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朱碧莹和18名伙伴坐着绿皮火车，从江苏省南京市到达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南华县。在这个“一抬手就能摸到云”的地方，迎接他们的是几十双热切的眼睛。南华县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的孩子们，将成为他们未来半个月的支教对象。

19名来自南京大学的年轻老师正在进行一场教育实验。在当地，受到课程结构单一、兴趣发展培养匮乏，乃至家庭陪伴缺失等因素的影响，青少年手机成瘾成为社会痛点。他们希望用屏幕外的精彩世界，引导孩子们重新认识真实世界。

另一群年轻人则关注工业文明的隐痛。对外经贸大学的欧阳涵（化名）带领团队去往广东省汕头市潮阳区贵屿镇，探究这个曾被称作“电子垃圾之都”的小镇，如何在治污转型后重建生计；山东大学威海校区的耿睿哲团队，则站在光伏产业爆发的风口，预测2030年后废弃光伏组件的回收难题，尝试提出可行的政策模式。

从问题到方案，最短的路径是田野。穿透田野，青年不仅丈量复杂的现实，也在其中留下自己的影响。

鲜活的田野

朱碧莹团队的课题源自支教团的一次闲聊。有名来自支教地的男生提起，自己的弟弟还没上小学就喜欢玩手机，而在当地，这一现象具有普遍性。

初中时期，朱碧莹也曾沉迷于手机。她记得，是学校丰富的兴趣课程拉了自己一把，“发现了比手机更好玩的东西”。对于这些资源匮乏的孩子来说，或可尝试通过学校教育来干预手机成瘾。于是，这次支教就变成了一场行动者入场的社会调研。

这一支19人的支教团队，汇集了来自文、理、工等14个专业的人才，他们筹备了180个课时的支教课程：讲述遥远的行星，把天文望远镜带进校园，让孩子们体会科学的神奇；举办篮球和足球训练营，进行三步上篮和脚弓传球训练；教唱英文歌，赏析动画电影；绘制自己的情绪小怪兽，传授非暴力沟通的技巧，教会孩子们做自己情绪的主人。

支教团队对140个孩子的定量与定性研究证实，留守儿童的手机成瘾倾向，相较于其他孩子更为明显。朱碧莹同时发现，这些孩子并非“主动”手机成瘾，而是在乡村空心化的背景下，精神生活普遍匮乏，学校又缺少充足优质的信息供给渠道，他们“被迫”将精神需求寄托在手机上。

支教团队逐渐转变思路，变为以正向“引导”为主。“在数字时代，完全‘掐灭’手机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认为更重要的是要引导他们正确地使用手机，学会在纷繁复杂的信息里去挑选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朱碧莹发现，这些孩子其实懂得并不少，可以滔滔不绝地讲述历史故事，也能对航空器的最新发展侃侃而谈。这些内容也来自网络世界，手机不只是孩子“失控”的诱因，也可以是打开无数可能性的窗口。

因此，重要的是怎样结合孩子们的兴趣，让他们的注意力自然地流向更健康的领域。

“如果我们只是坐在大学教室里，是无法看到他们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朱碧莹说。

“去过现场，比线上访谈好太多”

作为汕头人，欧阳涵自幼就听过贵屿“电子垃圾之都”的名号。这里曾经广泛分布着从事电子废弃物拆解的个体户，他们通过手工拆解废旧手机、家电等来“淘金”，也造成了严重的环境污染问题。亲朋好友告诉她，20年前开车路过贵屿，老远就能闻到空气中的臭味。

而后，这里经过治理，得到改善。

2021年8月，欧阳涵和她的成员从汕头市区来到贵屿循环经济产业园。通过熟ST9hOCEAbD0UzFzo8UWWdg==人引荐，欧阳涵进入贵屿的某电子垃圾回收处理厂。车间现场，流水线工人穿戴头盔、面罩、耳塞、护目镜、手套，全副武装。

“我们去过现场，在感受上有‘质’的差别。看到具体的人，你自然会想，他的生活是怎样的？环境是怎样的？从过去到现在的转变是什么？我觉得这比线上访谈或者问卷调研要好太多。”欧阳涵说。

在对贵屿治理模式的调研中，欧阳涵说，她最关心的是人的状态。

曾经拆解电子垃圾“淘金”的个体户，怎样被纳入规模化的产业？产业工人的劳动权利保障情况如何？当地居民的生活环境质量又如何？

她在拆解车间里看到了令人欣慰的答案：公司基本能保证工人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8个小时，车间降温和防护设备更新及时，食堂的饭菜也讲究荤素搭配，还给每人提供19元餐补。

在贵屿的湿地公园，水草茂盛，雪白的水鸟盘旋湖面，岸边还有不少居民取水洗衣。一个老奶奶用潮汕话自豪地说：“现在周围环境好很多，路边都是双排树，气派极了。”

在调研过程中，欧阳涵团队把贵屿的成功经验总结为两点：兴建循环经济产业园、人性化的环境整治。“贵屿的成功，归根到底是国家绿色发展理念的下沉与人民的践行这一‘动员—响应’模式的成功。”

这其中，没有什么指标比“人的状态”更能说明转型的实效。

何以连接中国

光伏组件回收成本高、周期长、责任分散，没有人愿意触碰。年轻新锐的学生，做了率先发声的人。耿睿哲团队引入市场风险性因素，考虑企业主体的绿色声誉因素，搭建市场仿真模型。他们对山东省的光伏组件报废量进行高精度时空预测，为提前布局回收设施提供“账本”，并且基于模型模拟，设计出了几种光伏组件回收政策模式。

在一个理工科含量极高的团队里，耿睿哲来自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参与调研，让他有了一些文科生难得的科研“兴奋感”。通常，由来自数学、人工智能、金融专业的成员用通俗的语言向他解释模型，他则根据理解提出建议，队友们再回到模型里作调整。

团队内的跨学科合作可以概括为：“理科主内”，攻破专业壁垒；“文科主外”，与政府机关、企业、行业协会沟通对接，获取一手数据和落地建议，也负责项目的包装宣传。

长达7个月的调研，像一道挑战和机遇轮番涌现的波浪线。克服重重困难，耿睿哲和团队最终等来了他们的成功。山东省能源局对这项课题的回信表示，对其中的多情景时空预测方法、仿真模型运行结果等要点予以赞同，并将在产业发展相关政策制定中予以参考借鉴。在全国级别的光伏行业相关会议上，这项研究也被带到了企业家们面前。

欧阳涵说，直到现在，她还能从展示调研成果的B站账号收到网友的留言。留言说，感谢他们“更新”了贵屿的现状。

2024年暑假，朱碧莹和队友们回访支教地，当初内向的小女孩变得开朗了一些，和他们说起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作家。他们和当地孩子结下的友谊持续至今，朱碧莹仍然会接到来自孩子们的电话。

这次支教的调研成果，得到了当地团县委、县教体局等部门的肯定性批复——“具有极强的专业性和落地性，将予以酌情采纳”。

未来，这场教育实验如何在田野里扎根发芽，又将是另一场漫长的探索。让朱碧莹感到欣慰的是，在缺乏资源和陪伴的县城小学校，他们为孩子们带去了打开世界的“可能”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