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戏曲人的坚守与突围-南腔北调2025年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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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Z世代”戏曲人的坚守与突围

“Z世代”(通常指1995年至2009年出生的一代人)群体成长于互联网高速发展的时代,被称为“数字时代的原住民”。在传统认知中,这个群体与传统文化之间似乎存在着天然的鸿沟。然而,现实却大相径庭。“Z世代”群体以独特的方式打破了自身与传统文化之间的壁垒,主动在传统文化的传播与传承中扮演起重要角色,实现了“Z世代”群体与传统文化的双向奔赴。

新生代豫剧演员谢彦巧就是其中的坚定实践者。1995年出生的谢彦巧是豫剧大师马金凤的最小亲传弟子,因其相貌、嗓音皆神似其师而备受关注。2024年元旦,她在郑州大剧院领衔主演的马派跨年演出观者如潮,其中,超过半数的观众是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同年,她秉持“一人一台戏”的理念,创办了“戏曲圆桌派”小剧场。这种沉浸式互动、一人分饰多角与讲演结合的叙事模式,构建了全新的演剧空间。同时,她还积极活跃在抖音、B站等新媒体平台,采用“以口代锣”的方式,将豫剧马派经典“一挂两花”分解成人物故事,重新阐释经典的时代内涵,在传统艺术与当代青年之间建立起心灵链接,每场直播近万人观看。

为破解谢彦巧一系列“破圈”行为背后的动因,2025年5月11日,笔者在洛阳“戏音阁”(谢彦巧工作室)对她进行了采访。

灯火长明学艺漫漫

问:你四岁就在《梨园春》栏目一战成名,成为家喻户晓的戏曲小明星,是什么样的艺术启蒙让你“大器早成”?

答:我不是什么“大器”,但父母对我的艺术启蒙确实很早。我出生后,河南电视台的《梨园春》栏目正火,母亲喜欢唱戏,就跟着学,还经常唱着戏哄我入睡。她唱一句,我唱一句,唱着唱着就睡着了。没想到,就在这无意间,母亲为我埋下了一颗艺术的种子。

四岁那年,《梨园春》来我家乡海选,别人鼓动母亲带我去参加,母亲就找了一个老艺人先给我调弦。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戏曲老师。我一开始非常害羞,不敢张嘴,后来就唱了《小二黑结婚》中“清粼粼的水,蓝盈盈的天”。老师说:“您妞适合唱戏,很多人都不知道啥时候张口,可您妞知道,还知道哪里要空拍,很有天赋。”经老师这么一夸,母亲有了信心,就带我去嵩县大剧院参加《梨园春》初选。我唱了《小二黑结婚》中“清凌凌的水,蓝盈盈的天”和《穆桂英挂帅》中的“辕门外三声炮”两段戏,最后竟得了个擂主。

这次经历对我以后走上艺术之路起到了很大作用,不仅给了我自信,而且还改变了父母对我的培养方向。他们决定送我去学戏。当时,洛阳电视台开办了一个河洛戏院少儿夏令营,父母就把我送到那里。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父母走后我就开始哭,整整哭了一周。后来一个老师问我会唱啥,我说会唱“清凌凌的水”“辕门外三声炮”和《五世请缨》中的“一家人”。老师说:“这个星期,你要是能把‘三声炮’唱完整了,周六让你上电视。”然后就派一个老师专门负责我练习。那一周我天天唱“辕门外三声炮”,唱过来倒过去,到了周六,真的让我去电视台了,而且还是彩扮。上过电视以后,我就不哭了,也不想家了,老老实实地学戏。最后汇报演出时,我一个人就上了四个节目。父母去洛阳接我回家时,我都有点不想走了。老师跟父母反馈,说我学得比其他孩子都快,这就更坚定了父母培养我学戏的决心。

从洛阳回家后,父母就到处打听哪里有适合我上的戏94bc0deabcf6ba9c2f9acbdc79018e4e校。当时大部分戏校都是中专,不收幼儿,后来父母就把我送到洛阳戏校马慧娟老师开办的少儿戏曲培训班。当时每周一到周五,我在镇上学文化课,周五下午请半天假,父亲开车送我到洛阳上培训班。那时还没有高速公路,从我家到洛阳需要五个小时,周五下午出发,晚上才能到,周六周日学一天半,周日下午再回家。父亲平时很忙,母亲晕车厉害,但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坚持每周带我去洛阳学戏。半年之后,我开始在洛阳上寄宿小学,周一到周五在学校上文化课,周六周日跟着马老师学戏,并寄住在马老师家里。就这样整整学了一年,我的艺术启蒙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问:你的艺术之路一直和《梨园春》分不开,这个舞台给你带来了什么?

