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多年前，在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崖门镇爆发了一场决定南宋王朝命运的关键一战，这便是名垂青史的崖山海战。崖山海战，又名崖门海战，是南宋王朝抵抗蒙元的最后一役。此役过后，托孤忠臣陆秀夫背负南宋末代皇帝赵昺跳崖殉国，数万南宋臣民蹈海自尽，谱写了一首可歌可泣的悲壮史诗。就让我们置身宋元鼎革的战火硝烟，去寻迹崖山古战场的慷慨悲歌。

风雨飘摇

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南下攻取北宋都城东京（今河南开封），掳走徽、钦二帝北去，由此宣告北宋政权的覆灭。在群臣的拥立下，宋徽宗之子赵构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登基称帝，建立南宋，是为宋高宗。面对金军咄咄逼人的军事进攻，宋高宗携皇室宗亲数次渡海，后驻跸于临安（今浙江杭州）。

尽管南宋君王大多耽乐偏安东南一隅，但朝野上下疾呼北伐、克复中原的士大夫不乏其人。岳飞、韩世忠、李显忠、韩侂胄等人先后北伐，却因各种缘由而功亏一篑。尤其是开禧二年（1206 年）“开禧北伐”失败后，南宋政权便陷入主昏臣庸、奸佞当道的乱世旋涡之中。

在与南宋结盟灭金的过程中， 蒙古人敏锐地洞察出南宋军队的羸弱不堪。因此，灭金后不久，蒙古军队便将矛头直指南宋，开始了延续40余年的宋元战争。至元八年（1271年），在汗位之争中获胜的忽必烈改国号为“大元”，开始全力攻伐苟延残喘的南宋朝廷。咸淳九年（1273年），樊城失守，襄阳城破，长江天堑被元军攻破。元军溯江而下，兵锋直抵南宋都城临安。德祐二年（1276年），在抵抗无望后，驻守临安的南宋军队宣布投降。情急之下，在国舅杨亮节的护卫下，杨淑妃带着两位幼子——赵昰和赵昺逃离临安，并在婺州（今浙江金华）与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会合。同年，赵昰在福州登基称帝，是为宋端宗，改元景炎。在元军的穷追猛击下，宋端宗从福州一路逃至泉州。岂料，泉州市舶司提举蒲寿庚早有投降元军之心。无奈之下，a1c7a526fdf4c29477d521b2f5c8e8151e1eba96e16f825a673460e82954b6f8南宋君臣不得不前往雷州（今广东湛江）避祸，并最终辗转至崖山。

在避祸雷州的途中，宋军遭遇海上强劲风暴，损失了大批战船，就连皇帝搭乘的御船也不慎倾覆。幼帝赵昰因此受惊，后染病不起，不久病逝于雷州湾硇洲岛行宫。景炎三年（1278年），众大臣拥护年仅7 岁的赵昺在冈州（今广东新会）继位，是为宋少帝，年号祥兴。

背海一战

崖门，位于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以南50 多千米的崖门镇。崖门水道位于潭江下游，作为直通南海的咽喉要道，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崖门水道的东面是崖山，西面是汤瓶山，两山宛如一扇大门扼守着出海要道，故名崖门，宋元之战便发生于此。

崖山由一系列大大小小的山组成，包括凤山、观音山、隔山、白焦山、牛牯岭等。南宋军队为何会选择崖山作为最后的安营之所呢？事实上，我们今天看到的崖山因潭江泥沙冲积已与大陆毗连。南宋时期，崖山则是孤悬海外的一座海岛，又名崖山岛。崖山岛北面是银洲湖，其中星罗棋布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岛礁。经过百余年的泥沙冲积，昔日分布的岛礁早与陆地连成一体。

作为珠江水系八大出海口中最西侧的支流，崖门水道不仅水道纵横、群山环抱，而且有利于水师依托地形隐蔽调度。此外，宋军经内河可直抵广州。倘若遭元军围困，南宋君臣则可以浮舟海上避险。此般兼具内河屏障与海上避险的地理区位优势，使得崖山成为抗元诸臣眼中的兵家要地。

祥兴元年（1278年） 六月， 在元军的咄咄紧逼之下，南宋君臣最终逃亡至崖山。大将张世杰决定在此安营扎寨，以抵御元军。南宋军队登岛后，开始大兴土木，建造行宫殿阁、军营房舍以及各式防御工事。与此同时，他们还组织工匠打造战船，操练水师，以应对随时进攻的元军。各地义军和乡绅得知皇帝驻跸于此，也纷纷赶到崖山勤王。九月，聚集在冈州一带的南宋军民已达20余万人。

