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乌兰牧骑的日子-百年潮2026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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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潮》

我在乌兰牧骑的日子

宋国锋,1950年生。国家一级演员、一级导演,中国戏剧梅花大奖获得者,国家有突出贡献话剧艺术家。1978年调入辽宁人民艺术剧院,2012年退休。现任中国话剧协会副主席,辽宁人民艺术剧院名誉院长。

光荣加入乌兰牧骑

我叫宋国锋,内蒙古赤峰人,中共党员,1950年出生在内蒙古赤峰市红山区,1966年加入赤峰市乌兰牧骑。加入赤峰市乌兰牧骑也是机缘巧合。赤峰市乌兰牧骑组建的时候,我还在赤峰三中读初中。初二下半学期时,我在学校排演的小话剧《一百分不算满分》里饰演一个“父亲”的角色,表现还不错,这大概就是我艺术生涯的开端吧。当时是1965年底,就是我们演这个小话剧的时候,赤峰市为组建乌兰牧骑正在选拔人员,市里有关部门来了很多人到学校看我们的演出,他们看了之后应该是挺认可我们的演出。1966年3月1日开学后,学校找我谈话,要给我安排工作,说赤峰市要组建乌兰牧骑,让我去参加。那时候我年龄尚小,才16岁,中学还没读完,我也不知道乌兰牧骑是干什么的。学校老师解释说,乌兰牧骑就算是文工团吧,就这么个性质。然后我就去参加赤峰市乌兰牧骑了,由此开始了我的演艺生涯。

我是1966年3月去报到的,当时乌兰牧骑还是筹备阶段。1966年5月1日,赤峰市乌兰牧骑正式成立。当天,在体育场,我们穿着蒙古袍,打着红旗,红旗上写着“赤峰市乌兰牧骑”,每人背着一个小行李箱,飒爽英姿,很招人羡慕。一支年轻的队伍,在所有的游行队伍之前,打着红旗,跳着《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那段舞蹈走过主席台。当时特别轰动,因为乌兰牧骑是新生事物。当时内蒙古自治区有文件,要求每个符合条件的旗县市都要成立乌兰牧骑。队伍有一定要求,要短小精悍、一专多能,人员配置最多15人。当时我们组建的乌兰牧骑就是13个人。

在赤峰市乌兰牧骑的日子

在赤峰市乌兰牧骑的日子丰富多彩、令人难忘。我们乌兰牧骑成立之后不久,1966年5月7日,我们就到翁牛特旗乌兰牧骑去学习,因为它是内蒙古自治区成立最早的乌兰牧骑之一,和锡林郭勒盟苏尼特右旗乌兰牧骑几乎同时成立,后者先挂的牌子。后来,在1965年乌兰牧骑的全国巡回演出中,翁牛特旗乌兰牧骑好些老前辈、老队员们都是参加了的。他们也获得毛泽东、周恩来的多次接见。因此,我们一直把翁牛特乌兰牧骑当榜样。所以赤峰市乌兰牧骑建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全体到翁牛特旗乌兰牧骑学习。

我们去学习的时候,他们的几个功勋队员都在。跳顶碗舞的宋正玉,还有陶娅、小姜、乌国政、吴甫汕,他们都是最老的队员。当时我们JA/SmG83NyNZwmZGoU464z0zg10kdKBSx1uNoZgXAzQ=就跟他们学习,学什么呢?主要是基本功,每天把上、把下。还有舞蹈,包括压腿、踢腿,还有小翻、小蹦等一些武功,以及民族舞蹈、骑马步等各种内容,学的东西很多。当时我们就是一张白纸,天天跟他们摸爬滚打在一起。后来就学习节目,除了人家练的舞蹈,以及一些蒙古族舞蹈之外,还有一些表演性的节目,像好来宝、表演唱、蒙古语说书等。那段时间的生活特别丰富,学习内容也丰富,而且收获极大。我们学习了几个月的时间,从基本功开始,一直学到掌握了一台完整的节目。回来之后,我们就满怀激情地开始下乡演出。

我们从民间艺人身上也学到很多东西,蒙古族的艺术,像说书、好来宝。原来赤峰市文化馆的刘瑞钧老师,西河大鼓说得好,乌兰牧骑好几位队员就跟着他学。还有评书、相声,我们都拜老艺人为师,向他们学习。

我刚加入乌兰牧骑时,年纪算比较小的。队员中有赤峰二中的毕业生、赤峰师范学校的毕业生,还有来自原来文化馆、社会上的几位同志。演出的时候,因为队伍小,上山下乡都比较方便。我们可以说一挂马车拉起就走,到时候行李卷儿打上,往车上一放,基本上就是这个状态。每次到演出的地方,我们自己动手搭舞台或者修土台子。当时赤峰农村比较落后,很多演出的地方没有电,于是我们就在台口的地方拉一根铁丝,然后用几根一米长左右的8号铁线,一头弯上钩,一头缠一个大大棉球,棉球蘸柴油点燃挂在铁丝上,这就是照明设备。所以那时候演出结束下了舞台之后,我们都满脸漆黑,鼻孔里全是油烟。再后来,情况就逐渐好一些了,农村也有电了,舞台上弄两个碘钨灯,就可以照亮了。

