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美学视域下电影《爱情神话》中的性别意识呈现-南腔北调2023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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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生命美学视域下电影《爱情神话》中的性别意识呈现

摘要:电影《爱情神话》以一群上海70后中年男女的爱情故事,呈现了丰富的生命美学意蕴与性别意识内涵。影片展现了人物日常生活与艺术审美交融的生命活动,凸显了传统的社会性别意识转变后人的生命活力,表现了和谐的生命关系和超越性别本质的生命意识。这种两性和谐的生命关系体现,也传达出导演对当下热门的生命与性别议题的思索。

关键词:生命美学;《爱情神话》;性别意识

由青年女导演邵艺辉执导并担任编剧的电影《爱情神话》,作为2021年豆瓣评分最高的国产电影,在2022年获得第3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编剧奖与最佳剪辑奖,这些成就肯定了本片的艺术审美价值。该电影以人物之间的情感关系为主线,以男主角老白开画展为副线,用日常化的艺术审美活动展现生命美学的内涵,以人物的情感变化显现性别意识的内蕴。生命美学以人的生命本体为观照对象,探索人的存在与超越,正因为“审美与艺术作为生命活动的必然与必须”[1],本片讲述的众多艺术审美活动才能够促使人物超越日常生活的藩篱,获得精神的慰藉。同时,性别意识与女性主义电影批评紧密相连,后者认为“以往的电影语言是男性的产物”[2],而本片导演作为女性参与电影制作,在男性视角的叙述中,对调了一男三女这种“常规”的人物性别关系,从而表达了充沛的性别意识。

一、生活与艺术交融的生命活动

在生命美学看来,人类自身的生命活动是生命发生与发展、存在与超越的根基,其中审美活动“作为活动之活动的根本活动”[3],是最高的生命存在方式。电影《爱情神话》一方面以散文化的诗意表达呈现人物各自真实的生活状态,从而革新了近十几年来都市电影往往将生活场景的构建悬浮于消费符号的弊端;另一方面通过人物的艺术审美活动,展现他们既能在物质生活里思考自我存在,也能在艺术审美中追求生命意义与价值的能力。

(一)放置于日常生活的生命体验

电影是一种“最具影响力的‘异质综合性’媒介”[4],作为填补时间艺术与空间艺术鸿沟的“第七艺术”[5],存在着多方面的表现潜能,尤其能够表现现代人复杂的生命体验。《爱情神话》作为一部都市电影,再现了上海真实的生活场景,在“生活化质感的回归”[6]中体现了人物真实且厚重的生命体验。

《爱情神话》真实再现了人物的日常物质生活,生活空间的设定符合人物各自的身份,日常化以及地域化的对话语言,展示着人物融洽自然的生活状态。在此基础上,电影再现了人物的真实处境和感情欲望,以此表达都市中年人真切的生命体验。导演将电影的主角设定为70后的中年群体,他们拥有上海房产资源和稳定的收入,所以情感故事的发展更能集中于人物内在,较少受到物质财富等外部因素的掣肘。

在物质生活的再现中,《爱情神话》刻画了上海人的地域特色与高级感,表现出电影人物复杂的生命体验。老白是有计划开画展的画家;女主角之一的李小姐是从事广告业的白领,她喜欢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看话剧;在弄堂口修鞋的小皮匠说话都带有哲学观点,并且还有每日的“咖啡时间”。同时,这些地域特色与真实、有烟火气的物质生活空间相融合,展现人物面对日常生活与情感纠葛时复杂的生命状态。李小姐光鲜亮丽的背后,是依然要面对生活的无奈和琐屑,电影镜头借助老白第一次去她家的视角,特写了她狭窄逼仄的家庭空间环境,旁观着她与母亲家长里短的争吵。老白独栋别墅的客厅里有满墙的绘画用品,这贴合他的画家身份,但电影更多表现他作为“家庭妇男”的日常生活:厨房里只剩一半的调料,每天在便利店买临期商品,和周围买菜的男人讨论怎么做菜……作为不缺钱的房东,他在日常的衣食住行里也有着对生活本质与平凡的真切接纳。

(二)沉浸于艺术审美的生命感知

如同导演所说,作为有上海房产的70后群体,“他们的生活状态以及他们会关心的、爱谈论的东西决定了身份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文艺素养不能太专业也不会压根儿没有”,因此影片着重叙述人物多样化的艺术审美活动,展现他们丰富的生存状态和超越性的生命感知。作为一种重要的甚至超越性的生命活动,艺术审美活动能够让人物在审美过程中获得情感释放与精神愉悦,在某些哲学命题的思考中超越世俗生活的庸常和个体生命的有限,获得精神的自由,这也是“生命美学要追问的是审美活动与人类生存方式的关系即生命的存在与超越如何可能这一根本问题”[7]的体现。

