来还特意安排他采访毛泽东,为其提供了更深入了解中共抗战方略的机会。

孟秋江抵达延安后,11月29日上午,他应约来到毛泽东的办公室。办公室陈设非常简单,窑洞里面摆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周围堆满了书籍报刊。毛泽东身穿灰布棉军衣,脚穿布鞋,笑容满面地接待了这位年轻记者。他知道孟秋江不抽烟,特地准备了当地自酿的白干酒款待,并与孟秋江展开了深入谈话。

孟秋江向毛泽东汇报了抗日战场上的见闻,描述了日军的残暴行径与中国军队在战场上的顽强抵抗。毛泽东认真倾听,频频点头,充分肯定了孟秋江的战地通讯工作,并强调了战地记者在抗战中的重要作用。接着,他与孟秋江畅谈了抗日战争的形势和任务,他指出,抗战前途甚可乐观,尽管抗战初期中国军队处于劣势,但只要坚持持久战、动员民众,中国必能转危为安。

采访结束后,孟秋江立即将毛泽东的讲话整理成文,发表在《大公报》上。这篇题为《毛泽东谈抗战,望大家加倍努力争取胜利》的专电,向国内外表明了中国共产党抗战到底的决心,极大地鼓舞了抗日军民的斗志。毛泽东不仅肯定了孟秋江的采访,还对孟秋江今后工作寄予殷切期望。离开延安时,毛泽东赠送给孟秋江一批马列主义书籍。

抗战初期,《大公报》刊登专电《毛泽东谈抗战,望大家加倍努力争取胜利》

山西战场上,自从韩侯岭在日军两翼包抄中失去战术地形作用后,晋南局势陷入混乱,战况闭塞不明。1938年上半年,孟秋江长途跋涉,重点采访八路军,写下了长篇通讯《全面游击战的山西》,详细阐述战场变化。一是作战方式的转变:从阵地战转为灵活机动的游击战。失去了大后方后,我军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开展游击战,取得了宝贵的经验。这一转变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二是军民关系的改善:过去,民众与军队的关系较为疏远,战争教育了民众,鼓励他们自发组织自卫游击队、妇救会和少年先锋队等革命团体。民众积极支援前线,慰问伤员,参与军事训练和支援工作。军队也尊重民众,体恤他们的困境,逐步建立起稳固的军民合作关系。三是少年先锋队的崛起。孟秋江对少年先锋队给予高度评价:“他们是代替腐败的新力量,是争取最后胜利的新战士。这样的胜利的可爱的民众复兴的曙光,要到处发射起来了。”

随后,孟秋江辗转至河北等地,访问了晋察冀根据地,撰写了《晋察冀边区视察记》,详细报道了中共领导的敌后抗战实况。1939年初,孟秋江加入新华日报社,发表了《“皇军”的没落》《破坏敌后交通的战士》《湘北大捷经过》等通讯,通过大量事实揭示了日军烧杀掳掠的罪行,激起了中国人民的愤怒和抗争,也预示了穷兵黩武的日本侵略者必将灭亡的命运。

团结进步记者,组建新闻铁军

孟秋江毕生致力于中国革命新闻事业,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记者,更是一位卓越的组织者和领导者,培养了一批忠于人民、勇敢无畏的新闻工作者。

1937年11月,抗战烽火正炽,孟秋江与范长江、陆诒等24位进步青年记者联合发起成立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协会(后更名为“中国青年记者学会”,简称“青记”)。“青记”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高举爱国旗帜,吸引着青年记者投身革命新闻工作。孟秋江作为“青记”理事,积极团结新闻界进步人士,以真挚诚恳热情感染身边人,使“青记”的队伍迅速发展壮大。