祥兴二年（1279年） 正月， 投降元廷的张弘范率领追兵直逼崖山。据记载，开战前元军拥有部众约2万人，大小战船500余艘， 其主力兵分数路进抵崖山。张弘范最先率士兵1万人、300余艘战船抵达崖山。不久，100余艘战船因途中迷失航道，直至数日后才抵达崖山。李恒所率剩余士兵1万人和100余艘战船， 则因攻取翔龙府（今广东广州）而迟迟未能抵达崖山。

反观南宋军队，尽管主要由残兵组成，但拥有将士20余万人、大中型战船1000余艘，更有不计其数的小型战船。崖山更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进可出海御敌，退可据守内陆，加之元军兵分数路抵达且数量远不及宋军，可以说南宋军队占尽优势。

然而， 围绕如何部署兵力， 南宋君臣内部产生了激烈分歧。主帅张世杰决定使用“一字链”阵法，即将战船以绳索铁链相连结成船阵，悉数部署在崖山和汤瓶山两侧的咽喉之处。同时，在战船的四周涂满淤泥，并配以巨木，以防元军采用火攻。最后，将皇帝乘坐的御舟置于船队的中央，四周用巨船拱卫。这一提议遭到了大将江钲的极力反对，他认为应该分兵防守，以保持水军的机动性，北面扼守岛礁三江口；南面出海列阵，拒敌于崖门之外；如遇不测，亦可突围西去。

事实上， 张世杰更擅长陆战，在水军阵法方面并无过人韬略。他刚愎自用采取被动的防守之战，不仅将皇帝及宫廷随从撤至海上，还焚烧了崖山岛上的行宫和街市，妄图“置之死地而后生”。此举导致宋军丧失了凭险出击的战时主动权，无异于自掘坟墓。

跳海殉国

祥兴二年正月十三日午后，崖山海战爆发。张弘范率领元军发起猛攻，但在宋军的拼死反抗下，元军死伤惨重，不得不下令全军撤退。虽然首战败北，但先前迷失航道的元军战船得以抵达战场，其中数艘战船上配装有新式的回回炮。回回炮是一种大型投石机，可以远距离发射重达150 千克的巨石。根据《襄阳守城录》中的记载，回回炮的射程远、威力大、命中率高， 在元军攻克樊城、襄阳时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军事会议上， 不少元军将领请求使用回回炮攻击宋军战船， 张弘范却毅然否决了这项提议。他认为使用回回炮虽可一举击沉部分宋军战船， 但同时也会砸断铁链， 使得更多宋船独立作战， 易于其反击或逃逸， 这反而不利于己方。随后， 他依据侦察兵的消息， 命令一支百人部队偷袭了位于崖山东侧的宋军水源。张世杰轻敌大意， 在此处并无重兵把守， 元军轻取樵汲道。不久，宋营内便告急断水，大量士兵体力透支、疲惫不堪，宋军战力下降大半。正月二十六日，李恒率部抵近崖门。张弘范命他驻军三江口，北面待命，与自己形成南北合力之势。宋军腹背受敌，战局岌岌可危。

二月初六早潮时分，决战爆发。两军相接，帆影蔽日，炮声雷动，杀声震天。战至正午，两军皆伤亡惨重，元军闻号暂退。午后，元军再次发起进攻，两艘满载火箭、硝石的覆布战船在箭雨的掩护下急速撞向宋军，宋军船阵霎时间火海一片。紧接着，元军士兵虏获了数艘宋船。随后，宋军铁链阵被攻破，大量元军哨船冲入宋军船阵内部穿插袭击。宋军难以招架元军猛烈的进攻，大势已去。至此，崖山海战结束，南宋王朝的最后抵抗力量宣告灭亡。

9f87a92d69497a71960287f13278af4f7b6d08d0dbb404c84015ab2c12f0b165此时， 作为帝师的陆秀夫伫立在船头， 亲眼目睹了南宋大军战败的悲惨场景。在他悲伤的眼眸中，满是无法动摇的坚定和执着：既然天不佑我大宋，只好保全名节，不再受强虏无妄之辱。他做出了一个无比痛苦的决定—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赶下海去。之后，他跪在赵昺面前，哭着说：“陛下，国事一败涂地，陛下理应为国殉身。”说完，他背负起年仅7 岁的幼帝赵昺，带着南宋士大夫最后的骄傲和气节纵身一跃，投入到冰冷的海水之中。