赤峰市乌兰牧骑刚成立时没有办公室,就在赤峰市文化馆办公。从翁牛特旗乌兰牧骑学习回来后,上级分给我们红山区第一小学的一个小跨院。小跨院有几间房,我们用来集体住宿、练功。当时也没有正儿八经的练功房、排练室。到1970年左右,我们搬到赤峰市总工会,那里有临建的平房,我们在那儿排练。再后来,我们到清真南寺待过几年。后来到头道街老赤峰剧场,在那儿也待了两年。最后搬到了文化大厦,在红旗剧场的对面。当时我们有四层楼,有办公室,我担任队长,有队长办公室。有两三个排练厅,还给了个“辽老大”卡车,一步步好起来,“鸟枪换炮”了。

那时乌兰牧骑讲究一人、一马、一枪。因为不光要演出,还要办“马背小学”、办展览、演幻灯,到基层给老百姓做一些服务的事情。比如翁牛特旗乌兰牧骑,自己就有一挂大车,还有马。我们的交通工具差一些,毕竟是城市乌兰牧骑,就没养马,没拴车。比如,我们去红庙子,第一站西水地,他们村子派大车来了,把我们的行李、乐器、大件儿拉上,大车绑上架杆。小件儿我们自己背着,跟着车。女生走不动的坐上车,小伙子们就跟着走。头一家到了,支上设备,在那儿演出,住在那儿。第二天一早,下一个村赶车过来接我们,把车装好,又到下一个。这一圈连着走,从红庙子到元宝山、到平庄,再到乃林、五家,大概一两个月。有时走到喀喇沁,还有宁城。我在乌兰牧骑的12年,大概演了2000场左右,脚经常走得磨破皮、起泡。

牧区我们也去过,有一次我们去一个地方,只有7个蒙古包,还有去军马场慰问的时候路过一些小嘎查。可以说,原来昭乌达盟所辖范围内,基本上都走过了,像北部旗县的克什克腾旗、阿鲁科尔沁旗、巴林左旗、巴林右旗。那时我们从赤峰到克什克腾旗,一路都是搓板路,不像现在又是高速又是柏油路,那时候就是沙石路,我们要走两天,中间要住在大板镇。像克什克腾旗的达里湖就更远了。

下乡演出的时候,吃饭派饭,住就分到老乡家去。大部分老乡家的条件也就是维持基本生活。有的老乡家条件比较好,乌兰牧骑去了,他们就把鸡蛋这些舍不得吃的,拿出来给我们吃,或者是拿出黄米面给我们烙粘饼。那个时候的臭虫让人受不了,简直能把人吃了。我们一开灯“哗”的一片,好像潮水一样。现在想想都觉得害怕,晚上睡不了觉,白天还得工作。我们那时候下乡演出,衣服上、头上都有虱子,每天在农村那么滚,洗个澡的地方也没有,能不招虱子嘛,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有时,大家几个人跑到供销社买些干巴饼干,像过年似的,几个人坐在大沟沿儿上抢着吃。

乌兰牧骑一队多用,我们经常开展志愿服务。我的志愿服务项目是剃头,就是理发。1967年,我第一次给老乡剃头。那是在赤峰郊区南山曲家沟,也是个交通不便的“死山村”。我第一次剃头,推子也不会用,一下子就夹住了老乡头发,疼得他直喊。我说“不行就换个人给你剃头吧”,农民大哥说就你吧。老乡还挺支持我。人家挺长头发,我这边推短了推那边,怎么也剃不齐。人家最后说,得了,你给我剃个秃子吧。老乡们也很可爱。

通过这些志愿服务,我们和老乡打成一片。给剃完头发,很快就成了兄弟。下次再去,烀红薯、烀玉米,就兜着给我们送来了。我们不吃都不行,走了的话,给我们放车上。有一次,我们一个队员一下坐在烀红薯上,烫得嗷嗷叫,把烀红薯坐成了红薯饼。

再比如,帮群众挑水、扫地也是必须的。我们进了老乡家门,先看看水缸有没有水。没水就拎上扁担、水桶挑水去,有的地方挺远,可不像现在,家家有自来水。曲家沟全村就一口井,打水就得上井上拿着大辘轳一圈圈地摇,摇一筒子水倒在桶里。得倒三四次才能凑一桶,两桶凑满后挑着给人送去倒在缸里。放下桶,就扫院子。我们养成了习惯,这些活儿我们都抢着干。女生看着人家妇女正在烧柴火做饭,跑过去帮着烧火,都是这样。