答:我在洛阳培训班学习快结束时,收到了《梨园春》的通知,让我到郑州去参加选拔。在那里,我遇见了第一个伯乐,她就是《梨园春》当时的总导演蒋愈红老师。她看过我演唱的“一家人”后,觉得我有灵气,让我回家好好准备,下期再去参赛,那样获奖的可能性会更大。但由于路途遥远,父母不想来回折腾,就想让我这一期参赛,因为他们让我参赛的本意是锻炼我,并不在乎我得不得奖。就这样,我第一次海选后就登上了《梨园春》的擂台,虽然那次没有获奖,但却为我学习艺术打开了出路。

那次演出之后,《梨园春》的主持人庞晓戈老师觉得我有灵气,就把我介绍到郑州市王希玲艺术学校,而这正是父母在极力为我寻找的。学校以中专为主,我们是第一个少儿班。我当时学了《白蛇传》《三哭殿》两部大戏,还有六个折子戏。期间,我还获得了全国“小梅花”大赛金奖和《梨园春》周擂主。在王希玲艺术学校学习的五年,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五年,为我以后走上艺术之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问:你从洛阳走到郑州,又从郑州走到北京,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吗?

答:这一切都要感谢我的父亲。父亲是“65后”,中专毕业,在当时感受到了学历的重要性。所以,他非常重视我的教育,还一直嘱咐我,要减少演出活动安心学习。我从王希玲艺术学校毕业后,就考入了河南省艺术学校。那时我才十一岁,三年之后就拿到了中专毕业证。之后,在父亲的鼓励下,十五岁那年我决定考中国戏曲学院。为了考试,我一个人在北京封闭学习了一年,专心补习文化课。当我顺利考上中国戏曲学院后,父亲笑得比我还开心。

寒窗孤影 笃志前行

问:初入中国戏曲学院学习,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答:进入中国戏曲学院后,我开始接触更多的剧种,学到了更多的专业知识,感觉思维一下子开阔了许多。然而,我也比较迷茫和困扰。入学前,我已拜马金凤老师为师,但我并不知道如何去传承马派,更担心自己传承不好。同时,我还听到了一些议论我的声音,说我形体不好,个子不高,根本不是当角儿的坏子。说实话,当时听到这些话,我受到很大打击,让我更加不自信,甚至怀疑自己有朝一日能否站在舞台中间。所以,那时我就想,将来如果当不了角儿,就去艺术学校当老师,上不了舞台可以上讲台,反正只要不离开艺术就好。因为有了这个目标,我本科毕业后就决意去考研究生,为我以后能上讲台做准备。

问:读研的时候,听说你自己选择了一个最严厉的导师,这是怎么一回事?

答:由于我从小就离开父母,缺少安全感,所以一直胆小。本科毕业后的我,还是连句话都说不流利。因此,我希望读研的时候有一个严厉的老师对我高标准、严要求,不仅能让我学到有用的知识,还能培养我的胆量。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让我克服“社恐”。于是,我主动找到了表演系以严厉著称的刘小军老师,表达了我想做他研究生的愿望。刘老师当时非常直接地说:“我们以三个月为一个实验期。如果你觉得我们合作愉快,你就继续读我的研究生;如果感觉不舒服,你还可以调剂。”就这样,我成了刘小军老师的研究生。

问:你是如何走上传承马派艺术这条道路的?中间经历过什么样的曲折吗?