紧随其后的是自知无法逃亡而情愿投海自尽的官吏、太监、宫女和工匠。令人肃然起敬的是，沿岸的众多百姓听闻幼帝殉国，举家、举村、举寨投海者不计其数。舍生而取义，是谓气节，乃泱泱华夏之正气。

“崖山之后无中国”源出于日本近代学者内藤湖南的“元清非中国”论，诡称自南宋被外族灭亡后，中华文明在中国也随之湮灭，相较而言，日本才是继承中华文明最正统的国家。然而，这一切不过是日本军国主义者为否定元清史而编造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主要是为了掩盖其侵略中国的真实目的。实际上，“崖山之后无中国”这句话是套用了明末大儒钱谦益《后秋兴之十三》中的诗句：“海角崖山一线斜，从今也不属中华。”

海战遗址

南宋末帝逃亡路线大致为杭州— 福州—泉州—潮汕—惠州—香港—湛江—新会一线，沿途留下了不少遗址和轶事。

为缅怀崖门海战这一具有决定性的历史战役，弘扬南宋士大夫身负国难所展现出的忠贞不屈的坚毅精神，2005年，江门新会对700 多年前的古战场遗址和崖山祠（原南宋行宫遗址）进行全面修葺、扩建，打造了全国首个以海战文化为主题，集海战文化、爱国主义文化和休闲文化于一体的宋元崖门海战文化旅游区。

宋元崖门海战文化旅游区集浩气广场、崖山诗墙、慈元庙、大忠祠、义士祠、寝宫、诗碑廊、望崖楼、白鹏亭等景点于一体。徜徉其中，不仅可以凭吊屡废屡兴的崖山祠以及用蚝壳砌就的杨太后陵园，还可以观赏传国玉玺雕塑群、仿古战船和“慈”字碑等建筑。景区内展出唐代古陶、宋代铜钱、宋元兵器以及12块国宝级的古碑等珍贵历史文物。值得一提的是，参观者不仅可以探寻崖山海战的史迹，还可以领略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忠臣义士气壮崖山的浩然正气。此外，景区内还陈列有明代理学家陈白沙和毛泽东、董必武、郭沫若等名人吟颂崖山海战的诗书碑刻。拾级而上，不远处便是雄峙崖山、扼守崖海的清代崖门古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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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山祠原为南宋流亡朝廷到达崖山岛后修建的行宫，现今已成为忠贞和正气的象征，是人们祭祀忠魂的重要场所。历史上，崖山祠曾三建三毁。据史书记载，崖山祠始建于明成化十三年（1477年），当地在崖山南宋行宫废墟上兴建了大忠祠，其中供奉有“宋末三杰”文天祥、陆秀夫和张世杰，其后又增建了慈元庙（又名国母殿）、义士祠，从而形成了以“一庙二祠”为核心的崖山祠。明嘉靖九年（1530年）， 崖山祠因移建新祠而一度荒废，后重新修复。清康熙元年（1662年），崖山祠再次荒废停用，直到28 年后才获重建。1943年， 侵华日军占领新会，因惧怕崖山祠所蕴含的爱国主义浩然正气，日军将大忠祠、慈元庙等悉数摧毁，崖山祠再度变为一片废墟。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经过当地政府和群众的多年努力，崖山祠才得以恢复旧貌。崖山祠的多次重建， 充分说明了崖山祠在国人心中的分量， 其不仅彰显出南宋军民忠心报国的浩然正气， 更承载着中华民族永不褪色的爱国情怀， 成为跨越时空、烛照后世的精神坐标。

宋元崖门海战文化旅游区还定期举办各类丰富多彩的民俗活动。最为著名的是每年农历四月二十七日祭祀杨太后的传统民俗活动，即“国母诞”。传说，“国母诞”始于明朝，赵氏后人为纪念杨太后，将其生辰日定为“国母诞”，并修建慈元庙，同时举行大型祭祀活动。抗日战争时期， 日军炸毁慈元庙， 导致国母祭祀活动一度中断。2007年，修葺一新的宋元崖门海战文化旅游区恢复了这一祭祀活动。

每逢“国母诞”庆典之际，遍布世界各地的赵氏、杨氏后人便会到此参与祭拜。祭祀现场香烟缭绕、爆竹声声，气氛十分热烈。与此同时，当地人还会举行蔡李佛醒狮、龙鼓舞等传统游艺项目，并开展汉服巡演、古琴表演等活动。可以说，“国母诞”已成为江门五邑“第一诞”。

丰富多彩的民俗活动、庄重典雅的宫殿庙宇是崖山海战留给后人的宝贵资源。如今，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历史故事早已远去，但崖山海战的印记将永远铭刻于历史长廊之中。

【责任编辑】王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