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雪松的指尖轻轻拂过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名年轻的中国士兵驻守在卢沟桥头，士兵身姿挺拔如松，身后是经历过战火的残垣。

这张照片的拍摄者叫方大曾，笔名“小方”。1937年7月7日，“七七事变”爆发，几天后，25岁的青年记者方大曾将镜头对准这里，并发出一篇7000字长文——《卢沟桥抗战记》，向世界宣告中华民族全面抗战开始了。

1999年，时任原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导演的冯雪松，通过一份关于征集出版抗战记者方大曾作品的传真件，知晓了方大曾这个名字。此后，他踏上了长达26年的追寻之路。

冯雪松走访了所有可能知道线索的人，查阅了无数发黄的报纸档案，行程超4000公里。到了后期，他明白，找到方大曾的遗骸或确切牺牲地点，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决定换一种方式，让方大曾的精神“回家”。

对抗遗忘：一纸传真引发的选题

1999年，在原中央电视台社教中心办公室的报纸堆里，一份关于征集出版抗战记者方大曾作品的传真件，牢牢吸引住了冯雪松的目光。当年，他29岁。

方大曾是谁？当冯雪松将这个名字念出声时——“轰！”的一声巨响，仿佛从历史的另一端传来。穿越时空，镜头猛然拉回到1937年7月7日，北平西南的炮声撕裂了古城的宁静。当许多人还对时局感到迷惘时，一个25岁的青年，义无反顾地向着炮火最密集的地方——卢沟桥、宛平城冲去，成为在现场报道“七七事变”的第一人。他就是方大曾。

方大曾将相机镜头对准了日寇的炮火，也对准了中华民族不屈的脸庞。快门声清脆而决绝，一个时代最沉痛的表情被定格。随即，连同拍摄者本人，一同消失在历史的硝烟之中。

“一个报道了‘七七事变’的英雄记者，不应该就这样被遗忘。我得为他做点什么。”冯雪松回忆起当时的心情。

起初，冯雪松只是想拍一部关于方大曾的纪录片。但关于“小方”最后归宿的线索，几乎为零，这注定是一场“没有结局的寻找”。

很多人劝冯雪松放弃，但他觉得，自己与这位从未谋面的“小方”之间，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系。“他当年是在‘记录’，我如今是在‘寻找’，我们在做同一件事——对抗遗忘。”

冯雪松一头扎进原北京图书馆的故00defcaddcde1ed25862b333ba568a7e38b72007ee8323100326b9a4881f1a9f纸堆，在旧报纸上用肉眼努力搜索着“小方”“方大曾”这几个字。从发表在1937年7月23日《世界知识》上的战地通讯《卢沟桥抗战记》，到刊发在1937年9月30日《大公报》上的《平汉线北段的变化》，这期间“小方”的踪迹没有在报纸上出现。

517f891903ea839a426e61ebe8f9391065748cabbc5861074906bae5d9f77dc2冯雪松知道，这位新闻前辈在寄出《平汉线北段的变化》这最后一篇稿件之后，一定是走向了战火更深处。他用生命完成了自己最悲壮的一次现场采访。

胶片无声：一张底片还原的血肉之躯

北京协和胡同10号小院曾经是方大曾的家。

“哥哥没回来。”1999年盛夏的一个下午，方大曾85岁的胞妹方澄敏的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冯雪松的心。

冯雪松回忆道：“那一瞬间，一个消失在历史教科书缝隙里的名字——方大曾，突然有了滚烫的体温，有了亲人离别的锥心之痛，有了长达62年、浸透血泪的漫长等待。”

老人捧出一个珍藏了半个多世纪的棕黑色盒子，里面存放着方大曾留下的837张从未面世的珍贵底片。当冯雪松屏住呼吸，将一张张底片对着光亮举起时，戴头盔的“小方”、马背上的“小方”、夕阳下的“小方”……真实而滚烫的“小方”，从冰冷的历史中走了出来。

