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旬农民工学编导-党员文摘2025年13期
A+
A-
返回
《党员文摘》

六旬农民工学编导

老张头跟我们不太一样。来学校进修编剧导演专业的学生,不是精力旺盛准备转行的年轻人,就是身家不菲的企业主,要么有钱、要么有闲。显然,老张头这两者都没有。

他是在建筑工地里搬砖头、刷水泥的工匠。年近六十,脊背早就被常年辛劳的生活压迫成微躬的模样,连膝盖也是稍稍屈着的。这样的人站在一群农民工当中就是一个模糊的符号。但他偏偏身处明亮宽敞的教室,周边是一群光鲜靓丽的少男少女。他就像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处处引人注目。

“ 我,我姓张,大伙叫我老张头就好了。我是个农民工,没上过多少学。刚做完西安的一个工程,老板欠了我两万多工钱,大伙儿过来北京是为了讨钱的。”他踟蹰着很艰难地说出这段话,因为发音不准确,还把“学”念成了“鞋”。

所有人都静悄悄地看着他。他紧张地吞了几下口水,硬着头皮继续说:“ 小时候我爱听戏,后来有电影了,就特别爱看电影。可惜农村人没有机会多念点书。再过两年我也干不动了。我就想吧,以后能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一个剧本,等我孙子长大了,看了,能觉着他爷爷是个有文化的人。”

教室里面响起了一片掌声。老张头在掌声下涨红了脸,笑了笑。

老张头特别明白他与情怀不相匹配的身份和外表,因而他的表情总是充满了歉意、谦卑和难堪。每天上课他总是最早来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他随身携带一个巨大的黑色帆布包,陈旧得看不出标志,里面装着所有科目的课本。

有同学提醒他,只用带当天上课需要的课本就好了。老张头难为情地笑一笑,低着头连连说是。

没有人注意过老张头的手——手掌粗厚、黝黑,掌心刻满了抽象的裂纹,指甲边缘露出绝非修剪过的痕迹;跟厚实的掌心形成反差的是掌背上结满晒斑的褶皱,那块皮肤挂在上面,宽松得有些过分。

我留意到他的这双手,是在一次表演课上。那天,每个人都抽到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老张头的任务是扮演一个警察。他急急忙忙地站起来,走到场地中间,匆忙间把水杯也碰倒了。

教室里有一些骚动,老张头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谁先带头鼓掌了,掌声很快连成一片。老师和同学们带着善意的微笑看着他。老张头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手对大家说:“ 对不起,我重新来一次吧。”

他刻意挺直了胸背,努力让自己四处乱飘的眼神凝聚起来,目光一点点掠过场下的学生。忽然,他眉头紧蹙,像鹰一般迅疾wHpmYdIL4ASuho8pG6k15A==地扑过去,大吼一声:“ 别跑!”便朝某个方向追过去。

老张头略显迟缓的身体没有跟上自己高昂的情绪,一下被后排空置的椅子绊住,连人带椅翻滚出去。有女生惊呼,伸手准备去扶他。老张头却翻身爬起来,不知疼似的继续往前猛追,绕着场地跑了一圈,最后纵身扑倒在地,兴奋地大声喊道:“抓住你啦!”

老师霍地站起身来,充满讶异地赞叹:“ 好,非常好,真的非常好! 张同学的表演算不上是最精彩的,但一定是最投入的。大家看到没? 演戏的境界就是要这样,把假的当作真的。”

掌声再次响起,众人将目光投向他。老张头又恢复了他原来谦卑的模样,身子也缩回去矮了几分,头半垂着,将眼神粘在脚尖上,难为情地笑起来。

那天我们几个同学在影棚拍作业,忙碌了一整天,等到回家时已经天黑了。我们几个骑了车就往外冲。负责摄像的高成是个活泼外向的男生,他飞快地踩了几圈,骑到我们前面,然后扭头给大家拍照。

