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称:《幽篁戴胜图》卷
尺寸:纵25.4厘米,横36.2厘米
年代:元
材质:绢本
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每年春暖花开之际,在我国北方很多城市里都能看到一种外表华丽的鸟,它们长着又细又长的喙,头顶毛冠蒙茸如花胜,大小似鸽子,这就是鼎鼎有名的戴胜,隶属鸟纲犀鸟目戴胜科戴胜属。
这种鸟之所以得名戴胜,其实源于我国古人丰富的想象力。胜,又名华胜,和步摇、簪、钗等一样,是备受古代女性青睐的一种华丽的头饰。《释名》中记载:“华,象草木华也;胜,言人形容正等,一人著之则胜也,蔽发前为饰也。”华胜仅深受凡人的喜爱,也深受传说中神话人物的喜爱。与戴胜相关的最有名的神仙,当属我国上古神祇西王母。古代文献中提及西王母时,几乎都会提到胜,如“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或者“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戴胜俨然成为了西王母的标配,以至于后世直接用戴胜来指西王母。在已出土的两汉时期的画像石上,佩戴胜和坐龙虎座成为辨识西王母的重要元素。

戴胜鸟的头枕部长有数十根棕栗色、黑白边的羽毛,平时呈收拢状,紧张、兴奋或求偶时,羽冠就会展开,犹如戴了一顶华丽的头饰,故而我国先民为其取名为戴胜。正如《广韵》所云:“貇,戴胜鸟也,头上毛似胜。”如此看来,戴胜是靠颜值为自己博得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戴胜在我国的分布十分广泛,在长江以南地区,它是留鸟;在长江以北地区,它是夏候鸟。每年春天来临,戴胜会飞回我国北方。正因如此,戴胜在北方被认为是“报春鸟”。一些关于气候的诗词作品、民间俗语中总会出现戴胜的身影,如唐代诗人王建的《戴胜词》这样写道:“戴胜谁与尔为名,木中作窠墙上鸣。声声催我急种谷,人家向田不归宿。紫冠采采褐羽斑,衔得蜻蜓飞过屋。可怜白鹭满绿池,不如戴胜知天时。”此外,民间常说谷雨节气有三候,即“一候萍始生,二候鸣鸠拂其羽,三候戴胜降于桑”,意思是谷雨前后,雨水逐渐增多,浮萍开始生长,布谷鸟提醒人们开始播种,戴胜则站在桑树上告诉人们可以采桑养蚕了,戴胜因此喜提“织鸟”的美称。正如元末明初文学家陶宗仪在《题王若水戴胜》一诗中所写的那样:“桑树柔条叶已空,晚来独立语东风。织添自是闺房事,喜得频催早献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戴胜的颜值征服了诗人,也征服了画家。我国很多古画常以戴胜为题,如北宋皇帝赵佶曾作《戴胜图》,元代赵孟蝲曾作《幽篁戴胜图》,等等。
其中当属赵孟蝲的《幽篁戴胜图》最为人所熟知。此画绘制了一只戴胜栖于竹枝之上,回首顾盼,神情警惕。竹枝自画面的右下角蜿蜒而上,直至左上角,与戴胜在画面中间相遇,自然形成了一个焦点,吸引住观者的目光。在这幅画中,赵孟蝲采用了两种不同的笔法,竹枝采用双勾法,戴胜采用没骨法,画面敷色明净,笔法谨细。不同的笔法恰当地表达出所绘事物的特点,竹枝以精细而有力的墨线勾勒,尤其竹节之处,笔触显得更为有力,突出了竹子的坚韧与生命力;戴胜的羽毛用细腻的渲染层层叠加,使得羽毛颜色浓淡自然流畅,既展现了鸟类羽毛特殊的蓬松感,又准确地把握了戴胜的结构特征,凸显了画家娴熟而切换自如的绘画技艺。
古人常说“诗言志,歌永言”,其实书画创作也是寄托情感的重要方式。那么这幅《幽篁戴胜图》中戴胜和竹子的组合表达了画家怎样的心境呢?我们不妨从画家的身份着手,窥探一下幽篁和戴胜背后的故事。
赵孟蝲,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水晶宫道人,是元代著名的书画家,有很多书画作品流传至今。他提倡“作画贵有古意”“书画同源”,将书法引入绘画,在中国古代书画史上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除此之外,赵孟蝲的另外一个身份常被人们津津乐道—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11代孙,妥妥的宋朝皇室后裔。这个身份让赵孟蝲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他既有对故国江山的怀念,又有在新的政权中施展自己抱负的宏愿。“隐”还是“仕”?赵孟蝲一直举棋不定。后来,在好友的劝解下,赵孟蝲最终决定入朝为官,历任兵部郎中、集贤直学士、翰林侍讲学士等。然而,一路走来,并非易事。宋朝皇室后裔的身份让赵孟蝲饱受汉族文人墨客的非议;屈身于元廷,蒙古贵族也并不待见他。他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博取皇帝开心的弄臣,内心的苦楚或许只有他自己最为清楚。
