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绳轶事-百年潮2026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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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潮》

胡绳轶事

1977年春节,胡绳去看望“文化大革命”中多年不见,而今闲居在家的夏衍。夏见面第一句话是:“啊,神童来了。”

胡绳早慧,文化界称其为神童。1934年鲁迅在《汉字和拉丁化》一文中,曾评论和引述“胡绳先生”关于语言问题的文章,那一年他只有16岁。胡绳从小学到中学连级跳,16岁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觉得按部就班学习不解渴,次年即辍学从事进步文化运动,撰稿谋生,并参与编辑《新学识》杂志。

胡绳19岁时写的《新哲学的人生观》,20岁时写的《辩证法唯物论入门》,以通俗的语言和别出心裁的形式讲哲学,受到读者欢迎,当年即得重印。1946年他奉命赴香港任生活书店总编辑,从上海撤离时带了一手提箱的中国近代史中英文资料,业余时间写出名著《帝国主义与中国政治》,还是二十八九岁的青年。“文化大革命”时期日本人翻译这本书,在译后记中说,作者现在70多岁。后得知胡绳只有50岁出头,大吃一惊。据说,新中国成立初期酝酿斯大林社会科学奖时,曾经考虑提名这本书,后因为斯大林去世、奖项废止而作罢。

胡绳的《帝国主义与中国政治》和《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用中国共产党关于民主革命的指导思想,构建了中国近代史的基本框架,在史学界有很大影响。他主编的《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是一部权威党史著作。这些著作奠定了胡绳在史学界的地位。

1934年8月23日,胡绳在《中华时报·动向》发表引起鲁迅关注的《走向实践的路—读了三篇用土话写的文章后》,也因为这篇文章和《动向》的主编聂绀弩相识。

1949年以后聂绀弩主持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古典文学编辑出版工作,著述颇丰。聂在1957年“反右派”运动中遭受厄运,“文化大革命”中更陷牢狱之灾,颠沛流离中有大量旧体诗词之作,在文化人圈子里暗中流传,后复由香港野草出版社以“三草”(《北荒草》《赠答草》《南山草》)之名结集出版。胡绳看到了,向胡乔木推荐。胡乔木喜而奇之,向人民文学出版社推荐,并为之序。聂绀弩这部别具风格的《散宜生诗》,引起广泛而热烈的反响。

聂绀弩有赠胡绳诗:

四十余年岂少哉,风云龙虎几欢哀。

何期下里巴人曲,未见先生掩耳来。

著作等身光史学,江山到眼诵诗才。

再难法国公园夜,织女牛郎共酒杯。

(聂诗后自注:八一三前数日,君与我同游法国公园至夜,承指示若干星座,我识牛女自此始。)

胡绳步原韵和之:

弃甲从文亦健哉,江湖浪迹有余哀。

直嗤黑店无真药,深剖红楼见大才。

智慧多经魔障出,风光好傍白头来。

当年《动向》马前卒,愿共先生进一杯。

聂绀弩曾参加北伐,后转而从事文化工作,并有可观成绩。“弃甲从文”者指此。

1997年7月,胡绳和王梦奎(左)在北京西山

“文化大革命”初期,在一次《红旗》杂志社机关发动群众的大会上,作为重点斗争对象的胡绳却径直走向会议主持人关锋,从关那里取一支香烟,若无其事地抽起来。一向小心谨慎不事张扬的胡绳,如此大胆惹眼的动作,让人们吃惊不小。关锋是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也是《红旗》杂志社机关文革小组组长,红极一时。胡绳后来说,他是有意表示对会议主持人的蔑视。关锋和胡绳虽年纪相仿,但胡绳在学术上是师辈,又长期是关锋的上司。1956年胡绳任中央政治研究室副主任,关锋是哲学组的组长;关锋后来担任《红旗》杂志编委兼哲学史组组长,胡绳是副总编辑。

党的九大召开时,要尚在隔离审查中的胡绳结合谈学习心得交代自己的问题。胡绳写了一篇关于分析党的八大历史使命的短文交差。胡绳是八大报告起草人之一,这样交差并不离题。以论文作交代,在“文化大革命”中是极为罕见之事。

1965年12月,毛泽东有个批示:对于那些对突出政治阳奉阴违,搞折中主义(即机会主义)的人们,大家应当有所警惕。

从此折中主义成为修正主义的一大罪状。于是有人从经典著作中找根据:列宁批判过布哈林的折中主义,说布哈林常讲“一方面,又一方面”,阉割了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灵魂。

胡绳著作行文严谨,批判找不出多少纰漏。因为胡绳论述问题常有“虽然……但是……”“一方面……又一方面”这样的句式,就被上纲为折中主义,进行批判。

在“五七干校”劳动期间,我和胡绳聊起此事。胡绳说,事情本来是复杂的,是一方面、又一方面嘛,只说一方面就是片面性。

(左起)王梦奎、龚育之、胡绳、王忍之1998年在《胡绳全书》座谈会上

胡绳在“五七干校”写过一首打油诗:

