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范伟电影”是指由范伟主演的、镌刻着明显的范伟表演印记的电影作品。范伟较多地出演了文艺片中有年代感和文化意味的角色,擅长饰演被时代所忽视的父亲形象、落魄的小人物形象,注重诠释东北城市市民的生存状态,逐渐形成日常化、本色化的表演风格。“范伟电影”具有代沉默者发声的文化意义,是典型的体现“温暖现实主义”创作原则的作品。
关键词:范伟电影;小人物;东北市民;温暖现实主义
东北籍小品演员范伟是人们熟悉的人物,他从小品演员转型为电影演员的历程也已经20余年了。从最初的《看车人的七月》到最近的《朝云暮雨》,范伟参演的电影在20部以上,主演的电影也有10多部了。在这些电影作品中,范伟塑造的角色有着性格以及文化表征方面内在的一致性,范伟的表演风格也相应地大体稳定,从而具有标识性的意义。不仅如此,范伟主演的电影多具有较为丰富的文化含蕴,值得集中探讨。这里,暂且以“范伟电影”对范伟主演的电影作品进行命名,以便于表述。在当下影视剧研究领域,学者们多以导演为中心探讨某一类作品,这是“导演中心制”以及“电影作者论”的影响使然,当然具备充分的合理性。不过,明星制依然是电影工业的重要元素,以明星为中心来探讨电影作品,也应当是电影研究中的应有之义。考虑到范伟对电影剧本及角色的认真选择,以及近年来一些导演为范伟订制角色的情况,我们不妨将范伟视为宽泛意义上的“电影作者”。由此说来,“范伟电影”也可能是一个具有生长力的概念。
一、转型与寻找:范伟的电影表演之路
范伟幼时学艺,主要演习相声,一开始并不被老师们看好,成年后不断在曲艺界闯荡,结识著名小品演员赵本山后,逐渐获得较大的演出舞台,积累了一些名声。1995年,范伟被赵本山带上春晚舞台演出小品《牛大叔提干》,但并没有因此被全国观众熟知。2001年,范伟与赵本山演出小品《卖拐》,他所塑造的憨厚、笨拙的范厨师形象一下子被人牢记。范伟由此真正成名。紧接着的2002年的《卖车》,续写了成功,也巩固了范伟的形象辨识度和影响力。2003年,成名后的范伟开始转战电影领域,在小成本电影《看车人的七月》中饰演男主角杜红军——一个下岗、离异、来北京打工的有些窝囊的中年男人形象。这可能是范伟主演的第一部电影。不过,在与《看车人的七月》导演安战军最初的接触中,声名日隆的范伟由于其小品演员的类型化形象,并不被导演所认可。不甘心的范伟,主动找到导演陈说他对人物的理解,最终因为自己对角色表演的到位阐释赢得了这次机会。范伟在《看车人的七月》中的精彩表演,为他赢得了加拿大蒙特利尔第28届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奖、第2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演员提名和第11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这些接踵而至的荣誉足以证明范伟在电影表演领域里的成功,也为他此后在电影界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随后,范伟频频作为重要角色参演电影,担任主演的电影就有10余部之多,《求求你表扬我》《芳香之旅》《耳朵大有福》《即日启程》《跟踪孔令学》《不成问题的问题》《长安道》《朝云暮雨》是其中为人所熟知的作品。
