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及南极,人们脑海中往往会浮现出广袤无垠的冰川、肆虐的暴风雪, 或是极昼期间那永不西沉的太阳。在这块冰雪覆盖的圣洁之地,自然法则以最原始的面貌展现,孕育出无数令人惊叹的生命奇观。企鹅无疑是南极的吉祥物,但南极当然不只有企鹅。2018年11月至2019年1月,我有幸乘坐“雪龙”号极地考察船,作为随船记者参与了中国第35次南极考察,其间观察到了9种信天翁、13种鹱、7种企鹅、3种鹲、5种鲣鸟、2种海燕、2种贼鸥,以及6种南极海豹和4种鲸豚。南大洋与南极大陆那丰富且独特的生物多样性令人震撼,本文将为读者介绍南极大陆除企鹅外的几种代表性鸟类。
鹱科虽种类繁多, 而且几乎遍及世界所有海域,但是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类非常陌生的海鸟, 甚至连“ 鹱”(hù) 字都不认得,而雪鹱就是其中一种标志性的鸟类。如果你在极昼期间抵达南极中山站,漫步于考察站附近的丘陵地带,就能看到这些翩翩飞翔、羽毛洁白似雪、形似白鸽的鸟类。凭借高贵典雅的羽色与灵巧可爱的身姿,雪鹱被公认为南极最漂亮的鸟类之一,因其一生多与冰雪为伴,也有人赋予它们童话般的爱称—“白雪公主”。
雪鹱一年四季都栖息在南极大陆边缘及岛屿上, 即便是冬天也不长距离迁徙,只活动在有浮冰分布的海域。1772年12月11日,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船长在南纬54°以南第一次“看见一些体形如鸽, 黑喙、黑脚的白鸟, 是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这就是雪鹱, 库克船长说它们是“浮冰上的常客,除孵育外很少飞离浮冰”。
我第一次看到雪鹱是在中山站外围的普里兹湾。它们追随着破冰船,翱翔于浮冰与冰山间, 仿若仙境精灵,很多队员都拿出相机拍摄这些雪白的小家伙。雪鹱体长30~40厘米,翼展75~95厘米,除了眼睛、喙和腿爪为黑色外,通体洁白。雪鹱主要以磷虾为食,也捕食小鱼、软体动物和甲壳类动物,有时还在陆上取食其他动物的腐肉,经常在南大洋的浮冰区觅食,寿命一般为14~20年,最长可达45年。
雪鹱不仅“颜值高”,生命力也相当顽强。它们除了要适应极地恶劣的自然环境,还要应对来自灰贼鸥、黑背鸥、巨鹱等大型掠食性鸟类的侵袭。在海上相遇时,我还不知道它们在何处栖息,一度以为它们整天在海上漂泊,以冰雪为家。



每年9—11月, 雪鹱成群飞往繁殖地, 大多选择在靠近海岸的峭壁缝隙里筑巢,少数可深入到海拔2400多米、离岸300多千米的南极内陆繁殖。中山站地处东南极大陆拉斯曼丘陵,位于南极圈之内、普里兹湾东南沿岸,是南极大陆上少数有岩层裸露的地方。这里的地貌特征正中雪鹱“下怀”,成为它们筑巢繁殖的绝佳地点。
北京师范大学鸟类学教授邓文洪曾随中国第34次南极考察队在阿蒙森海进行调查,拍了5万多张照片,记录了30多种海鸟。根据他的统计,雪鹱种群是阿蒙森海第三常见的鸟类,数smRnGTbHEQzrSibbL9Epew==量仅次于阿德利企鹅和帝企鹅,该区域的雪鹱总数为3000~5000只。
在中山站雪鹱繁殖巢穴的旁边,经常能够听到一种像是小狗吠叫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我将录音带回中山站,播放给考察队员妙星,他听了之后马上辨认出这是威尔逊风暴海燕,也就是黄蹼洋海燕的声音。
原来, 黄蹼洋海燕的巢洞比雪鹱的更窄、更深,即使发现了洞口,也很难看到洞内的情况。一旦有人靠近, 正在趴窝的黄蹼洋海燕就会发出粗哑的警告声, 听上去就像有小狗在地下吠叫。


