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春天步入夏天,仿佛乘坐高铁,自己在舒适的车厢里寸步未动,但飞奔列车的窗外,不经意间已向你展示另外一番风景。
不妨从中国文化中吟咏和表现夏天的芬芳百卉里,拈出几枝让人怦然心动的琪花瑶草,或普通的小花小草,在“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的观照和欣赏中,跨入中国人精神世界那气象万千的宝殿,窥探其博大与深邃、丰富与精微……
作为一年四季中的第二个季节,夏天最显著的气候特征,便是气温高,时有暴雨,大自然进入旺盛生长期。夏日阳光充足,有益于植物生长,但炎热酷暑,也给人们的生产生活带来艰难与困苦。
《水浒传》第十六回《杨志押送金银担,吴用智取生辰纲》里,扮作挑酒夫的梁山好汉白胜,在烈日下一边擦汗,一边高声吟唱:
赤日炎炎似火烧,
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
公子王孙把扇摇。
此诗乃宋元时期无名氏所作,该诗前两句先声夺人,从天空写到大地:天上烈日当头,骄阳似火;地上田野龟裂,稻禾焦枯。后两句由天地返回人间,写面对毒热肆虐、旱情如虎的灾害,农夫百姓与公子王孙之间,竟是迥然不同的感情反映和生活状态:前者眼见稻禾枯死,心急如焚;而后者则逍遥自在,摇扇纳凉。
更多写炎夏之诗,不一定关涉社会不公的内容,而是吟咏酷暑对人的心情和生活、对大自然生态产生怎样的危害和影响。杜甫《毒热寄简崔评事十六弟》开头几句,可谓将这点刻画得淋漓尽致:
大暑运金气,荆扬不知秋。
林下有塌翼,水中无行舟。
千室但扫地,闭关人事休。
此诗写于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 年)。诗人从云安(今重庆云阳)漂泊到夔州(今重庆奉节),人生地不熟,又遇酷暑煎熬,乃向舅父之子崔评事诉说蜀中大旱苦况。诗作描述烈日如火炉,大地似蒸笼,不仅鸟躲入林荫不敢飞翔,河流也不见舟楫行驶,人们只能困守家中,无法外出忙碌。杜甫确乃大手笔,寥寥几句,便勾画出大暑毒热之下,万物难以喘息、世界近于死寂的境况。诗作对大旱之灾作真实描绘,不愧为“史诗”也。
盛夏暑日,热浪滔滔,铺天盖地,万类难逃。外在气温居高不下,不仅让人身体难以承受、苦不堪言,更引起人心里烦闷不堪、焦躁难安。不过,人作为万物之灵长、宇宙之精华,自有“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办法。白居易有一首写夏天的五言排句《夏日闲放》:
时暑不出门,亦无宾客至。
静室深下帘,小庭新扫地。
褰裳复岸帻,闲傲得自恣。
朝景枕簟清,乘凉一觉睡。
午餐何所有,鱼肉一两味。
夏服亦无多,蕉纱三五事。
资身既给足,长物徒烦费。
若比箪瓢人,吾今太富贵。
诗中所表现的恬淡自适的心情,正是“ 心静即身凉”的最好说明。
避夏,尤其是中国文化里的避夏,就包括避开旺盛的欲望之火、躲避不当的逐利之热、规避无尽的攀比之风,从而涤去内心的烦躁郁闷,斥退炎夏带来的暑气蒸腾,获得一段轻松自适、平和宁静的时光。
中国古代文人的心中,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景。宋代汪洙《神童诗》云:“ 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
不过,此诗虽然出色,但对于长达数月的每个季节来说,又嫌过于简略,无法尽显其丰富内涵和美妙景致。夏天简直就似一幅五彩斑斓、气象万千的风物长卷,其中有烈日当空的艳阳,也有朝晖夕阴的彩霞;有热浪蒸腾的大暑,也有气候宜人的初夏;有蛙声一片的躁动,也有夏夜凉风的静谧;有绿树浓荫的繁茂,也有荷塘月色的优雅……

且看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两首写夏天景色的七言绝句:
泉眼无声惜细流,
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
毕竟西湖六月中,
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如果说,前诗仿佛四帧工笔小景连缀而成的连环画,以小巧玲珑、天真有趣取胜;那么,后诗则如一幅泼墨挥洒、纵笔渲染的大写意画,以气势阔大、境界壮美夺魁。两首诗虽然表现手法不同,画面大小更有差异,但都有着形象鲜明生动、情趣充沛感人的共同特点,均给人以悦心明目的审美享受。
消夏,与避夏、避暑的意思相近,都是指消除、消退、避开、避免暑热。
“ 消夏”一词,或源自江苏苏州的销夏湾,此地相传为春秋时吴王避暑之处,白居易亦有《销暑》诗:
何以销烦暑,端居一院中。
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
热散由心静,凉生为室空。
此时身自得,难更与人同。
诗作描述消暑需居所敞快通风,保持内心宁静,彰显诗人追求内心安宁和生活自在的态度。此处的消夏,主要指通过窗下清风或心静散热的方式解暑消忧。
不过,伴随岁月演进,消夏逐渐成为明清文化史里的一个重要概念。清代袁枚的一首五言律诗《三伏》:
炎帝代辞客,幽人得自如。
门无朱鬣马,家有白云车。
雨久荷花密,风高杨柳疏。
年年三伏日,添著几行书。
“ 三伏”一词,含义有二:首言入伏是一年中最为炎热且湿闷的时段,万物皆显疲惫慵懒;次言这段时光,人宜静不宜动,当在阴凉处蛰伏,以避免中暑。
原来,文人著书时常冠消夏之名,除消暑解热之意外,还包含珍惜夏日幽居的宝贵时间,闭门读书修身,笔耕砚田,以不让岁月虚度的愿望和祈求。
(摘自《光明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