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范伟在电影中出演的角色几乎都具有憨厚的性格。虽然在一些电影中,这种憨厚仅仅是表面的,比如《长安道》,再比如《天下无贼》中那个憨态可掬的笨贼;更多的时候,这种憨厚是表里如一的,通常是牵连着小人物的生活态度,往往和卑微、善良等品格相连相通。范伟在电影中将这一类角色诠释得淋漓尽致,让观众一想到范伟就想到憨厚这个词,进而一想到憨厚这个词就想到范伟。范伟的这一形象特质大概是从小品《卖拐》开始树立的。之前漫长的演艺生涯,范伟塑造了领导秘书、模特教练等多种角色,但都不温不火。《卖拐》中那个憨厚笨拙、善良易骗的范厨师一下子火遍全国,也在一定程度上定格了范伟的角色形象。这种形象很自然地延续到了范伟最开始的电影表演中,获得了意料之中的成功。到了后来,包括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在内一些著名导演在考虑憨厚得有些可笑的人物角色时,总是选择范伟。再后来,一些导演开始为范伟订制角色,张骁导演的影片《跟踪孔令学》就是为范伟量身打造的。近期的例子则是张国立导演的电影《朝云暮雨》以及辛爽导演的电视剧《漫长的季节》。范伟作为电影明星的形象魅力得到了进一步确认。如今,“观众不再需要仅仅倾倒于那些制片人和导演所规范的代表某种美的理想形式的演员。今天电影明星的范围包容了所有的类型:美丽的、让人讨厌的、可爱的和丑陋的。”[1]范伟的个人形象谈不上英俊,当然不是偶像派演员,范伟作为电影明星,只能被归为“可爱的”这一类。电影发达之后的世界,明星是社会流行文化的重要构成元素,也是人们观测时代精神的参照物。作为电影明星的范伟为观众供给的是一种可以同病相怜、可以抚慰凡人心的人物形象。这一点在今天的社会文化语境中是相当重要的。
在中国,小品演员涉足影视剧作品的很多。20世纪80年代,陈佩斯、朱时茂同时涉足小品和电影两个领域。后来的小品演员,如赵本山、冯巩、潘长江、黄宏、郭达、蔡明、巩汉林、沈腾、马丽等,在影视剧领域都有不俗的表现。但他们与范伟相比,还是有很多差异:他们在出演影视剧作品之后,依然在演小品,而且舞台小品仍然是他们的第一表演领域,而范伟自2005年《功夫》之后,基本上不再出演小品,全神贯注于影视剧表演尤其是电影表演领域;他们在影视剧作品中的表演,基本上属客串性质,虽然在不少影视剧作品中担任了主演,但整体上从事影视剧表演的持续性不强,成功的作品不多,电影演员的身份没有完全确立起来,而范伟如前所述,将电影表演作为主业进行苦心经营,参演的作品可圈可点,获得多个电影节的影帝,确立了电影明星的地位;他们在出演影视剧作品时,往往是小品表演方式的影视剧化,基本上没有打破小品演员类型化的喜剧人物形象,范伟则一直在努力超越这种类型化形象,倾心于真正的电影表演艺术。
范伟的从艺之路自曲艺开始,以小品表演成名,但在涉足电影后,很快就扬弃小品表演的方法,悉心琢磨电影表演艺术的特点,精益求精,遂成影帝。应该说,在电影《天下无贼》以及范伟作为男二号出演的电视剧《马大帅》中,范伟的表演还是带有小品表演的夸饰化风格。从后来的发展来看,这些作品并非范伟表演上的追求所在,尽管在《马大帅》中范伟饰演的范德彪这一角色已经成为一种“自嘲自怜”的青年亚文化。范伟作为一线电影演员,不可避免地参演了一些并不那么成功或者在表演上不大严肃的影视剧作品。不过,评价一个演员的表演风格,自然要看其代表作。就范伟而言,他的代表作已经不少,上述他主演的作品已经确立了他的本色化的表演风格,即所扮演的不同角色都有相似的性格——憨厚朴拙,这种性格又牵系着演员对生活、对时代的理解。范伟的表演风格也已经得到包括导演在内的观众的确认,他所饰演的角色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时代荧幕上的重要的甚至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确立表演风格后的范伟,似乎开始产生自我表演类型化的担忧。