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生活记-党员文摘2025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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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员文摘》

斩生活记

“ 你外婆是个人物。”

最初听到这句话是从爸爸嘴里说出的。我问爸爸:“ 怎么就是个人物了?”他说:“ 她不信鬼神,信自己。”

我能深刻记起的有外婆在的画面,基本都是带着一丝恐惧的。比如,去外婆家度假,清晨她就会把我从床上拎起来,待我睡眼惺忪地来到厨房时,她已经外出一趟,买好了一堆早餐,也不管我爱不爱吃,总之都要趁着滚烫全部吃掉。然后,外婆会说:“ 走,陪我去买点东西。”当然,我也会弱弱地抵抗一句:“ 我不想去。”但外婆会回答:“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外婆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但在菜场里买着买着,她就会把我一个人留在黄鳝摊上。“ 站好,不要动,我去去就来。”于是,留下我惊惧地看着摊位上穿着破洞汗背心的胖子在划鳝丝。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左右,外婆终于回来了,手里抓着塑料袋,袋子里有一只把自己彻头彻尾缩起来的鳖。

“ 你干什么去了,去那么久?”我委屈地问外婆。然而,她回答:“卖甲鱼的地方在杀生,小孩子看了不好。”我心里勃然大怒,那划鳝丝和杀王八有什么区别吗?但我一定是敢怒不敢言的,只能灰溜溜地随外婆回家。

回到家,外婆蛮横地命令我:“洗手!换拖鞋! 等我歇一歇!”于是,我照例瑟瑟发抖不敢动,因为我知道接下来外婆就要去杀那只鳖。纵使她说了杀生小孩子看了不好,那也是在她自己的逻辑体系里,随口一说罢了。且外婆比起“杀”字,更喜欢用“斩”字。她不说“我去杀条鱼”,只说“我去斩条鱼”,也不说“我切盆肉”,只说“我斩盆肉”。

接下来她要斩那只鳖。外婆穿着塑料拖鞋,一只脚踩在全身缩到壳里的鳖身上。她举起纤弱的胳膊,把刀置于头顶,小小的身子绷紧了肌肉,露出静默的杀气,竟然有一丝好笑。我在纱门外面“吭哧”一声刚想笑,便遭到外婆的白眼,于是我大气都不敢喘。屋内空气仿佛凝固,那只倒霉的鳖以为天下太平了,果真愚钝地、慢慢地、极其惜命地把它的蠢脑袋伸了出来。

“嘣!”外婆手起刀落,斩掉了鳖头。

不但斩鳖,外婆几乎能斩一切。在童年的我眼里,她好像生来就携带大刀,不假思索地对着朝她袭来的鸡鸭鱼肉、萝卜、竹笋一顿大砍大杀。她对人也是一视同仁的凶悍,从她的丈夫到她的子女,乃至孙辈的我们,她所做的动作就是骂一顿,然后给吃的,再骂一顿,然后继续供应吃的。她的人生大多数时间都在厨房中,背向家人,忙忙碌碌地“大杀四方”。

外婆确实是个人物,她不信鬼神,也不信他人。只要能一路过关斩“ 怪”,她就可以不思考目的,不琢磨误解,不去咀嚼自己生活中那些难以下咽的部分。

还记得儿时某个酷暑难耐的午后,忘了我是因为什么和外婆置气,她还在菜场,我一个人气呼呼地跑回没有人的外婆家,左找右找没找到水或者饮料,冰箱里只有外公的罐装啤酒。我愤而打开一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不久却感到一阵眩晕,直接倒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我一骨碌坐起来,回想了几秒钟,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可能要被外婆揍死了。

这时,外婆端了碗绿豆汤过来,她黑着脸上上下下打量我,我以为她要怎么骂我,但她竟然带着哭腔说:“你吓死我了。”

(摘自《上海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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