孟秋江认为,新闻记者要懂得到前线去采访,不仅仅是单一地把新闻拿到手,还要开展服务工作,使前方的士兵们乐意同新闻记者交朋友,这样既有利于抗战,也有利于采访工作。1938年春,敌军向南昌、九江进犯。孟秋江在南浔(南昌—九江)前线随军5c9cc3c3df84f66d780f3a63ea264247采访时发现,士兵们严重缺乏精神食粮,缺乏文化生活,就自己拿出钱来购买报纸,肩扛手提,送往前线。他向“青记”建议设立战地报纸供应队,让前线战士在艰苦的环境中也能了解战局、坚定信念。后来,“青记”专门筹集了一笔经费,成立战地报纸供应队,特别是中条山、吕梁山等地的战地服务部工作做得很有成效,为抗战胜利发挥了独特作用。

国际新闻社(简称“国新社”)这一新闻机构由周恩来亲自筹划,是抗战时期我党在国统区的重要舆论阵地,承担着报道抗战真相、传播革命思想的使命。

1938年9月,孟秋江参加“国新社”筹备会议。10月,范长江离开《大公报》后,团结一部分青年记者在长沙创办了“国新社”,并于1938年11月撤退到桂林。“国新社”直接领导是桂林八路军办事处主任李克农,社长是范长江,孟秋江任经理兼采购部主任,负责新闻业务和经济管理,黄药眠任编辑主任,胡愈之任顾问。“国新社”业务主要是发新闻通讯和专论,发稿的对象主要是大后方的报纸刊物和海外华侨报纸。

1939年初,孟秋江来到桂林,参加“国新社”的领导工作。当时的新闻记者,大都不善管理。孟秋江“不仅在采访工作上能量很大,而且办事精细”,在江西东战场,孟秋江把“青记”成员和当地的战地记者、通讯员结合起来,工作搞得有声有色。陆诒回忆道:“在青记,孟秋江已经显现出管理能力,我们先到桂林,等待他来当国新社的经理”,“如果没有秋江同志来任经理的角色,这一新兴的事业还是办不好的”。

孟秋江为了“国新社”的事业在艰巨复杂环境中得到发展,在危难中能够坚持,倾注了大量心血。他不仅深入战地采访,还竭力整合资源,维持机构运转。在桂林时期,他在极端恶劣的政治环境和经济困难下,四处奔走,筹措资金,确保“国新社”得以持续运作。他和范长江等人省吃俭用,甚至拿出自己的稿费和衣物资助社员,保证这支新闻铁军能坚持战斗。

孟秋江和范长江、陆诒、黄药眠、邵忠汉等合写了一本《怎样进行采访》的小册子,发给“国新社”的记者和通讯员,成为大家的学习读本。他编写《怎样做战地记者》《采访国际新闻资料的小经验》等新闻教材,亲自授课,还在桂林暑期新闻研究班主讲《战地新闻事业》,带领青年记者开展新闻实践和新闻研究活动。

“国新社”坚持中共抗日民主的政治主张,突破国民党的新闻封锁,向国内外数百家报刊供稿,揭露侵华日军暴行,宣传抗战必胜信念,甚至连国民党的宣传机构也不得不引用其稿件。1941年皖南事变后,国民党掀起反共高潮,“国新社”面临被查封的危险。孟秋江临危受命,负责桂林总社工作,一面组织同志们继续宣传中共的抗日主张,同时设法安全撤离进步文化人士。他巧妙利用人脉资源,帮助李一氓等人顺利转移,为党的新闻战线保留了重要的革命力量。

1941年5月,“国新社”桂林总社在国民党高压下被迫关闭。孟秋江按照中共指示,妥善完成人员疏散工作后撤离桂林,奔赴香港继续战斗。同年,孟秋江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在家书中写道:“在中国社会第二个变动时期—抗日战争时期,(我)才找到了正确的道路。”他逐渐从一个寻找真理的进步记者成长为坚定的革命者。

孟秋江的努力不仅体现在新闻报道的战线上,更体现在人才培养上。他始终认为,新闻工作不仅仅是记录,更是一种战斗,要培养有信仰、有担当、有勇气的新闻战士。在他的影响和指导下,陈子涛、吴承德等一大批新闻人才成长起来,其中不少人后来成为党的重要新闻工作者。他培养的新闻铁军,为中国新闻事业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石。

(责任编辑 崔立仁)

作者:孟秋江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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