从2019年的《长安道》到2024年的《第二十条》,范伟在电影中有意打破“好人”的人设,显示出自我突破的努力;在更早的《不成问题的问题》《南京南京》《一九四二》《道士下山》等影片中,范伟也进行了表演更复杂的角色性格的尝试。不过,这种努力和尝试虽然展示了范伟的表演艺术造诣,但并没有颠覆范伟的本色化表演风格。无论是《第二十条》中的村霸,还是《长安道》中的教授大盗,抑或《不成问题的问题》中的丁务源,都有一副憨厚朴拙的面孔,而且这副面孔给人的印象较为深刻,且足以掩盖内里的“坏”,或者说范伟在演绎人之坏时并没有取得较高的标识度。这实在不能说是范伟表演的一个缺陷。因为,就表演艺术而言,一个能够饰演不同性格角色的演员并不比饰演相似性格角色的演员高明,而且中外电影史上的杰出演员以本色派演员居多,范伟没有必要为自我表演的定型化而感到困扰和焦虑。
纵观范伟寻求和确立电影表演风格的历程,我们可以发现几个特点:范伟钟爱文艺片,善于与不知名的导演合作,喜欢驾驭有年代感、有文化意味的角色。这与范伟对世界、对人、对社会历史的思考有关,他是一个有文化意识的明星。如同一些明星为影坛留下了硬汉、玉女角色一样,范伟为影坛贡献了一个憨厚朴拙的中国男人形象,历史将证明这个形象是意味深长的。
二、“父亲”与时代的落伍者
迄今为止,在范伟饰演的角色中,较多的是父亲形象。他在担任主演的首部电影《看车人的七月》中,饰演了一位下岗后来北京当保安的父亲。这位名叫杜红军的父亲,下岗的同时离了婚,带着儿子在北京打工,当保安的主要工作是看护客人的轿车,他以微薄的工资租房、供养孩子在北京上学。日子在艰辛中渐渐安稳,他结识了离婚的花店女主人小宋,并且与她两情相悦、迈入婚姻。但随着小宋前夫的出狱,他的生活一下子被逆转了,儿子被打,看车人的工作在赔付了客人一笔不菲的补偿金后又丢掉了,自己与小宋的婚姻行将无望。在不堪忍受的生活窘境中,杜红军在预先报警后袭击了小宋前夫,并因此进了看守所。被小宋送回老家的儿子又悄悄来京,在劳改场外远远看望父亲,女友小宋也对他有了重新的认知。影片的结尾是开放式的,预示着杜红军的生活似乎有着多种可能性。杜红军这一形象有着丰富的意蕴。他首先是一个善良的中年男人,老实厚道,甚至有些逆来顺受,对看车人的工作尽心尽力,热心服务、不怕苦+YmMXFRulxnYuaf2pkoAelxVV2t/Od/t1B45crdZTAI=累。这样一个父亲,受到处于青春期儿子的鄙视,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杜红军明白儿子嫌自己没本事的心理,一直苛待自己而尽可能地让孩子吃好些、穿好些。影片中最动人的部分是父子俩之间的场景:父子俩发生冲突时,杜红军看到孩子使性子、搞对抗,便说:“知道你看不起你老子,老子养你到18岁,你自己出去闯去。”父子俩和解时,杜红军看到孩子言语间变得懂事、理解自己,假装洗脸而拭去满眼的泪水。人到中年的男人,一般是家庭的顶梁柱,事业不顺时就必然承受生活的种种不易,没有办法率性潇洒,形象往往邋遢,作为父亲,内心就隐藏着许多心酸。范伟将这种状态的父亲形象诠释得十分到位,为艰难打拼、负重前行的中年男人群体发声。