赵孟蝲的很多作品都表达出其矛盾的心理,这幅《幽篁戴胜图》也不例外。“篁”指竹子、竹林,“幽篁”则是幽深而繁密的竹林。古人喜欢竹子,一来竹子是骨气的象征,二来竹林可以给人带来幽静、清凉的感觉,得势时可在竹林中平复燥热的心绪,失势时可在竹林中细思前事的对错。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常在竹林中把酒言欢、风雅聚会,竹林的静谧遮挡了尘世的喧嚣,使他们得以短暂忘却世间的疾苦和不如意。此后,竹林成为文人向往和追求的精神空间。作为宋朝皇室后裔,赵孟蝲出仕为官饱受争议,隐退的想法不时就会冒出,或许幽深的竹林就是赵孟蝲向往的退隐之地。此外,竹子给人以“不折不弯”的感觉,在官场中,直率坦诚很容易招致事端,而曲意奉承又被正直的士大夫所不屑,因此最好的行事之道便是恪守“中正”,画中的竹子便彰显了赵孟蝲的处世之道。
戴胜亦是赵孟蝲心理的象征。古时人们认为戴胜具有忠贞不渝的秉性,寓意祥和、美满和快乐。戴胜头上的羽冠很像道士,具有仙风道骨,唐代诗人贾岛在《题戴胜》诗中就称戴胜为道士,留有“星点花冠道士衣,紫阳宫女化身飞”的诗句。赵孟蝲自号松雪道人、水晶宫道人,和道家渊源颇深,画一只戴胜也十分符合他的身份和追求。但是,《幽篁戴胜图》中戴胜的眼神十分警惕,不似修行的道士,很多人认为这就是赵孟蝲的内心独白。这只戴胜或许指的就是画家本人,身边的各种不友好—同族的排斥和异族的排挤让这只“戴胜”无法放松,须时刻保持警醒,以免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走错一步。
此外,赵孟蝲笔下的戴胜与大自然中的戴胜有一点不同,画中的戴胜有一圈黑白相间的“珠颈”羽毛,而大自然中的戴胜则没有,这圈环颈纹犹如枷锁困住了本该自由的鸟,正如赵孟蝲自己也深陷流言蜚语之中。幸而有几枝竹子,才使得戴胜可以停歇休憩,而赵孟蝲也在幽篁的空间中得到了心灵的慰藉。
作为一种城市中常见的鸟类,戴胜一直备受人们的关注。戴胜最受诟病的地方是人们觉得它们不爱干净,浑身臭烘烘的,加之戴胜鸟的叫声音似“咕咕”,所以民间给它们起外号叫“臭咕咕”,谐音“臭姑姑”。
其实这真是冤枉了戴胜。它们之所以浑身散发一种难以名状的臭味,是为躲避天敌而进化出的生存之道。繁殖期的雌鸟尾羽下的腺体会膨胀,排出大量气味难闻的褐色油脂,戴胜会将这些油脂涂抹在羽毛和鸟卵上。由于恶臭难闻,就能抵御一些天敌的侵扰。巢穴中的小戴胜也会模仿雌鸟的行为,将粪便和腺体排出的油脂涂抹在巢穴中。受到威胁的时候,小戴胜还会朝敌人的方向喷射粪便,以求自保。繁殖期的戴胜,吃喝拉撒都在巢穴之内,起居状态堪称灾难,妥妥的“生化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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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出天际的戴胜窝,不仅让戴胜的天敌敬而远之,也让一些微生物望而却步。以“臭”出名的戴胜,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重要身份—用“菌”大师。戴胜的粪便和腺体排出的油脂中,有一种起保护屏障功效的粪肠球菌。自然界中很多动物都会受到微生物的侵袭,尤其是自身防护能力较差的鸟卵和幼鸟。看上去光滑的鸟卵其实有很多小孔,一旦细菌通过孔隙进入,就会感染鸟卵。雌性戴胜在鸟卵上涂抹油脂,筑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一方面可以防水,另一方面可以避免微生物通过细小的孔隙进入而造成感染。雌性戴胜所做的正是为了保护鸟卵不被感染,从而可以顺利孵化出幼鸟。不过,恶臭并不是终身伴随着小戴胜,几个星期后臭味就能消散了。
虽然戴胜的臭味被人嫌弃,但是古人还是给戴胜留了几分面子。古人经常看到戴胜在厕所和粪堆附近活动,认为它们是掌管厕所的仙人—紫姑的化身,因此将其奉为“厕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