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辽东半岛的丘陵山地间,散落着一座座沉寂数千年的巨石建筑—石棚。这些由厚重石板巧妙搭砌而成的遗迹,形似方桌,又似石屋,被当地人称为“姑嫂石”或“石棚”。它们是东亚地区规模最大、类型最丰富的石棚群,与英国威尔特郡的巨石阵(又称环状列石)同属世界巨石文化体系。这些巨石不仅是早期人类智慧的结晶,更是中国东北地区新石器晚期到商周时期社会形态与精神信仰的见证。今天,让我们走近这些沉默的巨石,了解它们背后的文化故事。
时空定位
辽东半岛,位于东北亚陆海交汇处,两面临海,中部横亘千山山脉;气候宜人,地属温带落叶阔叶林带;物产丰富,有着丰富的水资源和矿产资源;丘陵起伏,河流密布,大洋河、碧流河、复州河等水系滋养了早期人类文明。考古发现表明,早在旧石器时代晚期,辽东半岛便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新石器时代的小珠山文化(距今约7000—4000年)在此繁衍生息,青铜时代的双房文化(距今约3000年)开始出现石棚,至春秋时期迎来了石棚建造的鼎盛时期。
在地理分布上,石棚集中分布于今辽东半岛东南部的大连瓦房店、普兰店、庄河,营口盖州,鞍山岫岩、海城,以及丹东等地区,沿河流呈线形分布。如海城析木城石棚群位于山脚临河处,背靠千山余脉,面向海城河冲积平原;庄河石棚沟遗址位于开阔的丘陵台地,周边分布着新石器时代聚落遗址。这种选址规律体现了早期人类“依山傍水”的生存智慧:临河台地既能获取水资源,又可避免洪涝;山地地形则便于开采石材,同时具有防御功能。
关于辽东石棚的历史记载,最早可以追溯至汉代。《三国志·魏书》中记载,汉宣帝时期在襄平(今辽阳)发现有“冠石祥瑞”。通过描述可知,文献中所说的“冠石”即为石棚,皆以大石为盖石、三小石作支撑。而关于辽东石棚的详细记载最早可见于金代王寂的《鸭江行部志》,这部著作记录了他在明昌二年(1191年)巡视辽东时的所见所闻。王寂在《鸭江行部志》中描述了石棚的构造:“己酉,游西山石室。上一石,纵横可三丈,厚二尺余,端平莹滑,状如棋局。其下壁立三石,高广丈余,深亦如之。了无瑕隙,亦无斧凿痕,非神功鬼巧,不能为也,土人谓之‘石棚’。”由此可以看出,对于辽东半岛石棚的关注5rzY3yTzFELX5QatMy4w5w==和探讨古已有之。
通过遗址发掘出土的器物类型学分析可知,辽东石棚的建造年代从新石器晚期跨越商代至春秋时期,中期阶段以盖州石棚山遗址为代表;鼎盛阶段(春秋时期),海城析木城石棚、普兰店双房石棚集中出现,且类型多样;衰落阶段(战国时期),石棚数量锐减,逐渐被土坑墓、石盖墓取代。这一时间跨度与辽东半岛从新石器文化向春秋时期的过渡阶段高度吻合。石棚的兴衰也反映了社会的复杂化进程—从氏族公社向早期国家的演变中,集体协作的巨石建筑逐渐让位于个体化的丧葬形式。
巨石谜团
辽东石棚形制各异,根据规模大小、结构特点及建造技艺的差异,考古学家对其进行了细致划分。
从规模和结构来看,大型石棚以海城析木城石棚、盖州石棚山石棚为代表,其顶石巨大(如析木城石棚顶石长4.8米、宽4.4米),壁石经精细加工,接触面凿有沟槽或子母口。此类石棚多独立建于山顶,结构稳固,如石棚山石棚的壁石倾斜角度精确至五六度,可抵御强风。中型石棚以普兰店小关屯石棚为代表,其顶石长约4米,石材加工痕迹明显,但无侧脚设计;多分布于低矮台地,常与小型石棚组成群落。小型石棚以庄河杨屯石棚为代表,其结构简洁,采用天然石块搭建,多建于山脊或坡地;有的仅用3块石板支撑顶石,外观颇似现代野餐桌。
从建造技艺来看,石棚堪称原始工程学的奇迹。在盖州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很久以前,天宫中云霄、琼霄、碧霄三位仙女不服姜子牙封神的排序,下界以天明为限建造石棚以定尊卑。三姐妹各自选址,云霄寻找石材时拘了山神和土地神运来4块巨石,还学鸡鸣使琼霄、碧霄放弃建造,最终云霄建成了这宏伟石棚。实际上,石棚的建造比传说复杂得多。
以庄河白店子石棚为例,其建造流程包括4个步骤:首先平整基座,选择坚硬基岩,凿出平面作为底石;接着竖立壁石,通过木棍撬动调整石板至垂直,再用碎石填充缝隙加以稳固;然后运输顶石,推测采用“土坡法”,即在壁石外围堆土成斜坡,利用滚木将顶石拖至预定位置;最终封堵墓门,放置封门石,形成密闭空间。考古学家还曾在析木城石棚的顶石和壁石上发现金属工具凿刻的凹槽,证明这个时期青铜凿具已用于石材加工。这一技术突破使大规模的石棚建造成为可能。
