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中的仙岛

天不怕地不怕的孙悟空在五庄观闯下大祸。尽管他一身本领，可在镇元大仙面前略逊一筹，被逼无奈之下只好四处寻求能够救活人参果树的办法。古人云：“方从海上来。”于是，孙悟空急纵筋斗云，径朝东洋大海而去，访问仙翁圣老，求一个起死回生之法。

孙悟空首先来到福、禄、寿三星居住的蓬莱仙境，《西游记》中形容这里是“瑶台影蘸天心冷，巨阙光浮海面高”，岛上到处弥漫着五色烟霞，闪耀着九霄星月的光芒。可惜，三人无良方，孙悟空遂往他处。他又来到东华帝君的修行之所—方丈仙山。书中这样形容此地：“紫台光照三清路，花木香浮五色烟。”岛上还有东方朔化身的童子“曼倩”，与孙悟空以“老贼”“小贼”互嘲，为仙山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可惜此地依然没有救活人参果树的良方。最后，孙悟空又驾云至瀛洲九老所住的海岛，这里“珠树玲珑照紫烟”，“宫阙接诸天”，九位神仙童颜鹤鬓，每日下棋饮酒，谈笑讴歌，好不逍遥。很遗憾，岛上也没有能够医活人参果树的药方。遍访“海上三仙山”的孙悟空最终一无所获，未免有些出人意料。或许，该情节的设计正是《西游记》作者吴承恩对长生不老这一主题的深刻解构，恰恰说明世俗对永生的追求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实际上，“海上三仙山”在《西游记》中不止一次出现。例如，在第一回介绍猴王出世时，就提到花果山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此处的“三岛”即指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暗示花果山与仙境的地理关联。书中对“三岛”的描绘过于玄幻，只说它们富丽堂皇、仙气氤氲，而对具体的地理位置、地貌特征等细节描绘语焉不详。这也说明，“海上三仙山”早已超越了现实地理，而是承载着古人对未知世界的想象，甚至已经变为一种深入人心的文化符号。

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由于对海洋认知的局限，古人将海市蜃楼等自然现象解读为仙山显影。这种将未知世界转化为神圣意象的思维模式，在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长恨歌》中得到了极具诗意的诠释：“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2000多年前，古代中国已经开始流传关于“海上三仙山”的传说故事，并被记录于历史典籍中。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载，齐人徐福上书秦始皇，称东海有蓬莱等三神山，山上居住着仙人，可前去求得长生之法。秦始皇为求仙药，命令徐福斋戒后率数千童男童女入海寻访。此后，历代君主对“海上三仙山”无不心向往之，据《史记》记载，自战国时期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起，掌权者便派使者入海寻找。传说，“海上三仙山”位于渤海之中，距离人间并不遥远。还有人说，曾经到过那里，见山上住着仙人，并有长生不死之药。那里的飞禽走兽皆为白色，宫殿全部用黄金和白银筑成。凡人远远望去，只见它们犹如云霞般璀璨；及至跟前，仙山却沉入水下。一旦靠近，风浪又会将船只带走，终究无人能真正抵达。

东晋前秦方士王嘉创作的《拾遗记》中曾这样描述“海上三仙山”的地貌特征：“三壶，则海中三山也。一曰方壶，则方丈也；二曰蓬壶，则蓬莱也；三曰瀛壶，则瀛洲也。形如壶器。此三山上广、中狭、下方，皆如工制，犹华山之似削成。”很显然，这种形状规整似人工精心雕琢而成的山峰，实为古人对未知海域的诗意想象，是人们构建出的仙人居所的奇幻图景，在现实中难以找到真实对应的地貌景观。

更有趣的是，西汉时期的文学家东方朔在《海内十洲记》中给出了关于“海上三仙山”更为详细的记载。他说，蓬丘（即蓬莱山）位于东海东北岸，周长五千里，天帝君在此总管九天。山有四城，中心高山似昆仑。大禹曾到此祭祀上天，并刻石记录里程、高程，留下蝌蚪文。方丈洲地处东海中心，每边五千里，是龙聚集的地方。有金玉琉璃之宫，为三天司命所治之处，也是众仙升天的必经之地。瀛洲位于东海，面积广阔，距西岸七十万里。洲上特产丰富，有神芝仙草、高大的玉石和如美酒般甘甜的玉醴泉，饮之可使人长生。