答:记得上刘老师的第一节课时,他就问我准备研究什么。当时我一下就懵了,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然后刘老师问我:“你不是马金凤老师的弟子吗?”我随即就说:“那就研究马派唱腔吧。”选定这个目标之后,我就开始“两条腿走路”,一条是理论,一条是创作。

读研时遇到的第一个困难是角色创造课,一开始是训练我们讲故事,其他同学都能多少讲一些,轮到我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刘老师就引导我,问我:“马派的‘一挂两花’里,你最喜欢哪个?最熟悉哪个?”我说:“最熟悉《穆桂英挂帅》,因为我从小就唱这个戏。”刘老师接着说:“那你就给大家讲讲《穆桂英挂帅》是怎么一回事?”结果我就说了一句:“穆桂英五十三岁又挂帅了。”之后就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说:“老师,你给我起个头吧。”老师说:“你在舞台上,你要从哪里讲述我并不知道,让我如何给你开头?”当时我脸就红了,那种尴尬与难堪,一生都难忘。

问:后来这个问题你是怎么解决的?

答:当时我非常难过,几乎要崩溃,觉得自己好笨,一见刘老师就哭,甚至想过要退学。后来,刘老师就给了我一套方法,让我从“一挂两花”中选一部最喜欢的剧目,然后把剧本背下来。虽然我不知道这能干什么,但当时也只有这一根救命稻草可抓了。于是,我选择了《花打朝》。之所以没有选《穆桂英挂帅》,是因为《穆桂英挂帅》的剧本太难;没有选《对花枪》,是因为主角姜桂枝年龄较大,我担心驾驭不了。其实,选《花打朝》我心里也没底,只是我喜欢七奶奶这个人物,觉得她那种泼辣、爽朗的性格可以弥补我性格上的缺陷。

《花打朝》总共九场,我先背会了一半,然后就在课堂上把它背出来。这时,刘老师就帮我一起回顾剧情和人物,结果我发现自己开始变化了,我会用自己的语言表述我对剧情和人物的感受了。最后,我做到了可以一边背一边讲解,这很像我现在的“戏曲圆桌派”一边唱一边叙述。

问:当你背完《花打朝》剧本之后,又做了什么呢?

答:背剧本是导师教学实验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多环节。第二步是音,就是把所有锣鼓点、音符,包括音准、音节、音量全部背会;第三步是画图,在一个本子上画出演员的走位线路,画完就开始在毯子上走;最后是读视频,从《花打朝》所有的版本中选一个我觉得最好的版本,然后根据视频去画人物在舞台上走的线路,此时我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角色的整个形象了。当这一切都完成后,导师开始要求我彩扮。第一步是找扮相,要选出马先生《花打朝》最好看、最经典的剧照;第二步是找服装,尽可能去找颜色与原版相近的服装;第三步是化妆,尽量自己去画,而且要画出最好的扮相;第四步是把视频改成音频,即把马老师的所有内容删掉,我去配这些内容,这个过程相当于我用马老师的原班人马去陪我演戏。这个时候我的演出只要两个人就可以完成,一个是我,一个是音响师。这个实验整整做了十个月,最终的成果有两个:第一,我在中国戏曲学院黑匣子剧场办了一场演出,我请了北京的票友去看并给我提意见;第二,我回到洛阳,拿着我的实验成果去到马派发源地接受检验,请洛阳豫剧团给我配戏,并邀请专家点评。最后,我对整个实践过程进行分析总结,完成了我的研究生毕业论文。

问:作为实验主体,你最深刻的感受是什么?

答:这个实验进行到第八个月时,我进入了最艰难的时期,出现了“二八定律”。虽然我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的工作,但最后百分之二十的部分我有点儿坚持不下去了。一方面是因为没有任何参照,导师的指引只是提出可能性,具体要怎样做需要我自己去寻找路径。另外,一个人搞演出太难了,找剧场、筹经费、做宣传、请观众各个环节,事无巨细,都需要我去操持。庆幸的是,最后我咬牙坚持下来了,这让我得到了极大的锻炼,为我现在的创业积累了经验。

得遇名师巧思诚传

问:当年拜马金凤老师为师,是一个什么样的因缘际会?