《爱情神话》中人物的多样性生命感知,来自对各种艺术审美活动的真切体验。首先,电影里的艺术种类和艺术元素较为丰富,话剧和绘画等艺术元素贯穿于电影始终,对艺术审美标准的讨论也作为一个反讽的桥段凸显人物的审美素养。影片的副线——老白开画展的目标从开场不久便被提及,直到电影快结束时画展才成功举办。在筹备画展的现场,一个毕业于北方电影学院的人贬低性地评价老白的画作,好友老乌与之进行了审美能力与审美标准的辩论。其次,艺术审美活动也是电影主线人物之间情感关系变化的重要缘由。在电影开场,老白和李小姐一起看话剧《人类要是没有爱情就好了》,深受打动的李小姐散场后主动和老白一夜情后逃走,而后老白以送话剧原著小说的理由拜访李小姐的家,看到李小姐的居住与生存状态,观众也能就此感受到李小姐光鲜生活背后的无奈和辛酸。李小姐欣赏老白作为画家的艺术家属性,而她对艺术的喜爱也吸引着老白。格洛瑞亚是老白开设的美术班的学生,“有钱有闲老公失踪”,她随性又开放,把学画画当作消遣,和老白发生性关系也被她当作一场消遣。老白前妻蓓蓓表面“贤妻良母”,却喜欢去舞厅跳探戈,这种反差也引出了蓓蓓对自己出轨犯错的辩解,从而揭露社会对男女犯错的双重标准,展现电影的社会性别意识。总之,这些多样性的审美活动融于人物的日常物质生活,以此表现人物的情感状态和生活状态,体现人物对生活与生命本身多样化的感知。

二、社会性别意识转变后的生命活力

著名女性主义电影批评家劳拉·穆尔维认为,困于父权制语言的“我们没有办法从这苍天中造出另一种系统来,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对父权制和它所制造的工具的研究来进行突破”[8]。电影艺术也处于这片“苍天”之下,于是常规电影中的女人永远是“被看”的客体,只有男人才是“看”的主体。但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电影制作者也试图突破这种父权结构以及性别刻板印象,《爱情神话》正是女导演邵艺辉为此做出的努力。她用传统的男性视角去叙述故事,期待男性观众的代入和思考,又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中置换和反讽了社会性别,从而体现人物不受性别限制后充沛的生命活力。

(一)生命觉醒:两性传统社会性别的置换

电影虽然是“一种表象性的叙述语言和大众化的娱乐形式”[9],但能够鲜明地体现社会文化结构和意识形态的制约。多数都市爱情电影对男女社会性别的体认,都沿用了传统的社会性别含义:男性是行动主体,具有超越性;女性是被男权社会规训的客体,只能被动等待。但是,女人作为独立的人,性别意识的觉醒和对传统规训的反抗,能够促进女性生命的觉醒。电影《爱情神话》用看似轻松诙谐的方式,将男女的性别气质进行对调,并让女性在两性关系中占据主动权,从而在人物形象塑造中置换了两性传统的社会性别。

男女的性别气质来源于社会性别的规范,社会性别有别于来自解剖学的生理性别概念,“是在社会文化中形成的男女有别的期望特点以及行为方式的综合体现”[10]。男权社会文化结构让男性作为主体朝向社会并具有超越性,女性作为他者只能面向家庭而沉溺于内在性。尽管中国的妇女解放运动和商品经济大潮让女性得以进入职场并实现经济独立,但如波伏娃所言,女性“在道德、社会、心理状况中并没有达到与男人一模一样的处境”[11],当下的中国女性基本都有着家庭和职业“双肩挑”的责任。而电影《爱情神话》通过对男主角老白与三位女性、白鸽和洋洋这两类情感关系的演绎,呈现了性别气质的对调。