黄蹼洋海燕体长不到20厘米,平均体重不超过40克(还没有一个鸡蛋重), 虽然看起来就像是黑色的“ 燕子”, 但黄蹼洋海燕实际隶属于鹱形目而非雀形目, 它们在亚南极岛屿及南极大陆沿岸繁殖, 却能长途迁徙到北半球越冬,波斯湾、日本以及美国海岸都曾有过其迁徙记录。中国沿海也出现过少量黄蹼洋海燕的踪迹。2019年8月, 一只黄蹼洋海燕被台风“利奇马”“快递”到了杭州西湖,没有人知道它究竟顺风飞了多远。
我曾在南极菲尔德斯半岛长城站的海湾里,先后在“雪龙”号的船舷与船艉两次注意到了在水面“行走”的黄蹼洋海燕。它们伸出黄铜色的脚蹼轻盈地点水前进, 看似轻松, 实则顶着2 0 米每秒以上的9 级强风疾行。风推起水波,也托住了海燕小小的身躯。它们以风为帆、在海面悬停,两只脚蹼同时没入水中,像是一架水上飞机,被风推远后便又鼓一鼓翅膀,重新靠近船体背风处,足尖跳起轻盈的舞蹈。大风中,黄蹼洋海燕的飞行好似“ 慢动作”, 但只有透过相机才能捕捉到它们黄铜色的脚蹼在水中舒展的瞬间, 那是演化之神颁发给黄蹼洋海燕的金牌, 在风雪之下的冰海中发光。
黄蹼洋海燕从水中捕到了什么食物呢?经测定,它们的“主打菜”是甲壳类动物,还有漂在水面上的油脂碎片,黄蹼洋海燕也会一点儿不浪费地将其拾取。以前,捕鲸活动遗散的鲸脂是黄蹼洋海燕的可口加餐。现在,零散油脂的来源主要是豹海豹、巨鹱等大型猎食者捕猎后的“残渣”,如鱼的内脏或海豹、企鹅的腐尸分解出的“汤汤水水”。我想,吸引黄蹼洋海燕来到“雪龙”号船艉的,恐怕也是油脂(厨余)的味道。
灰贼鸥的英文名为South Polar Skua,直译为南极贼鸥,这一名字便透露出了几分狡黠与不羁。它们并非如人们刻板印象中的贼鸥那般猥琐矮小,而是有着自己独特的风采。
灰贼鸥的羽毛以灰色为主,这种低调的颜色使它们在南极的冰雪世界中显得并不突兀,反而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感。它们的身形较为修长,翅膀宽阔,这赋予了它们出色的飞行能力。灰贼鸥的眼睛锐利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喙部则呈现出一种棱角分明的姿态,那是它们捕食和与天敌抗争的利器。在南极这片严酷的土地上,灰贼鸥凭借着这些特征以及智慧和勇气,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与人们对于纪录片中贼鸥会偷食企鹅蛋甚至企鹅幼崽的印象相反,中山站的灰贼鸥并没有捕食企鹅,这可能是因为考察站周围没有方便取食的企鹅繁殖群,填饱它们肚子的是中山站附近数量众多的“白雪公主”小雪鹱。长城站的灰贼鸥则偏爱海鲜,也有些灰贼鸥敢挑战捕猎银灰暴风鹱和南极鹱这类大型“佳肴”。


灰贼鸥每次繁殖先后产下两枚卵。但不同纬度的灰贼鸥最后产卵时间迥然不sXt0phVEk/6erN4K8DLOwrakpxAtZo/CoTEdGiF4qGc=同:高纬度繁殖的个体每年11月中下旬至12月中下旬产卵,低纬度个体则会延长至次年1月中旬。纬度越高,灰贼鸥的繁殖成活率越低:南纬62°长城站的灰贼鸥的繁殖成活率为40%, 而南纬77°秦岭站的灰贼鸥的繁殖成活率则跳水至20% 左右。
2016—2019年, 北京师范大学研究团队曾三次随中国南极考察队登上难言岛,开展秦岭站开站前的生物多样性调查。2017年,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雁云在岛上数出了27对灰贼鸥, 数量相比30年前已经减少了一多半。相关研究资料显示,难言岛附近岛屿每对贼鸥的年繁殖成活率只有0.2只,也就是说,每对灰贼鸥每5年才能繁殖成活一只幼鸟。