《拾遗记》和《海内十洲记》都是以记录超自然现象、神仙鬼怪为核心内容的志怪小说集，是将远古神话、宗教传说与文人创作结合形成的幻想叙事，并非正史典籍，许多内容不足为信。因此，“海上三仙山”总是给人一种虚无缥缈、捉摸不定的感觉。古往今来，尽管无数人对它们心驰神往，却无一人能真正找到，“海上三仙山”因此成为人们心目中难以释怀的遗憾。白居易曾忧伤地感叹：“蓬莱今古但闻名，烟水茫茫无觅处。”李白则慨叹道：“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李商隐也留下诗句：“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寻山不如造山

古人对海上仙山的想象，也展现在绘画作品中。北京故宫cabc3399eebd8eeafe0b2e6f370e7de7a8e3090fdde1b98361369a54c4f9e2bf博物院珍藏有一幅清代画家袁耀创作的绢本设色画《蓬莱仙境图》，此画长266.2厘米、宽163厘米，以工笔重彩描绘神话中的蓬莱仙境，在云雾缭绕间可见琼楼玉宇、奇峰异石，其气势翻江倒海，令人叹为观止，又望而生畏。

由于人们苦苦寻觅海上仙山而不得，有人萌生出在人间建造几座仙山的想法，并进行了尝试。据《史记·孝武本纪》记载，汉武帝在建章宫北侧开凿大池，筑起二十余丈高的渐台，命名为“泰液池”。池中仿照东海仙山布局，建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岛及壶梁，并雕刻龟、鱼等神兽，形成了“一池三山”的皇家园林范式。这一设计不仅满足了帝王对仙境的想象，更通过“复制仙境”强化了皇权的神圣性。此后，“一池三山”成为中国古代皇家园林的经典范式，其影响延续至著名的清代皇家园林—圆明园和颐和园，甚至被日、韩等国借鉴。

然而，人造“仙山”工程浩大，历史上很多帝王虽心向往之，却难以付诸实践。据《宋书》记载，元嘉二十三年（446年），何尚之调任尚书右仆射，兼任散骑常侍。这一年，南朝宋文帝刘义隆修造玄武湖，想在湖中建造方丈、蓬莱、瀛洲三座仙山，何尚之坚决劝谏，最终文帝采纳其意见，停止了这一工程。

如今，“海上三仙山”已成为一些地方进行旅游宣传的“金名片”。在山东省胶东半岛的最北端，有一座名为“蓬莱”的小城（现为烟台市辖区），它北邻黄海、渤海。据记载，汉武帝曾在此遥望海上蓬莱山，因此而筑城并以“蓬莱”为名，距今已有2100多年的历史。蓬莱北部的海面上经常出现虚无缥缈、变化莫测的海市蜃楼，或许古时一些方士正是借此奇观虚构出了神仙居住的仙山，才有了后来秦始皇东巡求长生不老之药、汉武帝御驾访仙以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故事。因此，“人间仙境”便成为了蓬莱的代名词。

有人认为，古人来到胶东半岛遥望的海上仙山可能是长岛。长岛又被称为庙岛群岛、长山列岛，由32个岛屿组成，面积约56平方千米，与蓬莱隔海相望，二者仅相距12千米。长岛上奇峰异石众多，海蚀崖和海蚀洞随处可见，云雾缭绕时如幻境，与道教文化中的仙境意象高度契合。此外，由于长岛地处渤海与黄海交汇处，水生动物资源非常丰富，盛产刺参、扇贝、鲍鱼、海胆等多种海产品，保留了妈祖文化、渔猎文化等民俗传统，成为古人对理想仙境的现实投射。1956年，此地设长岛县。2020年6月，41万人口的山东蓬莱市和4.1万人口的长岛县双双撤销，合并设立烟台市蓬莱区。

后来，人们在蓬莱区开发建设了三仙山风景区，通过蓬莱仙岛、方壶胜境、瀛洲仙境等诸多景观，将美丽的风光与离奇的神话传说完美结合，如同在现实与幻境间架起了桥梁，既延续了千年文化基因，又为当代人提供了触摸历史的诗意空间。或许，这才是源远流长的中华传统文化带给我们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