在《耳朵大有福》中,范伟饰演的则是一位本该安享晚年却依然竭尽全力维系家庭生活的铁路退休职工。片中,55岁的铁路维修工王抗美,在开启自己的退休生活时,面对的是躺在病床上的老伴、不成器的儿子、婚姻出现危机的女儿、衰老的老父亲以及和父亲居住在一起但不怎么孝顺的弟弟及其妻子,还有自己工伤补助无望的坏消息。身处生活的窘境,爱面子的王抗美不愿求助儿女和亲友,便想在退休后寻找挣钱的门路,在观察和体验中逐渐发现自己的衰老和无力,“耳朵大有福”只能成为自嘲。这部影片具有纪录片的风格,充分的写实镜头再加上范伟本色化的表演,使得渐渐老去的、无力的“父亲”形象成为人们感知世事艰难的一个典型样本。范伟也凭借在本片中的出色表演获得第9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最佳男主角奖以及第27届中国电影金鸡奖、第15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男演员的提名。
在《长安道》中,范伟饰演的则是一位身为大学教授、实则从事文物盗卖的父亲。这位名叫万正纲的历史学教授早年离弃妻女,功成名就之后遇到自己的女儿,便想弥补女儿、挽回父亲的身份,没料想自己的女儿表面上是豪放不羁的堕落少女,实则是专案组派来的卧底警探。女儿在来到父亲身边后渐渐被父亲的愧悔和慈爱所感化,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保护了父亲,而父亲却为了掩藏自己的罪恶,有意拖延把身中枪伤的女儿送医治疗,致使女儿因不治而死。由于女儿临死之际巧妙留下证据,善于掩饰的父亲最终还是被警方揭露原形。可能是为了凸显这一父亲形象的复杂性吧,《长安道》的剧情多少有些生硬。在这不大合情理、令人感慨唏嘘的剧情中,范伟对父亲这一形象的诠释,虽然善恶跨度有些大,但给人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面对离开多年的女儿时的那种真诚的愧悔和由衷的慈爱——这是憨厚朴实之人才能流露出来的情感。电影《父子雄兵》《有完没完》虽然是类型化的喜剧片,两部影片中范伟饰演的父亲虽然摆脱了悲情的调子,但依然默默承受着生活的艰辛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为孩子的成功甘愿付出一切。近期上演的影片《朝云暮雨》中,范伟饰演的男主角老秦更像是女主角常娟的父亲,他对常娟的爱更像是一种慈父之爱。在《跟踪孔令学》《我和我的家乡》《两只老虎》《一秒钟》《一句顶一万句》等影片中,范伟饰演的也都是父亲或近似父亲的角色,厚道、朴实、慈爱是这类角色的性格底版。
由于年龄和自身形象原因,范伟转型做电影演员时较多地饰演父亲角色是容易理解的,但范伟饰演的父亲角色却有其特别之处:这些父亲大多承袭了过去时代的美好品质,这些品质往往成了其在新的时代无法紧跟潮流的羁绊,因而这些父亲不是时代的弄潮儿,只能从事处于社会边缘或底层的、较为艰辛的生计,从而显得笨拙、邋遢,其身上携带着的美好的品质在这种情形下成了其不丧失生活信念和善良品格、顽强地热爱生活的持久能量。范伟饰演的这类父亲角色隐喻了我们时代生活的辩证法,以朴实的方式散发出温情的光芒。
与时代的不和谐,不仅仅是范伟饰演的父亲角色的命运特征,还更突出地呈现在范伟饰演的一些具有历史感的角色身上。这方面比较典型的作品是《求求你表扬我》《芳香之旅》。《求求你表扬我》中的杨红旗虽然年纪不大,但有一个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心愿——获得一次公开登报表扬,为此他见义勇为,在一个雨夜赶跑了行将凌辱女大学生欧阳花的色狼,而被救助的欧阳花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否认雨夜获救的事实。杨红旗的义举得不到证实,但他执着地寻求报社记者的信任,也呈现了一段荣誉感深度参与日常生活的历史岁月。杨红旗与女孩欧阳花的对峙、反目,看似不可思议,却深刻映照了历史与现实的巨大差异。