老白是一位转向厨房的“家庭妇男”,并且在两性关系中处理感情时十分被动,并没有所谓的大丈夫般的男性气质。儿子白鸽身上更是出现“逆性别”气质,他爱化妆修眉,自诩“美妆达人”,软弱且“妈宝”。与之相对,与老白有感情纠葛的三位女性——李小姐、格洛瑞亚、前妻蓓蓓,以及白鸽的女朋友洋洋,则在两性关系中起主导作用,作为行动主体推动故事向前发展,打破了电影中“男人的角色作为主动推动故事向前发展,造成事件的人”[12]的传统,尤其是在爱情电影中,社会处境总是赋予女性等待男人与爱情的宿命。波伏娃也尖锐地指出,“男人争先恐后地宣布,对女人来说,爱情是她的最高实现”[13]。在本片里,尽管感情关系上有一男三女的传统设定,但老白性格低调,时常内省,作为男性主体却行动力不强,在感情关系中处于被选择的地位,甚至中途被李小姐宣布出局。老白酒后和格洛瑞亚发生关系,格洛瑞亚转身以两万五的价格借口购买老白的画,而这价格正是她之前所说的自己老公被绑票的赎金,以至于老白发出自己是不是被嫖了的疑问。老白因前妻蓓蓓婚内出轨而离婚,但在电影的前半段白母一直在撮合他们复婚。白鸽的女友洋洋穿着打扮中性帅气,工作干练果断,有别于传统女性的温柔风格。但白鸽的母亲蓓蓓不认可她,白鸽就听从母亲的话去参加相亲,洋洋对白鸽提出分手,并评价他“妈宝”。可见,在《爱情神话》的男女感情关系中,作为男性的老白和白鸽,都不是行动的主体,他们都处在被动等待的位置,而女性才是行动的主体。

由此,当影片对调了男女性别气质,设置了反客为主的女性,两性传统社会性别的置换随即体现出来。性别的觉醒也是生命的觉醒,即人的生命不再受制于传统的性别规范,人能够打破性别刻板印象,在生命觉醒中逐步拥有真正的生命活力。

(二)生命存在:对传统女性社会性别的反讽

“女人也是人”的呐喊,本身就蕴含着对传统女性社会性别的反讽。当女性拥有作为人的主体性觉醒,以及对传统客体规范进行反叛时,女性的生命存在就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了。萨特说:“人确实是一个拥有主观生命的规划,而不是一种苔藓或者一种真菌,或者一棵花椰菜。”[14]那么人尤其是女性更要追求“自为的存在”,实现人的主动性,获得自由。有学者认为《爱情神话》的走红原因之一是适逢“女性凝视”社会文化现象兴起之时[15],但与其说是“女性凝视”,不如说是积极的女性受众的影响,或者说是电影“女性言说”[16]的试图建立。 “女性凝视”对应着劳拉·穆尔维的“男性凝视”理论,是“电影中的男性成为女性凝视的客体”[17],或者成为承载女性欲望的对象。但本片中的中年男主角老白的外形显然无法让女性观众产生视觉快感,因此电影实则更多聚焦于女性问题。《爱情神话》上映前后在微博、抖音等社交媒体平台进行营销,其中热度最高的片段是电影主角们在第一次大聚会时对“一个女人这一辈子没xxx是不完整的”句式讨论,从而吸引了有着强大消费能力和网络传播力量的女性观众。电影聚焦于女性问题,进而对女性的社会性别进行思考,并以反讽的方式给出了思考的答案,其反讽主要表现在女性对社会文化制约的反叛,以及对“其他电影中以男性为中心的女性书写”[18]的讥讽。

本片以多处语言讨论的形式体现了女主角们对社会文化制约的反叛。首先是前文提到的句式“一个女人这一辈子没xxx是不完整的”。一开始蓓蓓化身男权社会文化的代言人,评价格洛瑞亚没有孩子时说:“一个女人这辈子没有小孩是不完整的。”但格洛瑞亚立马回应:“没甩过一百个男人。”李小姐紧接着说:“没挣到一百万。”格洛瑞亚又说:“没为自己活过。”在李小姐说“没浪迹过天涯”后,老白在惊讶中以“没造过反”作为结尾。“造反”一词,就是形容女性对种种传统规范的反叛。其次,老白和前妻蓓蓓在探戈舞厅门口对话,蓓蓓说的“我只不过犯了一个全世界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是男性犯错时的经典话术,导演用表面轻松的调侃反映了社会双重标准的现状。针对这种社会现状,波伏娃曾评价:“男人的错误只是不严重的小过错,人们常常宽容地对待它……他只是一个闯祸的孩子,并不深深威胁着集体的秩序。”但如果女人放荡犯错,会引起人们带有恐惧的责备,在以前的文明里放荡通奸的女人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因为“触犯了整个集体”,尽管如今野蛮和严厉消失,但“古老的恐惧延续下来”,犯错的女人不会被社会和个体所原谅[19]。