答:拜马老师为师,是我一生的幸运,但这件事还真是机缘巧合。由于我从小就学唱马老师的戏,到省戏校上学后参加各种比赛的曲目都是《穆桂英挂帅》,所以从那时起,就有人说我像马老师。后来,马老师的家人在电视上看到我的表演,也觉得我很像年轻时的马老师。但真正与马老师结缘,是2012年河南省委、省政府组织的河南地方戏拜师活动。当时我正在北京准备报考中国戏曲学院,得到这个消息后非常兴奋,马上就回到郑州。活动在《梨园春》举办,拜师仪式前,马老师到后台看望大家,她女儿指着我对马老师说:“妈,这是你最小的徒弟。”马老师看了我一眼就说:“这姑娘似曾相识。”我觉得马老师看到我的瞬间,可能是想起了她的大女儿马春荣,也是唯一继承老师衣钵的徒弟,我俩长得非常像,可惜她很早就去世了。

问:你拜师之后,马老师对你有哪些教诲?

答:马老师收我为徒时已是九十岁高龄,但对我的艺术成长还是起到了巨大的作用。马老师很慈爱,大多时候对我都是表扬和鼓励。比如我学一段戏唱给她听,她一般有两种评价:一种是“可好可好”,另一种是给我指点,说些“手再高点、眼神再到位些”之类的话,从来没有批评过我。在学习过程中,马老师一直支持我去创新,她说不希望我们完全模仿她,而是希望我们最终都有自己的特色。另外,我拜师之后有了一种归属感,知道自己以后努力的方向在哪里,特别是读研究生以后,这种归属感更为强烈。我时刻提醒自己,必须带着一颗虔诚之心去学习和传承马派,以马老师为榜样,先正心,再正声,最后正身。

问:目前你的抖音直播间和“戏曲圆桌派”都非常受欢迎,当时你做这些的初衷是什么?

答:抖音短视频兴起后,我觉得很好玩,就想着试一试。2019年,我在抖音账号里发布了几个排练视频,一些观众就在评论区留言,说看过我小时候在《梨园春》唱《穆桂英挂帅》。没想到还有观众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情,我觉得这说明还是有很多观众喜欢戏曲的,于是决定开一场直播试试。我当时借鉴了读研时导师“以口代锣,讲演剧目”的实验,把马派经典剧目“一挂两花一游春”里的经典选段串起来,一边讲一边唱,一共策划了十二期,直播间的观众数量逐日递增,从最初的几十人发展到高峰期的上万人。后来,我就想着把直播间的模式搬到线下,可以跟观众零距离交流,聆听观众的反馈和意见,这就是我做“戏曲圆桌派”的最初动因。比如今天这场演出,因为今天是母亲节,所以就突出“母亲”这个主题。我选择了《香魂女》中精明能干的香嫂,她在香魂塘畔苦口婆心劝解着儿媳环环;选择了《对花枪》中刚烈忠贞的姜桂芝,她在两军阵前诉说着对“儿子”罗成的复杂情感;选择了《打金枝》中母仪天下的皇后,她在大殿之上调解着女儿与女婿的家庭矛盾。这里有娓娓道来的诉说,有纵情高歌的演唱,还有入情入理的说教,通过面对面的交流,诠释母亲的坚韧与无奈、刚烈与宽厚、仁爱与大度,可以说演尽了独属于母亲的百转柔肠,给观众带去了不一样的观剧体验。

问:作为新文艺群体的代表,你对自己的未来有哪些规划?

答:我今年刚好三十岁,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三十岁是人生的重要节点,因为“三十而立”,不仅要立家庭,还要立事业、立人生。其实,我研究生毕业后,本可以到大学去当老师,也可以到专业剧团去当演员,还可以到文化公司去当签约演员,但这些最后我都放弃了。我之所以这样做,不是说我有多优秀,而是我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一些事情。我做网络直播也好,做小剧场演出也罢,都是想通过我的实践探索,在传统戏曲与当代青年之间找到一种很好的连接方法。传统戏曲在当代遇到发展瓶颈,根本原因不是因为年轻人不喜欢,而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出现了文化上的断裂。如果传统与当代之间可以架一座桥梁,那么我愿做桥上的一块基石,让传统的戏曲艺术之花在当代的沃土上盛开,最终成为一面旗帜在世界民族之林中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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