杨红旗更像是冥顽不化的旧年代的遗民,所葆有的做好事求表扬的生活理念与消费时代的意识形态格格不入。而欧阳花则质疑“一个表扬有那么重要吗?”宁愿用物质补偿杨红旗,也不愿泄露自己遭受性侵的事实,以便于自己能够以清纯亮丽的形象谋职于海外联谊中心,进而在资本世界中如鱼得水。年轻的欧阳花才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和“当代英雄”。与她相比,杨红旗则是这个时代的丑陋的“精神病”。在影片中,被救助的女大学生和她的同伴气势汹汹地追赶杨红旗的一幕颇具象征意味,见义勇为的杨红旗形象猥琐,像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样狼狈。这一幕形象地昭示了“真实性的破产与意识形态的混战”[2]。《求求你表扬我》是一部对时代、对历史、对意识形态建构有思索的电影,范伟的表演有效地传达出杨红旗的时代处境和历史尴尬。这样的表演是有深度的。在《芳香之旅》中,范伟饰演的客车司机老崔在改革开放之前的年代里,是一个受到领袖接见的劳模,备受人们的尊敬,他和年轻漂亮的售票员春芬热心为群众服务,使旅程充满温馨快乐。春芬与家庭出身不好的刘奋斗相恋,因为偷尝禁果而受到批判,危急时刻老崔利用自己的政治优势庇护了春芬。在种种情势下,春芬与老崔结婚,过上了不无遗憾却相对安稳的日子。岁月流转之后的市场经济年代,老崔的政治优势已经荡然无存,本可抛开老崔、与成功人士刘奋斗重温旧梦的春芬却对患病的老崔不离不弃,在漫长的时光中愈发深刻地感知到了老崔的善良与宽厚。在急剧的时代变迁中,老崔曾经拥有的荣光和美好品质如同那辆残破的老客车一样,突兀地行驶在马路上又必然坏掉在马路上,成为人们围观的“怪物”。范伟的表演传神地展现出那个年代司机师傅劳模的精神气质,也展现出这样的人与时代错位的复杂神情。这是个人的悲剧,也是对时代的一个冷嘲,令人深长思之。新近的作品《朝云暮雨》中的老秦,也是范伟诠释得比较成功的形象。老秦虽然坐牢多年,但出狱后却获得了不菲的赔款。由于与社会多年隔绝,木讷的老秦顽强地征婚求子,无法融入红尘滚滚的时代。他最后对于常娟的挽救和照顾在令人感动的同时也令人不解,这也是他与时代的深深隔膜。有意思的是,在《求求你表扬我》《芳香之旅》《即日启程》《朝云暮雨》中,与范伟搭戏的都是青春靓丽的女演员,分别是陈好、张静初、居文沛和周冬雨。这样的搭配更加衬托了范伟饰演的角色与时代的“拧巴”。在黑白片KvaeNx+5mzuyEBdmAfKkujE2JxDvvVejYadWkZthMsk=《不成问题的问题》中,范伟饰演的农场主任丁务源虽然赶走了取代自己的任职的新主任,但也很难说在各方势力中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只能在时代的夹缝中患得患失、如履薄冰,于犹疑彷徨中得过且过。范伟的表演是有难度的,时代所施与其身的重压以Zoh8zh0ValFTo/akPrnPskj2eQkg6QQbUHN3XUMhJaA=及造成的精神负担,被范伟厚实的表演完美地烘托出来了。这些影片都有力地显现了范伟作为一个杰出演员的历史表现力。这种能力在当代演艺界是罕见的。
三、诠释东北:范伟电影的重要着力点
范伟出生于东北,成名于东北,同赵本山一样,是具有标识性的东北文艺符号。作为一名东北籍演员,表现东北、诠释东北也成为范伟自觉的使命担当。电视剧《马大帅》《漫长的季节》是典型的东北出品,范伟在其中的表演是顶梁柱式的,演活了东北人的性格和心态。这两部电视剧知名度、美誉度较高,实际上除此之外,范伟在电影中对东北的诠释也不容忽视。在《看车人的七月》中,那个下岗来北京当保安的中年男人很可能就来自东北;《耳朵大有福》《跟踪孔令学》演的就是地地道道的东北故事。《耳朵大有福》中王抗美的原型便是一位东北的铁路退休工人,《跟踪孔令学》中的场景与《耳朵大有福》一样,有着浓郁的东北风情。