而在长城站所在的菲尔德斯半岛,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岛上灰贼鸥的数量从1987年的18对迅速攀升至2011年的近300对。研究人员注意到,这里的灰贼鸥会花更多时间觅食。因为相对丰盛的海边食物, 例如100多种潮间带底栖生物、小型鱼类和数量巨大的磷虾,似乎令灰贼鸥突破了取食瓶颈,使其迅速崛起成为当地的优势种群。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雏鸟要想顺利成长,就要生在对的季节和对的地点,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提高温饱无忧的概率。所以,贼鸥最好将巢建在企鹅的繁殖地旁,以方便偷蛋和取食雏鸟,或者建在海产丰富的海湾,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南极鹱拥有一身独特的羽毛, 它们的背部和翅膀为灰褐色, 腹部则是洁白的; 喙短而有力, 呈现出鲜明的黑色。南极鹱体格结实, 飞行动作迅捷有力, 时而振翅, 时而滑翔, 是最愿意随船飞行的南极海鸟, 常会集结成群出现。有时我就站在“ 雪龙” 号驾驶台上, 看着成群的南极鹱由海面升起到7 层楼的高度,与船同速前进;下一秒, 它们又速降到海面, 沿着一条翻卷起来的波浪线排成纵队, 倾斜着身体将一侧翼尖伸向水面, 就像是指尖摩擦冰面的速滑运动员。
南极鹱通常筑巢于坡度10 °~40 °的悬崖陡坡, 部分巢址选在南极大陆边缘距海岸数百千米的裸岩地带。目前最大的一处南极鹱繁殖地位于毛德皇后地, 有10 万~25万对繁殖成鸟在斯瓦特哈马伦山的冰原岛峰上聚集,而可供觅食的未冻之海却远在200 千米开外。由于鹱巢的密度在崖壁上呈现梯度变化,看起来像是阶梯式的剧场座席,所以研究人员给岛屿东北端两个最大的巢区起名“ 斗兽场”。一旦选定巢址,南极鹱便年复一年回归旧巢,每次只产一枚卵,父母双方轮流孵卵、共同育雏。

南极鹱的食性随着季节的变换和繁殖状态的不同而展现出独特的适应性。在远离繁殖地的广阔海域,南极鹱的食谱丰富, 鱼、磷虾和乌贼均衡分布。然而,当它们回到繁殖地,食性便发生了侧重变化,鱼类的比例激增,远超磷虾,达到了65%,这种变化似乎是为了满足育雏期间对高蛋白食物的迫切需求。
当春季的海冰逐渐消融,南极鹱便迎来了它们一年一度的觅食盛宴。在1996—1997年和2011—2014年的4个繁殖季里,斯瓦特哈马伦山巢区北侧的149只南极鹱被戴上了卫星跟踪器。跟踪器传回的有效数据显示这些南极鹱在这片扇形海域内频繁穿梭,寻找着磷虾的踪迹。磷虾集群的位置年年不同,充满了变数。然而,南极鹱却凭借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藻类被磷虾大快朵颐时散发的二甲基硫醚气味,这种独特的化学信号如同“导航仪”,引领着它们找到磷虾的聚集地。更令人称奇的是,南极鹱似乎“洞悉”了磷虾的生活习性,它们精准地把握住了磷虾上浮与排卵的时机,将觅食的目光投向了冰融后50~60天的海域。面对每日都在变化的海冰,南极鹱必须亲自探查,结合气味信息来推断磷虾的活动周期。它们或独立探索, 或通过观察同伴的行动来追踪食源,这使得它们的觅食轨迹如同错综复杂的网络,交织在这片浩瀚的海洋中。
1922年,因探索南极点牺牲的著名探险家斯科特当年的队友—阿普斯利·彻里- 加勒德(Apsley Cherry-Garrard)出版了《世界上最糟糕的旅行》(The WorstJourney in the World )一书,他在书中转述队友、动物学家爱德华·阿德里安·威尔逊(Edward Adrian Wilson)的话,说南极鹱是一种在浮冰映衬下“黑白相间”的鸟。转眼,距离《世界上最糟糕的旅行》出版已过去百年,而距离我第一次前往南极也已过去了6年。每当有人提起南极, 我总是最先想起那里的神奇生物,我不知是否还有机会重返那片南方大陆。在每一个梦回极昼的夜晚,也许我会又一次从“雪龙”号的舷窗向外张望,恰巧有一只南极鹱再次划过天际,它滑翔的姿态将出现在这本书里,生动得像是可以从纸上飞走。
(作者单位:中国自然资源报社)
【责任编辑】龚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