这时拐角处滚过来一只易拉罐,一只皱巴巴的手也跟着寻过来,正好和高成的自行车撞在一起。几个人手忙脚乱地下了车,扶住捡垃圾的老头,却被一张熟悉的脸惊到了。那副羞愧、难堪的表情,挂在捡垃圾的老张头脸上,使他的老更老了几分。

他急急忙忙地抽回自己的手,打着哈哈干笑:“没事的,没事!今天放学时间早,我顺便做点事。总不能坐吃山空啊…… 让你们年轻人见笑了。”我、高成、阿泽几个人立在那儿,脸上都带着或含蓄或显著的尴尬。

回去后,我们谁也没有提起老张头捡垃圾这件事。

等第二次短片拍摄时,班上组织了选题讨论会。老张头结结巴巴地跟我们讲了一个20世纪60 年代老套而单薄的爱情故事,最后大家一致讨cyU1Rf2/EXSg5F3zgWEj2Q==论否定了他的选题。

下了课,他捏着一个小本子,挨个儿问同学的意见认真记录下来。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儿,随口跟他提了一些建议。没想到第二个星期,他把修改后的故事重新跟大家分享了一遍。这次的故事丰满了很多,但是仍然有很多问题。

就这样一周又一周过去了,老张头的故事和他里面的主角在一次次修改之后,渐渐变得鲜活生动起来。三个月后,周末进修班拍毕业作品,有人提议把老张头的本子拍出来。

这次,摄影班、导演班还有其他各有擅长之处的同学都加入了老张头的小组,加上表演班的演员,大大小小有二十多号人。同学群里的小组作业,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以谁的题材为主拍摄,谁就是整个短片的负责人。这个人得管大家的餐费和交通费。

老张头以往从没有参加过同学之间的聚餐,连他自己中午吃饭也是在食堂随便买张饼子或一碗面吃,谁都看得出他很节约。有人就提议,这次拍摄,大家都自理餐费跟交通费算了。

但马上就有人不满了:“ 大家都是过来学习的,怎么着也是他老张头的作业。现在农民工赚的钱可比大学生的多多啦,管个盒饭没多大事吧?”

阿泽有些生气,脱口而出:“你一个盒饭也没多少钱,我来买吧。人家老张可不知道得捡多少个饮料瓶儿呢。”

门外的老张头刚好一脚踏进来,手上拎着两大袋子外卖,一脸不知情的谦卑跟讨好。他把盒饭拿出来,一边分给大家,一边忙不迭地说“: 辛苦了、辛苦了,中午就凑合着,等晚上收工了大家上馆子吃。”

三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周末进修班的学生准备结业了。我们这些留下来长期学习的同学,专门订了一个包厢,为大家送行。

那天我们约好12 点开饭,但是老张头迟迟未到。等了好一会儿,凑局的人有些坐不住,就招呼大家先吃。

等吃到一半的时候,老张头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了。他完全恢复了一个农民工的模样,穿着一身旧衣裤,背上是五花大绑的行李,左手还拎着一袋打包好的书。老张头把东西放下,问服务员要了一个杯子,倒上酒,端端正正地举着,面向大家说:“抱歉了各位同学,今天我来迟了。一会儿我就要赶火车去。饭虽然不能跟大家一起吃,酒还是要喝一杯的。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谢谢大家!”

话毕,他一饮而尽。老张头放下酒杯,搓搓脸,不好意思地笑:“ 本来我老伴不同意我过来学的,这么大岁数了,让人笑话。我跟她说,你知道吗,在北京的这三个月,我觉得自己像是谈了一场恋爱。”

在座的同学都笑了,有人眼圈发红,走过去假意擂了他一拳,说:“老张你真是的,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煽情。快去赶火车吧!”

老张头又露出难为情的笑意,伸手一把捞起背包甩到后背,左手臂弯里搂着书,朝大家挥挥手,转身就走了。

(摘自《中年困局:35 岁后, 我无路可退?》微信读书出品)

期刊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