东北被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长子”,是长期以来支撑我国工业腾飞的重工业基地。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国家产业经济结构的调整,东北逐渐呈现衰败的迹象,“长子”的荣光慢慢黯淡。这种态势主要体现在城市生活方面。《耳朵大有福》《跟踪孔令学》中的东北城市,灰暗脏乱,暮气沉沉,令人感慨唏嘘。范伟出生于沈阳工人家庭,长期生活在沈阳,对东北城市生活的变化具有天然的、切身的感知,对以工人为主体的东北市民的处世心态自有“理解之同情”,因而他对于东北市民角色的演绎十分传神。《耳朵大有福》中的王抗美,以自嘲式的幽默来冲淡生活中的辛酸,这种处世方式之于东北市民,无疑具有几分典型性。于此我们可以感知,东北人的所谓幽默,不是外在的标签,而是应对社会变迁所造成的无处诉说之委屈的特有方式。片名“耳朵大有福”本身就是自嘲,王抗美幽默归幽默,惨淡的日子依然需要他全力以赴地去经营。范伟在《耳朵大有福》中的装扮、言语、举止,传神地诠释了王抗美被时代抛弃后的笨拙与无奈。
与王抗美以及老崔、老秦、杨红旗一样,《跟踪孔令学》中的孔令学也是一个人与时代不大和谐的人物形象。他作为一所并不讲求学生学业成绩的中专学校的老师,面对一群成绩较差、不大守纪律的学生,本可以得过且过,与学生互不相扰。他却因为没收女学生上课时玩的手机而被女学生的男朋友纠缠,进而陷入严重的生活焦虑中。女学生的男朋友是一个社会闲散人员,女学生的家庭也没有开展良好教育的条件,这使得努力摆脱纠缠的孔令学在与女生男友的斗智斗勇中屡屡弄巧成拙,不仅拖累家庭,而且也使自己精神恍惚、接近崩溃,可谓既可笑又可怜。电影的叙事告诉我们,女生男友对孔令学的纠缠,其实并无恶意,而孔令学的刻意躲避、疑神疑鬼以致心力憔悴、造成家庭危机,完全是一种误会。这种因误会而造成的生活危机,主要是因为孔令学太过于古板迂腐了,不懂得随世俯仰,用女学生斥责他的话说就是“你有病吧”。的确,孔老师西装革履、认真授课,循规蹈矩地教书育人,愈是投入就愈显得滑稽。最后,他卸掉西装,一身休闲服饰,不再一本正经时,讲课也洒脱了,反而赢得学生的爱戴。导演别出心裁,将这位老师的名字叫作“孔令学”,以标示其迂腐。电影中还有一个细节,孔令学误袭自己的妻子时,用的凶器却是从街头摆摊的老太太那里廉价买来的厚厚一套国学经典。由此可见,电影对迂腐夫子的釜底抽薪式的嘲讽。在这部电影中,范伟展现了他对人物内心状态和外在精神气质的全面把握,把这个本分厚道、一腔真诚、一本正经的孔老师形象表现得恰到好处,真可谓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如果我们跳脱出电影的故事情节,或许会感知到“孔令学”这个老师的形象有几分隐喻的意味。这个古板迂腐、笨拙得无法与世俯仰的孔老师,可能是东北一代认真工作、一丝不苟、敬业奉献的老工人的写照,他们在长期的勤苦劳作中养成了忠厚老实、不免有些古板的品性,却因此钝化了对时代的敏感性,丧失了在转型期社会中竞争逐利的优胜能力。如果我们仔细审视电影中孔令学老师的所作所为,会发现孔老师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对课堂教学认真负责,敢于保护学生不受社会闲散人员骚扰,要求基本的师道尊严,充满善意地放低姿态、主动与女学生沟通,通过家访等多种途径寻求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实在是一个好老师,算不得什么迂腐。