关于石棚的功能,目前学界仍存争议,主要有3种观点:一为墓葬说,如盖州团山1号石棚出土有火烧人骨与青铜短剑,庄河白店子石棚出土有人骨碎片与陶罐,这表明部分石棚确为墓葬,大型石棚可能用于安葬氏族首领,而中小型石棚则是氏族普通成员的葬所。二为祭祀说,如析木城石棚的方位与夏至日出方向一致,且顶石表面刻有疑似星图的符号,部分学者由此认为这些石棚可能是观测天象、祭祀自然的场所。三为多功能说,如普兰店双房石棚群不仅包含随葬品,而且位于能够俯瞰整个聚落的战略高地,学者由此推测其可能同时具备墓葬、祭祀及领地标识等多重功能。至于哪一种功能才是石棚的实际功能,仍有待考古学家通过持续发掘和深入研究来给出答案。
问天叙事
辽东石棚的诞生与早期人类的山石崇拜密不可分。山石为先民提供庇护所与工具原料,其不朽特性被赋予了神秘的色彩。石棚或为祭祀祖先的“石室”,象征沟通天地的神圣空间。
石棚考古发掘出土的文物揭示了古代信仰的痕迹,如在双房2号石棚中发现的红陶壶,其肩部装饰有刺点纹,腹部刻有网纹,这些纹饰可能代表星宿(宗教符号)或渔网(实用符号),且这些特征与辽东地区双房式陶壶的研究相吻合,反映了该地区特有的文化特征。在盖州团山石棚出土的曲刃短剑与朝鲜半岛的“琵琶形铜剑”形制相似,显示出两地文化间存在着交流。在石棚中常见的石斧、玉凿等器物,既可用于生产,也可作为权力的象征,如岫岩太老坟石棚出土的玉斧,其刃部无使用痕迹,推测应是礼仪用具。
石棚是跨海交流的文化纽带。经考证,辽东石棚与朝鲜半岛支石墓存在密切联系,如器物相似性,朝鲜平安南道大坪里支石墓出土的筒形罐与辽东双房式陶器几乎相同;年代序列也有传承性,辽东石棚的建造年代(商代晚期)早于朝鲜支石墓(西周中期),支持“文化东传说”。考古学者范恩实提出,秽貂族部分支系沿鸭绿江东迁,将石棚建造技术带入朝鲜半岛。这种跨海文化交流在辽东石棚与山东半岛、浙江沿海的同类遗存中也有体现,使各地石棚遗址共同构成东亚“巨石文化圈”。
石棚的建造如同一股强大的凝聚力,将部落群体紧紧团结在一起,有效助力先民跨越因精神追求与自然法则冲突所引发的心理困境,同时也巧妙地调和了氏族部落间的内部纷争。张维绪老师在《世界最大的石棚》一文中写道:“石棚上镌有4个远古的文字符号,翻译过来就是‘天’‘地’‘示’‘首’;它们证明石棚是古代原始社会部落联盟举行禅让冠冕祭祀的礼仪场所,也是那时‘禅让制’流行的唯一实物见证。”先民朴素而深邃的“天人合一”观念在这一时期悄然萌芽并逐渐成形。石棚同时具备墓葬和祭祀功能,能够和“天人合一”思想产生关联:对人类而言,石棚是先祖安息的圣地;对神明而言,石棚则是祭天祀地的祭坛。
数字护遗
“大石棚支撑着天与地,祖辈智慧拓荒原。”历经数千年风雨,如今辽东石棚的保护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古代的地质变迁、刀兵火害使辽东石棚遭受了严重破坏;20世纪后,农林耕作的大规模开展也加剧了石棚的损毁。目前,辽东仅存石棚百余座,其中结构完整者不足十分之一。
鉴于这一现状,相关部门和专家学者开始利用现代科技助力石棚遗产保护。如采用激光扫描与无人机航拍技术对石棚进行毫米级精度建模,数字模型不仅能精准监测石棚的结构变化,还为坍塌石棚的虚拟复原工作提供了科学依据;同时利用环境监测系统,在石棚遗址处安装温湿度传感器以实时监控风化速度等。
为加强对石棚遗址的保护,文物管理部门已将46处石棚群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并安装了围栏,设置了警示牌。同时,通过实施“石棚守护人”计划,积极调动公众参与,培训当地村民识别并防范破坏行为。此外,东港市博物馆通过虚拟现实技术对石棚建造过程进行了还原,观众可“亲身参与”从采石到封顶的全流程,感受古代石棚建造工程的艰巨。本地学者也在跨区域合作方面投入了更多的精力,建立了“东亚巨石文化研究联盟”,共享考古数据。2021年,中韩学者联合发表《辽东—朝鲜半岛支石墓比较研究》,为跨国交流奠定了基础。
辽东石棚是东亚巨石文明的瑰宝,它们沉默地伫立在山河之间,诉说着上古先民的社会活动与精神世界。从墓葬中的青铜短剑到祭祀台上的星图刻痕,每一块巨石都是了解早期文明的钥匙。如今,在三维扫描与虚拟技术的助力下,这些古老遗迹正跨越时空,向现代人展现其永恒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