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圈子的秘密-党员文摘2025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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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员文摘》

流量圈子的秘密

2024 年夏天,我被这样一条短视频吸引。

视频总时长48 秒,视频开头配音道:“ 短视频拍摄场景竟然都是假的。”紧接着,画面为博主探访上海一处短视频拍摄基地,他移步换景,看到大学宿舍、教室、贫困家庭、酒吧、办公室、医院病房、药店、手机专卖店、菜市场、港式茶餐厅等。

与传统影视基地不同,这些场景更日常,像从生活缝隙里捞出,细节现成——小饭店里放着菜单、贴着付款二维码;药店里,蓝色的“ 用药咨询”贴纸磨损、卷了边;病房角落藏着折叠轮椅;菜市场的摊位案台上放着“ 西红柿”“ 五花肉”,背景墙上涂鸦着小广告。

我们处在一个被短视频填满的互联网时代,真的有一个集中的空间提供假背景?在我们熟知的网红中,有没有人借用这类景棚凹人设?

来到上海的一个拍摄基地后,我很快意识到,自己也被那条短视频的夸张手法“ 骗”了。这里主要拍摄广告、短剧、微电影、宣传片、带货直播、娱乐直播、电竞直播等,不拍摄网红段子和生活日常。所以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本来就是假的。”一位场地工作人员说。

但这确实也是一个被互联网流量塑造出来的空间,几乎是全国最早定位“ 短视频”的拍摄基地,由五六间老厂房改造而成,提供租借服务。

在这里,我进入了一个快速变动、布满潮流事物的世界。AI 汽车广告、新型插座广告,从下午1 点进行到凌晨1点的直播…… 自2021 年投入使用后,这个拍摄基地总在装修,根据市场需求,平均每3个月进行一次场景改造。一位内容策划人员说,困扰他们的不是哪些场景“ 用不到”,而是“ 用得太多”,过了一阵,又无人问津了,就像网络上“ 那种热梗”。他们跟在潮流后跑,也被这种“ 周而复始”的循环困扰。

这是一个流动的舞台。

在这里拍摄的团队普遍停留时间是半天、一天。最长的一个团队待了约20 天。

2024 年8 月初,3 个年轻人同一天来这里的娱乐直播公司应聘,她们被高薪、提供宿舍、可免费学跳舞吸引而来。工作内容是在镜头前跳舞,获得用户打赏后分成。10天内她们全部离开了。其中一个女孩说,直播间里的大风扇吹得让她受不了。风扇是为吹动人的衣服、头发,制造“氛围”,但吹得她眼睛疼。

过去几年,邵千里的工作是短视频代运营,帮人起号、引流,打造人设IP。他的业务从2021 年开始火爆,平均3 个月一个服务周期。

我随他旁听了一场短视频行业的小型分享会。

会上有一位拍视频的妇产科医生作分享,邵千里提出,如果医生想改变口播(对着镜头说话)拍摄方式,可以尝试偷拍视角,让医生在诊室里和一个病人对话,从诊室外的门缝拍过来,这种场景能增加真实感。当然,病人是演的,视频上写“纯属演绎”。

这个“ 偷拍视角”思路让我吃惊。但后来我发现,“ 偷拍视角”是短视频操盘中不新鲜的套路。比如有短视频运营人员就公开举例,老师讲课的正面视角流量差,可以用学生在远处的偷拍视角呈现;中年夫妻逛超市的视频可能“很无聊”,可以换成坐在购物车上的“ 孩子视角”拍,镜头从下往上,摇摇晃晃。“ 偷拍视角”有很多变体,核心是,“ 是个人就有偷窥欲”。

邵千里的一名同事说,不光要挖掘博主本人身上能火的特质,同时也要“ 把评论一起挖出来”,甚至评论比内容更重要。

我对邵千里说起我曾喜欢的一个短视频账号,内容多是一个女孩的简单背影,飘逸的头发随风动,有时候踩着滑板,有时走路。我喜欢这个系列视频的“ 随意”感。邵千里说,能把踩着滑板的背影拍好,“ 摄影师的水平应该不差,一定是有稳定器的”。

很多“随意”感都是刻意得来。

最近一年,短视频平台上经常出现一种监控视角的家庭生活视频。我问邵千里,这是不是真的? 又是否会成为一种新的流行拍摄手法? 邵千里说,监控大多是真的,但监控下的内容有可能是演出来的。

在流量世界中,变化太快、太多,那什么是不变的?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人类永恒的孤独没有变,因而人需要真实感情的心没变。小时候,邵千里说话口吃,现在他说话很快,他说要用语速掩饰自己的结巴。他说,他走入这行或许因为童年过得自卑寂寞,他想要吸引人注意。做了几年短视频账号代运营后,他放弃了这门生意,觉得“ 是在骗”。他内心的梦想是拍电影。他曾打比方,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的人能记住什么?能记住夸张的广告牌、撞坏的保时捷,但是等他们下了高速路,其实什么也记不住。他还是希望做一点不会被人遗忘的东西。

一名22 岁的电竞主播对我说,在游戏中,人物从A 点走到B 点的短暂过程中,为了避免冷场,他会给观众唱歌。一天下午采访时,站在短视频拍摄基地的走廊上,我听着一个年轻男孩在对着电脑直播。这个厂房改造的空间高大、空旷,整个下午,走廊里只有他对着电脑自说自话的声音在回响。以前我是在手机屏幕上看到这些视频,但走进创制它们的生产空间,我才感受到,一说一整天、看起来热闹的主播,周围并不热闹,甚至是孤独的。

还有一些人的理想是不变的。

快离开上海时,我碰到一名叫蒋浩的男演员,他在一部宣传短片里饰演一个戴着卡通头套的角色。

后来,蒋浩向我介绍起他真正的梦想—— 做一个优秀的特摄剧(特摄指特殊摄影技术,典型的特摄剧如《奥特曼》)演员。不过,这是一个没有“ 名”的行当,不仅不露脸,且约定俗成的行规是,尽量避免露脸,保持神秘。很多年前,他曾在《铠甲勇士》系列中出演战帅、雪獒,被很多90 后男孩记住。但这些年,他很少有特摄剧可拍,仅靠拍各类宣传片、信息流广告、短剧糊口。

很多年前,蒋浩第一次现场演出时,穿着大型的怪兽服装,眼前灰暗,又热又窘迫,走不好路,折腾很久才走到舞台上。他演过英雄,也演过怪兽。让他爱上这个职业的是这样的瞬间—— 演怪兽时,台下小朋友被吓哭了,但很快,英雄出场把他打败,孩子们又欢呼雀跃起来。他对这份事业的信心源自这样一个朴素信念:任何时代的孩子都需要英雄。

(摘自《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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