另外,影片设置了一段调侃,讽刺男性在电影创作中对女性形象的设置往往带有性别刻板印象,他们的镜头中只存在两种女人符号。劳拉·穆尔维指出,电影中的女人“作为影像,是为了男人——观看的主动控制者的视线和享受而展示的”[20],从而作为被动客体满足了男性窥视的快感和色情欲望。李小姐和格洛瑞亚在老白面前批判电影男导演,说千篇一律的女性形象只有两种:“一种多情女,一种清纯妹”,“一种是伤过他的坏女人,一种是像他妈一样的好女人,好到没欲望”。这些看似轻松的调侃和反讽,表达着电影导演对女性社会性别意识的认知,承续了以往女性主义电影批评家对刻板女性形象的批评。越来越多的电影批评家呼吁更多的女性形象能在电影中获得主体性,而本片中的人物也因社会性别意识的转变,拥有了自由行动与发展的生命活力。

三、超越性别本质的生命意识

人拥有类的本质,在生命体验与生命感知的获得中可以完善自我生命意识的内涵。生命意识本身就是人“对自我生命存在的感悟与体悟,以及在此基础上产生的对人的生命意义的关切与探寻”[21]。而超性别意识就如同作家陈染所说的:“一个具有伟大人格力量的人,往往首先是脱离了性别来看待他人的本质的。”[22]超性别意识消除了以性别本质为基础的男女二元对立思想,提倡一种两性和谐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人能追求生命的自由从而获得超越性。《爱情神话》这部电影并没有尖锐的矛盾冲突,导演认为冒犯男性不是她的目的,“目的是让大家更团结,让男人更加理解女人”,这也是她对两性和谐的呼吁。影片通过对超越性别本质的圆形人物的刻画以及两性和谐的生命关系的塑造,完成了追求两性和谐的目标,也体现了超越性别本质的生命意识。

(一)超越性别本质的圆形人物

“圆形人物”理论原属文学批评范畴,后扩展到所有艺术批评领域。“圆形人物”指的是人物形象随着情节与场30032ecb6806eb4b61d6b1b05d7a629380543c33a96ad67714b7b326f79c2df6景的变化而变化,其性格特征多样立体或具有复杂性,“不断呈现出性格的各个侧面,给人以新鲜感……有非常丰富的生活,会令人信服地感到惊奇”[23]。《爱情神话》中的主要人物都是多面立体又富于变化的圆形人物,并且都超越了性别本质,能够避免性别刻板印象。不以性别刻板印象塑造人物是本片导演在访谈中提到的立场,因为性别刻板印象会使人物变成扁平的符号。本片以极具个性的对话语言塑造人物的性格特征,用插曲等音乐形式表现人物心理状态的变化,从而塑造出多面立体又富于变化的人物形象。

《爱情神话》里圆形人物的典型代表是老白和李小姐。老白有不自觉的性别意识,他作为男性除了具有对自我性别的认知,还有着对女性性别以及两性关系的初步思考,所以他能理解女性的辛苦并尊重女性,也会说:“男人像不像男人,又不是在女人面前表现的。”但是他也避免不了性别刻板印象,他评价白鸽化妆是异类,邀请李小姐搬来住自己的房子时也不自觉地显示出一种主体性的拯救者姿态。李小姐工作出色,经济独立,能借到美术馆为老白开画展。她有明显的女性意识,在感情关系里掌握主动权,不接受男人的物质补偿或帮助,并反驳老白对男人化妆的贬低性评价。但是,如导演所言,李小姐具有的这些女性意识是因为她受过教育,知道为了在社会立足需要强化自己的竞争力,而不是因为在面对社会对女性性别的种种规训时,自觉萌发了不满从而有了觉醒与反叛。李小姐不是扁平的人物符号,她具有多面且复杂的性格特征与生命体验,她独立干练的背后,也遭受了生活的打击,她被英国前夫骗了两套房才成功离婚,要和母亲、女儿挤着住逼仄的房子,要面对母亲对她的不满与种种矛盾。正因为生活状态有缺憾,她才思考女人和男人、世界的关系,但她思考得并不透彻,也并不是真正的女性主义者。

本片中的人物之间会彼此评价,集中表现为男性人物对女性人物的评价,并且具体评价的内容也有一个变化过程。小皮匠依据李小姐的名牌鞋,劝老白说李小姐不合适,话里话外暗示李小姐物质拜金,老乌也说:“上海女人一点儿性价比都没有。”“性价比”一词实则是在物化女性。随着剧情发展,小皮匠直接承认自己看错了李小姐,赞扬她是好人,老乌在李小姐找到举办画展的场馆后,也认可李小姐的能力,而且他并不觉得认错有损男性尊严。首先,这种男人爱评价女人的现象源于在男权社会文化结构中,作为主体的男人有权力对身为客体和他者的女人武断地下定义。其次,这些评价产生由负面刻板到正向赞扬的变化,也体现了圆形人物的性格与认知的复杂和多变。《爱情神话》所呈现的这种男性从物化女性到理解并赞赏女性的变化过程,也预示了当人们消除性别刻板印象,真正了解对方之后,从个体到社会都有创造两性和谐状态的可能性。