老板生得怪,肋骨少三块。盯梢惹假马,照相上楼台。避风走得急,腰揣二百块。急煞姚阿斗,一把抓回来。害得大家苦,交出裤腰带。

这是一首追忆性质的打油诗,说的是《红旗》杂志社“文化大革命”初期的一桩轶事。

《红旗》杂志社办公室副主任孙洁人,因主管财务而被称为“老板”,早年因肺病而被切除肋骨三条。孙在“文化大革命”中被隔离审查,罪名是对陈伯达“盯梢”,并且和孙一次在楼台上拍照扯在一起追查,其实是他无意中看见了陈伯达与某女士的不当行为;“假马”是陈伯达垮台后“假马克思主义政治骗子”的简称。孙初被隔离时心怀恐惧,晚上乘看守人员不备逃出,藏在机关大院一角,很快被发现抓回。为防止类似事件发生,让包括胡绳在内的所有被隔离人员交出裤腰带,一时传为笑话。诗中的

“姚阿斗”,即看守人员姚×斗的绰号。

不同版本的胡绳诗集均未收录这首打油诗。我问何以不收,他笑道:忘了。

孙洁人是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同志,是胡绳在生活书店工作时期的同事。“文化大革命”乍起,陈伯达在会上点名说:孙洁人,有人说你是老板。孙从容应道:我是社会主义老板。在“五七干校”劳动期间,每人使用的锹把上都写上或者刻上姓名或别的记号,以利识别;孙锹把上是让我帮他刻的“为共产主义奋斗到底”,所用工具是两寸长的修脚刀。

胡绳从“五七干校”回来后写作《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孙帮他做资料校勘和整理工作。我猜想,不收这首游戏之作入集,或许是不愿再提起老朋友这段伤心往事。

在“五七干校”期间,经常开揭发批判大会。斗争对象是新的“反革命”,而胡绳是运动初期被批判而等待后期处理的人,当时的说法是“死老虎”。他总是坐在后面,从不讲话,但见他嘴唇经常无声无息地动作。后来才知道,他在背诵古诗,或者默吟自己新作的诗。陈伯达和林彪相继垮台后,“五七干校”管制渐松,胡绳有时也以诗作示人。

我手头保存有他从小笔记本上扯下来给我的《文风》三首手稿。其一曰:“长文拖沓水无油,老妪诵经人尽愁。闻道有碑称没字,不题一笔转风流。”其二曰:“味同嚼蜡厌浮词,波浅流孱故弄姿。且看大江东出峡,苍苍莽莽自雄奇!”其三曰:“条分理(缕)析辨芒毫,破伪存真笔似刀。不学庖丁解牛术,弩张剑拔非真豪。”半是针砭当时盛行的假、大、空文风,半是表明自己的主张—这些主张都是自己几十年写作的经验之谈。以诗论文,都很精彩。胡绳在“五七干校”收到叶圣陶的信,内附论诗的诗若干首,胡绳有感而发,以这几首酬答。

《胡绳诗存》辑录诗345首,其中30多首是在“五七干校”期间所写,包括这《文风》三首。

胡绳在“五七干校”笔记本上写的《文风》三首诗,后收入《胡绳全书》时做了个别文字的修改

1972年,根据毛泽东的意见,让思想文化界的一些人出来工作,胡绳名列其中。中央办公厅通知,要胡绳写一篇3000字的检查。胡绳的检查以一首七言律诗作结:

读书卅载探龙穴,云水茫茫未得珠。

知有神方疗俗骨,HSochzsxOa/RvFMsuxPmgQ==难排蛊毒困穷隅。

岂甘樗栎逃绳墨,思竭驽骀效策驱。

犹幸春雷动天地,寸心粗觉识归趋。

检讨用诗,在“文化大革命”中也是极为罕见之事。

这首诗,后来被误传为郭沫若所作。20年之后还被作家叶永烈当作郭沫若的检讨写入《江青传》。胡绳很快就从多种渠道得知这种误传,于1974年5月作题为《两年前所作一诗误传出于某大家手笔答友人问》的七绝一首:

拙句吟成偶自娱,悃诚稍借短章输。

此身不是诗人种,鱼目何曾敢混珠。

胡绳生于1918年,辍学后参加党所领导的进步文化运动,到“文化大革命”爆发恰为30年,故有“读书卅载探龙穴”之说。郭沫若生于1892年,在1936年早已名满天下,1972年已是八十高龄,与诗意殊不合。

1995年1月,《红旗》杂志“五七干校”部分“同学”合影。前排左起:王春学(“五七干校”所在地北高基村党支部书记)、卫建林、谢桂芬、王梦奎、张德成、蒋振云、苏星、吴全衡(胡绳夫人)、胡绳、邓力群、张云声、滕文生、苗作斌、有林、李智盛、郑惠

1995年初,《红旗》杂志社“五七干校”所在地石家庄郊区北高基村的干部,到京和在干校劳动过的同志座谈。胡绳即席发言,讲述秦末汉初南越王赵佗开拓疆土和拥护国家统一的故事,以历史学家的独特视角,鼓励人们开拓进取。

赵佗的故乡赵陵铺在石家庄郊区,距《红旗》杂志社“五七干校”5公里,是从市中心到干校的必经之地,也是当时公共汽车的终点站。在“五七干校”那些年,我们经常经过那里。从村名看,赵佗的祖茔也应该在那里,但我没有考察过。

1996年春节,我和中央文献研究室以及中央党史研究室的几个同志,不约而同地去给胡绳拜年。告别时又不约而同地祝他健康长寿。胡绳边起身送客,边笑着说:基本健康,适当长寿。“基本”和“适当”都是当时文件通常使用的意义比较宽泛的词汇。胡绳重病在身,仍然豁达乐观,用文件中的常用词语,和我们这些经常参与文件起草的人调侃。

(责任编辑 杨琳)

作者: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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