这一刻，冯雪松决定，重走“小方”的路。

寻找“小方”，仅有的线索就是他当年在报刊上发表的战地通讯——《卢沟桥抗战记》《卢沟桥事件后之北平》《居庸关之战》《保定以南》等，保定、石家庄等地名就是他全部的路标。

第一站便是卢沟桥。“七七事变”爆发之时，方大曾刚从北平中法大学毕业一年，凭借“中外新闻学社”记者的身份和一腔赤诚热血，他奇迹般地穿过日军严密的封锁线，进入战地。

他带着硝烟的长篇通讯《卢沟桥抗战记》（编者注：该通讯在《世界知识》杂志首次刊发后，被其他报刊广泛转载），如一声惊雷，通过《大公报》炸响，第一次向全世界宣告：这里，中华民族在抵抗！文中那句饱含悲愤与预见的断言：“伟大的卢沟桥也许将成为民族解放战争的发祥地！”穿越时空，至今读来仍振聋发聩。

接着，方大曾转战保定、石家庄、蠡县、绥远等战场，用一张张薄薄的底片，记录了一个民族最沉重、最悲壮的瞬间。镜头下，是《日军炮火下之宛平》的断壁残垣，是《为国捐躯》里战士凝固的英勇，是《绥远前线》上士兵在冰天雪地中的坚毅面庞。

冯雪松把方大曾的黑白照片揣在怀里，沿着文中提到的地名，从北京的胡同到河北的村庄，再到内蒙古的草原戈壁，行程超过4000公里。

一个人的采访路，变成了两个灵魂的跨时空对话。脚下的尘土，是两代记者共同踏过的战场——一个为了忠实地记录民族的苦难与抗争，一个为了执着地唤醒被尘封的记忆与荣光。

光影重叠：一种真相与精神的“重逢”

“寻访走到后期，我渐渐明白，找到他的遗骸或确切牺牲地点，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冯雪松的目光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但这绝不意味着寻找失败了。我必须换一种方式，让他的精神‘回家’，让他的名字重新闪耀在历史的星空。”

26年里，冯雪松将寻访之路上的心血、汗水与无数个不眠之夜，凝结成一部饱含深情的纪录片和五部沉甸甸的著作。

其中，著作《方大曾：消失与重现》和《方大曾：遗落与重拾》已连续再版5次，并被译成英文、韩文等5种语言在国内外发行，填补了中国抗战史和新闻史上的空白；他导演的纪录片《寻找方大曾》在央视播出后，引起社会巨大反响，有超过1亿人次观看；2025年8月，他的第五部著作《与小方同行》也与读者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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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雪松不再满足于纸面的重现。2015年和2018年的“七七事变”纪念日，“方大曾纪念室”和“方大曾研究中心”正式落成；他发起的“方大曾校园行”公益计划，足迹遍布清华、北大、复旦、中传、哈工大、东北林大等40多所高校。

当吉林艺术学院的话剧落幕掌声响起，当哈工大学子手中的画笔勾勒出先驱的轮廓，当重庆的一名初中生用压岁钱买下50本《寻找方大曾》送给同学，当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在“方大曾校园行”的讲座上眼含热泪、心潮澎湃时，冯雪松知道，努力没有白费，精神正在传递。

26年的找寻，让“小方”重新回到了公众视野，他拍摄的837张珍贵的战地照片，庄严地陈列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成为国家记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88年前，方大曾于蠡县发出最后一篇战地通讯《平汉线北段的变化》后，便如流星般消失在战火之中。但今天，他以另一种更永恒的方式归来。

黄昏时分的卢沟桥，光影婆娑，夕阳将石狮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饱经沧桑的桥面上。桥上游人如织，欢声笑语在晚风中飘荡，88年前的疮痍仿佛早已被岁月温柔抚平。

每当此刻，冯雪松就会想：如果“小方”还在，盛世之下，他会拍摄下一个怎样的卢沟桥？他会拍摄下一个怎样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