印象深刻的几件事情

下乡参加劳动锻炼的日子也令人难忘。1971年,我们在红庙子那个地方,集中劳动了几个月,那是真苦,最大的苦就是吃不饱。因为老乡家基本上都是玉米面,我们吃的玉米面基本上都是发霉的。还要向贫下中农学习,重活儿都是我们去干,包括和泥、脱大坯、给房子顶上换瓦、叉着泥往房顶上扔这些活儿,当时累得上不去炕。还有耪地也很累。现在什么苦也能吃,什么罪也能受,都是因为当时的磨练。

有个印象很深的事情。1971年还是1972年的时候,在西水地,当时乌兰牧骑买了个“牡丹”牌半导体收音机。那个时候半导体收音机太稀有了,很少有人见过。我拿着这个收音机到农村去之后,引起了轰动。我举着收音机在前面走,上百人在后面排着大队跟着我。有人给拍的照片,像游行似的。那个收音机不大,我在手里举着,周围人就纳闷,发出声音的“这小人在哪儿呢?他咋进去的呢?在哪儿说话呢?”人群跟着我,闹哄哄的。后来到了西瓜地、香瓜地,人们都围着,差一点进了人家瓜地。看瓜的人说,“你去吃瓜,随便吃。我们在这里琢磨琢磨这小人儿从哪里进去的”。后来我说,这么着吧,我把半导体挂在瓜地外的树上,大家就在树下听。当时人们围着听收音机的场景特别壮观,大家都有对于新事物好奇、喜爱的感觉。

我们一整轮演出需要几个月时间。第一次演出结束,等到第二次再去,大家就像接待家人亲人一样对待我们了。因为认识了,上一次来过了。或者上一次在谁家吃过饭、在谁家住过,老乡们就会当作一种很荣耀的事情,和乡亲们、乡邻们炫耀说:“那谁在我们家吃过饭”,“那谁在我们家住的”。有的人就说,下回再来,我也拉着你们去我们家吃饭去。逐渐地,乌兰牧骑和群众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近。群众自己种的火烟下来之后,他们晾完了、烤完了以后,有的还给弄点儿蜂蜜、喷点酒,留好了。等乌兰牧骑来了,就给我们卷挺粗挺长的烟卷儿,让我们抽。我第一次就让这东西给抽醉了,抽得差点儿吐了。这都是乡亲们热情的结果,就是把乌兰牧骑当成贵宾来对待。

我在赤峰市乌兰牧骑工作了12年。这12年,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常常说,如果没有乌兰牧骑,也就没有我的今天。回忆起乌兰牧骑的岁月,回忆起当年上山下乡的日子,确实觉得值得留恋,值得回忆。

我觉得重要的是乌兰牧骑精神。这是乌兰牧骑所独有的吃苦精神、敬业精神、对艺术精益求精的精神、服务大众的精神。群众是天,乌兰牧骑队员可以只为一个人演出,十几个人的一支队伍可以到牧区去为一个蒙古包、为一位在牧场游牧的牧民去演出。乌兰牧骑不计条件,而且那时也没所谓个人利益,什么都能牺牲,女同志刚生完孩子,马上断奶就跟着去演出,

有时背着孩子去演出。这些事情现在很难想象,但确实是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事情。我们从老一辈队员和同事们身上,感受到了什么是文艺为人民服务。还有对艺术严谨认真的态度,在乌兰牧骑老队员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例子真是不胜枚举。乌兰牧骑的艺术训练都是自觉的,宋正玉为了练顶碗舞,从早晨一睁眼一直到晚上睡觉,

碗始终在头上顶着,我们去他们那里学习时发现,宋正玉头顶上那一圈头发因为训练都磨没了。老赤峰市乌兰牧骑的张景瑞,天

天地练,二胡、京胡、黑管,所有这些带眼儿的、带弦儿的乐器,没有不精通的。乌兰牧骑还有团结拼搏的优良传统。在赤峰市

乌兰牧骑,包括我见过的其他乌兰牧骑,都有蒙古族、汉族等各民族的同志,各族在

一起都显得很和谐。现在的乌兰牧骑领导者

和乌兰牧骑从业人员,要继续传承和弘扬

乌兰牧骑精神,还要迈开腿、走下去,生活在泥土当中,生活在群众当中。这是乌兰牧骑存在的重要法宝。我觉得,不要离开

这片热土,这是最重要的。(责任编辑 袁倩)

[本文是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口述史视野下的乌兰牧骑精神研究”(21BMZ162)阶段性成果]

整理者:刘晓堂,包头师范学院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刘静静,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包头师范学院历史文化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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