(二)两性和谐的生命关系

以爱情为表现形式的两性关系,是一种重要且特别的生命关系。尽管爱情作为文学艺术永恒的母题一度在电影市场广受欢迎,但叙述中年男女爱情故事的国产电影较为少见。《爱情神话》里的中年群体有丰富的内心世界和感情需求,也面临着生存压抑和人生困惑,他们在思考人与世界、本人与异性的关系上,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和思索,尤其是在对待两性问题上并不偏激,他们追求内敛细腻的两性之爱,并试图彼此体谅,共同营造两性和谐的生命关系。

首先,本片没有给暧昧或恋爱中的男女设置激烈的矛盾,没有拍摄声嘶力竭的争吵画面,反而将爱情具象化,在生活中表现内敛细腻的两性之爱,体现了对“爱情神话”的消解。老乌和索菲娅·罗兰在三十年前的邂逅就像一个爱情神话,电影直到结尾也没有对其真假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有老白在老乌入土为安后,说了一句:“假的,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爱情神话。”在影片的最后,“爱情神话”更是被完全消解。大家集体观看费德里科·费里尼执导的电影《爱情神话》,却都昏昏欲睡,无法欣赏,纷纷表示不相信爱情神话,毕竟神话是虚无缥缈的,而爱情存在于具体的生活中。以老白和李小姐的爱情表达为例,李小姐说自己好像在走下坡路,所以顺利,老白说改天约她去爬山;在电影彩蛋中,被李小姐宣布出局的老白,又收到了李小姐喝咖啡的邀请,老白回复说一起改写爱情神话的结尾。李小姐和老白之间的爱是内敛细腻的,作为一种行动表现在生活里,如同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所说的:“爱是一种活动,不是一种消极的情绪。”[24]爱主要是给予,“爱本质上应是一种意志行为,用自己的生命完全承诺另一个生命的决心。”[25]

其次,电影通过叙述男女情感的发展,表达了对两性和谐关系的思考。只要两性之间能够彼此体谅、相互理解,就能创造和谐的生命关系,尤其是对在传统社会性别中占据优势的男性而言。老白作为“家庭妇男”能体会做家务的辛苦,对女性被囿于家庭的内在性也有所了解,所以他能够理解并尊重女性,面对性别差异时,他也会说:“虽然很多事情我还不理解,但是我会慢慢地去消化。”电影里的女性们为了拿回自己的主体性,不像男性那样爱评价对方,她们没有掉入性别刻板认知的圈套,而是拥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两性关系问题其实也是生命关系问题,波伏娃在《第二性》的后记中引用了马克思的“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最自然的关系”的论断,并认为:“正是在既定世界中,要由人来建立自由的领域;为了取得这最高一级的胜利,男女超越他们的自然差异,毫不含糊地确认他们的友爱关系,是必不可少的。”[26]因此,两性和谐的生命关系才是人类的目的,也是本片导演的愿景。

结 语

综上所述,从生命美学视角体察电影《爱情神话》的性别意识,可以看到,本片正是通过日常生活与艺术审美相交融的生命活动,在人物形象的塑造和两性关系的变化中,展现社会性别意识转变后的生命活力,以及超越性别本质后和谐而丰富的生命意识。女性主义电影批评依托于20世纪女权主义运动已经发展多年,现在我们身处消费社会语境下的21世纪20年代,女性群体性爆发的性别觉醒以及对生命本身的关注,让性别和生命在社会现实与学术研究中都成为重要议题,尤其是学术界对性别诗学的建构本身就意味着对性别和谐、生命自由的期许。电影《爱情神话》对生命和性别的关怀与表达,无疑给出了重要的思索路径,即每个人都要保持生命活力,不受男权社会对传统性别的规训,同时也要超越性别本质主义走向两性和谐的性别诗学,最终获得自由与和谐。另外,本片的口碑、奖项与票房成绩,昭示着女性电影人的优异成绩,能够吸引并鼓励更多女性参与电影制作行业,打破男性垄断电影制造业的局面,发挥女性性别特质与独特审美能力,助力中国国产电影高质量发展。

基金项目:陕西理工大学2022年校级研究生创新基金项目“生命美学视域下中国当代女性作家性别意识研究”(SLGYCX2202)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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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单位:陕西理工大学人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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