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何理解一棵树?或者更具体一些,以一棵泡桐树为例。
对河南人来说,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硕大的叶子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开花时,紫色和白色喇叭状的花朵一嘟噜一嘟噜,捏着花萼“咻”地一下能吸到甜丝丝的汁液,这是河南人舌尖上的童年。
中原的麦子不言语,但对田间地头的泡桐树有最隆重的托付。烈日热风,被泡桐树巨大的身影和密实的叶片筛过,每一粒归仓的麦子,都记得自己曾在怎样的绿荫下,安然地黄熟。
后来,河南省开封市兰考县那棵被县委原书记焦裕禄种下的、被命名为“焦桐”的树,让泡桐树在大家心中变成了一个符号、一种精神。
现在,兰考泡桐树凭借木质疏松、透音性强、共鸣度高的材质,贡献了全国95%以上的民族乐器音板,泡桐树又成了老百姓的“摇钱树”……
答案或许没那么复杂。你也可以选择像中国工程院院士、河南农业大学林学院院长范国强那样,活成一棵树。
河南农业大学泡桐研究院的走廊里,除了半面墙贴着和范国强相关的获奖成果,其他都是学生和项目的成果介绍。
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后,范国强更忙了。一个个会议和讲座像抽芽一样不断冒出来,好在他自己早就习惯了生活里的“快”。
在实验室里,团队正在推进关于泡桐素抗癌功效的研究。“过去,人们称丛枝病为‘泡桐的癌症’,我们攻克了它;如今,我们从泡桐树干中提取的泡桐素,正用于人类抗癌领域的抗性实验研究。”范国强介绍。
院士称号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
中国工程院院士增选结果公布那天,范国强正在办公室准备研究生课程,学生们比他更早知道这个喜讯,课堂上祝贺声不断。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范国强依然穿着洗得灰白的衬衫,实验室角落的小锅还在,水沸了,煮一碗挂面,5分钟。
这碗面,是范国强在实验室里效率最高的饱腹方式,一吃就是好多年。就算在食堂吃饭,范国强也是最快吃完的那一个。
研究的是生长周期漫长的林木,但范国强本人却像是一个被按下了快进键的人,走路快,吃饭快,时间被压得紧实。
范国强的学生时代,硕士、博士都是提前毕业,他也这样要求自己的学生。他每天清晨7时不到就到单位,深夜的灯光常常亮到凌晨2时。学生知道,要找范老师,“只要他没出差,深夜发消息,他可能还在单位”。
范国强将所有时间都留给科研,留给不会说话的泡桐树。
如果把人比作树,那么范国强的根,扎得深且直。
1964年,范国强出生在河南省许昌市禹州市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村前村后满是庄稼、野花和一排排生长迅猛、高大耸立的泡桐树。物资匮乏的年代,大人们常说,这些泡桐树能改善生态、换粮食、盖房子,范国强爱看这些树木,迷恋于大自然的神奇。
高中时,广播里陈景润与哥德巴赫猜想的故事,点燃了范国强心里“要做研究”的火种。
1980年,范国强考入河南农业大学林学系,遇到了导师蒋建平。这位老师从江西来到河南,在兰考亲眼见过风沙吞没庄稼,也见过有泡桐树守护的田埂上,麦浪依然金黄。那次震撼,让蒋建平将余生献给了对泡桐树的研究。这份烙印,也深深刻在了这个年轻学生的心上。
1994年,范国强从中山大学博士后出站。那是个“孔雀东南飞”的年代,南方的大学、国外的研究所,纷纷向他抛来橄榄枝。但导师蒋建平的一封信,让他转身回到了母校。那个年代,全校120万元左右的科研经费盘子里,蒋建平帮范国强申请到5000元的启动资金。
起步的日子,他挤在老旧实验楼的一角。实验室狭小,仪器叮当作响。妻子帮他洗刷试管瓶子,孩子的摇篮就放在实验台边上。但他没抱怨过,他记得导师的话——泡桐树耐得住盐碱、扛得住风沙,做人做学问也应该如此。
林业出成果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一棵树的成长至少需要10年,还不一定能看到成果。彼时bf409af3f2bf7d8da4aa213e5ca1c143,范国强面对的是“树癌”——泡桐丛枝病,发病率曾超过80%,枝条横向丛生如乱发,耗尽树的生机。
没有捷径,只能重复再重复。“数据不骗人。”他说,“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十几年里,讲台、实验室、田间地头就是范国强全部的日常。他偶尔也喜欢散散步,匆匆扒拉两口面,绕着科研楼溜达两圈。
2010年,《泡桐丛枝病发生机理及防治研究》斩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团队里的年轻人兴奋得睡不着觉。
范国强常说,觉得自己和泡桐树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挚友,更像“父与子”。现在,中国河南的泡桐树已经成为世界标杆,“世界泡桐看中国,中国泡桐看河南”。
范国强未曾踏足过的土地上,他的“孩子们”已经落地生根,茁壮成长。
一棵树长大了,它的使命不仅是参天耸立。在攻克了泡桐丛枝病之后,范国强没有停下脚步。他将目光投向了更难的领域——种质创新。传统的二倍体泡桐树虽然常见,但往往长势弱、干形差。于是,范国强带领团队,在国内外首创了四倍体泡桐树新种质。
日子在数以万计的组培瓶间流转。在团队成员赵振利心目中,“那真是硬熬出来的”。熬出来的成果,改变了产业的样貌。新品种泡桐树长得更快、更直、更壮,3年胸径能抵过去5年;在兰考县徐场村,泡桐树从“防风树”变成了“富民树”,“长出”年产值过亿元的乐器产业链。如今,全国新栽种的泡桐树70%都是范国强培育的新品种。
2023年,团队第三次捧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范国强的使命,也在悄然生长为一片森林。
“林业研究周期太长,我希望能把路铺得平一点,让学生们能走得快一点。”范国强的心里有着朴实的愿望。他致力于建立泡桐树的基因组图谱,将泡桐树打造成为林木研究的“模式植物”,就像农作物里的小麦、水稻一样。这样,年轻学者就不需要再像他当年那样,花几十年时间去等待一棵树长大,而是可以通过分子手段,快速鉴定、快速育种。
团队里的博士,绝大多数都是河南本地的学生。
“河南的孩子,对这片土地、对泡桐树有感情。”范国强说,林业是个苦差事,外地的人才很难引进来,引进来了也很难留住。
范国强就像一棵泡桐树,用自己的枝叶为这些学子遮风挡雨,培养他们成才。后来,这些学生里的许多人也成了“栽树人”。
一棵树真正的使命,是向下扎得足够深,深到能联结整片土地的命运;是向上长得足够高,高到能触摸一代代人的梦想;是静默屹立,用全部的岁月证明“最持久的改变,往往来自最安静的坚守”。
它的根须牵引着更多年轻的树木,它的树冠荫蔽着更远的山河。河南这片土地上四季分明,树木可以按照自然的节奏生长。而范国强在岁月年轮里,刻下不止属于自己的春天,还有泡桐树。
(摘自中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