面对女学生男友的跟踪纠缠以及这种纠缠对自己女儿、家庭的波及,他的担心和恐惧并不是多余的,他的防备与焦虑也是每一个善良的普通人都可能会有的,丝毫不是什么夸张反应。如果我们处于孔老师的境地,女生男友的所作所为很难被解读为善意的,其自我解释也很难被信任,这很难说是一场误会。所以,电影的叙事虽然充满善意地让孔老师与世俯仰、融入变化了的学校环境,但这种叙事逻辑还是有问题的,孔令学老师还是有满腹委屈的。这种满腹的委屈同样存在于老一代工人身上——他们曾经因为踏实工作、技术过硬而受人尊敬,如今却因为本分老实、不善于投机而遭人嘲笑奚落。时代的急剧变化本来就难称合情合理,更何况这种变化的代价却要无需为之负责的老实人来承担,而且还要接受改变不及时、不顺溜所带来的煎熬与惩罚。这怎能不让人意难平呢?范伟的面孔很真切地呈现了这种憋屈感,让人难以忘怀。
学者黄平在评论网络电视剧《漫长的季节》时曾特别指出:该剧对于东北“父一代”的直接表现,改变了以往双雪涛、班宇、郑执等青年作家所建构的东北叙述中单纯由“子一代”视角所叙述的父辈故事:“比较‘东北文艺复兴’以往的作品,这是第一次,子一代死去了,而父一代还活着——父一代的故事无法通过子一代来转述,他们必须自己讲述自己,自己救赎自己。”[3]范伟在这部电视剧的出色表现,撑起了东北“父一代”的悲辛与无奈、尊严与信念。如前所述,“父亲”形象是范伟经常饰演的电影角色,当这种“父亲”形象呈现在关于东北的电影中,就更加本色自然,更加韵味醇厚,也更加令人五味杂陈。所谓“东北文艺复兴”,离不开创作出《野狼Disco》的董宝石,离不开双雪涛、班宇、郑执等年轻的作家,也离不开以炉火纯青的演技展示被伤害、被误读的“父一代”的范伟。
四、一个形象与一种生活
作为一个演员,范伟的表演应该属于淡化戏剧性、拒绝矫饰和夸张的“日常化表演”[4]。这种表演对于演员生活体验的丰厚度和认知水平会提出较高的要求,范伟虽然并非影视剧演员科班出身,却在长期的摸爬滚打中积蓄了丰富的人生阅历,又持久地坚持阅读与思考,逐渐沉淀了对社会的认知,并且不露声色地实现了表演上的典型化。他以本色化的表演,将自己的形象逐渐与社会中的一类人、一种生活联系在一起,使人一想到范伟,就想到他所饰演的我们社会中笨拙的落魄者以及他们所拥有、所承担的生活。
需要强调的是,范伟所饰演的那些憨厚笨拙的小人物以及他们的生活、价值观并不是影像市场所欢迎的,也不大具备迎合消费主义意识形态的质素。因而,范伟主演的电影大多票房不高,只是赢得讲求思想深度和艺术性的、有点儿传统的观众的激赏;范伟也算不上是流量明星,他的表演的诸多可圈可点之处,也往往被广漠的人群所忽略,尤其是他通过自己的倾心演绎所表达的价值观,也遭到了青年观众的质疑。比较突出的例子是新近上演的电影《朝云暮雨》,结尾老秦跳河救出自杀的年轻妻子常娟,这一djjVYEQNzB0zBb8Iry6EUu3gNGd9IzRNJwhuhrcWhpc=举动就让很多青年观众难以接受,认为老秦应该让常娟求死得死,而不是让常娟作为植物人被动蒙受老秦的照顾,过着一种毫无质量的生活,而老秦的悉心照顾也被别有用心地解读为一种暴力。这种认识当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很难说是一种健康的价值观。因为,即便对于普通人来说,见死不救也是不应该的,更何况老秦救的是自己的妻子;面对救上来的常娟,老秦不离不弃,心怀希望地积极治疗,乐观而坚韧地等待奇迹发生,无论如何是值得赞美的。部分青年人的质疑,一方面来自对自由自在、一空依傍的生活的虚幻想象,另一方面可能潜意识里觉得老秦不配拥有美丽的常娟,不配拥有美好幸福的生活——他应该一直窝囊着、笨拙着。他们不愿意看到老秦们的幸福,甚至不愿意看到老秦之类人物影像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这是消费主义意识形态的逻辑熏染使然,因为老秦们的美德价值不仅无法换算为消费驱动力,而且可能会取得恰恰相反的结果。这可能是范伟电影以及同类影像无法获得巨大票房价值的原因之一。也正因为此,范伟电影需要引起我们的重视。范伟以自己卓越的表演展现了一个被压抑的社会群体、一种被遮蔽的生活状态对于中国的重要性,具有代沉默者发声的重要价值,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视为一种载录社会变迁的幽微铭文。范伟电影作为一种有深度的表达,有力地向公众展示了大量的善良朴实甚至有点儿笨拙的小人物对高速发展的中国的无声贡献、对时代阵痛和社会大义的坚韧承担,这无疑是“对群体命运的象征性沉思”[5],其“审美或叙事形式的生产将被看作是自身独立的意识形态行为”[6]。回望范伟所深度参与的那些影像,我们不难发现这种“审美或叙事形式的生产”在以流量为王的影像消费市场中的尴尬境地,以及因此而产生的难能可贵。
2023年3月29日,《光明日报》发表了著名影视剧研究学者胡智锋教授的理论文章《新时代影视剧创作呼唤温暖现实主义》,文章提出并倡导“温暖现实主义”的影视剧创作原则。关于“温暖现实主义”,作者在对比分析了“以概念化、口号化的表达状态为观众描绘表面乃至肤浅的生活图景”的“悬空现实主义”和“沉迷于这些矛盾问题之中难以自拔,从而将人们的情感和思绪引入消极负面的状态之中”的“灰暗现实主义”之后,指出:“与‘悬空现实主义’相比较,温暖现实主义不回避社会现实的矛盾问题,敢于直面生活中种种难题、纠结乃至苦难。与‘灰暗现实主义’相比较,温暖现实主义不会沉迷于矛盾问题本身,而是以更加积极进取的思想与情感状态,从种种社会矛盾与问题中深入挖掘提取具有建设性的、积极向上的正能量,给人们带来思想和情感的温暖抚慰和激励。”[7]胡智锋教授对“温暖现实主义”的阐发和倡导,代表了影视剧学术界基于现实、着眼未来的深邃思考,见识卓绝,予人诸多启发。在笔者看来,范伟电影,从《看车人的七月》到《朝云暮雨》,是典型地体现了“温暖现实主义”魅力的作品。这些作品关注的题材都是从有些失败的小人物身上所体现的生存困境和社会矛盾,但主要人物面对生活中难以面对的种种不堪,面对不该承受的责罚和委屈,都以乐观向上的人生态度积极应对、坦然承受,展现出坚韧的生存信念,给人以温暖的心灵抚慰和有力的情感支持。
“向前看、别回头”,这是《漫长的季节》中主人公王响对年轻时的自己喊出的一句话,导演的这个设计是在以历尽沧桑的东北老一代工人的名义向青年一代的喊话,希望他们走出难以释怀的父辈的过去和自己难以逃避的困境,去迎接明天亮丽的日出。饰演王响的范伟,当然会认同“向前看、别回头”的意识形态询唤,会认同“温暖现实主义”创作原则,也会以自己卓尔不凡的表演“为生民立命”,不断成就和提升“范伟电影”的非凡品质。
本文系国家艺术基金《新时代中国影像创作理论与评论人才培训》 项目编号:(2024-A-05-096-608)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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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单位:信阳师范大学传媒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