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是中国传统戏曲艺术的杰出代表，是中国文化宝库的璀璨明珠，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与广泛的影响。京剧表演形式丰富，讲究“四功五法”：“四功”即唱、念、做、打四项基本功，“五法”即手、眼、身、法、步五种技法。京剧唱腔以西皮、二黄为主腔调，旋律优美，节奏明快。京剧的身段表演是其艺术魅力的重要体现，具有注重协调统一，动作富含情感、内涵深刻等特点。在京剧《白蛇传》中，刘秀荣通过细腻的身段表演，将白素贞的温婉贤淑与坚定执着展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水漫金山的愤怒决绝，还是断桥重建的哀怨缠绵，她对细节的处理都恰到好处，能让观众感受到角色在情感与心理上的变化。
一、京剧《白蛇传》的创作背景
京剧《白蛇传》存在多个版本。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起，田汉开始创作改编京剧《白蛇传》，先后创作出《金钵记》、1952年版《白蛇传》和1955年版《白蛇传》三个稿本。其中，1952年版《白蛇传》于同年由中国戏曲研究院戏曲实验学校在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首演并大获成功。此次演出由王瑶卿创腔、李紫贵导演，刘秀荣、谢锐青等青年演员演绎。此次会演结束后，基于对白娘子的修炼所在地峨眉山的游览体验，田汉先生对《白蛇传》又一次进行了修改加工，最终定稿为1955年版《白蛇传》。由此可见，京剧《白蛇传》不仅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更是众多艺术家们的心血结晶。
刘秀荣所饰演的“白素贞”堪称该剧目中极具代表性的经典角色之一。刘秀荣属于京剧旦行，是一代宗师王瑶卿先生的得意门生，同时也受业于梅兰芳、尚小云、荀慧生、萧长华等诸多名家。在刘秀荣的艺术生涯中，出演京剧《白蛇传》是她艺术道路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要转折点。对于当时年轻的她来说，这样的机遇在戏曲演员的成长历程中尤为难得。最终，《白蛇传》不仅成为刘秀荣舞台生涯中演出极为频繁的剧目，也是观众反响极为热烈的剧目。
二、京剧《白蛇传·断桥》中唱腔艺术的独特性
京剧《白蛇传》数十年盛演不衰，特别是王瑶卿先生亲自设计的唱腔，充分体现了“王派”的艺术特色。其唱腔中抒情与渲染气氛相结合，细腻委婉，韵味浓厚，又不失纤巧。“断桥”情节作为全剧的最高潮部分，也可称为“戏胆”，是所有艺术家精心雕琢、投人心力最多的一场戏。下文将围绕其中最核心的两个唱段展开论述。
白素贞与许仙重逢时唱到“你忍心将我伤，端阳佳节劝雄黄”。这段“西皮碰板流水”旋律流畅自然，节奏明快，音域适中，易于传唱。它以简洁的音符和紧密的衔接，展现出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感。强烈的节奏感和适中的音域使唱腔在表达情感时更加直接和有力。这段唱腔的情感表达细腻入微、层次分明，从白素贞的愤怒、责备，到委屈、无奈，再到最后的期CT5lycZz2ryu3FzF5a73wzvJwbgt/gx3hIaWpWfkJ5I=待与希望，情感转换自然流畅，深深打动了在场观众的心。在唱腔设计上，王瑶卿先生用三下强有力的“鼓楗子”加强每句开头“你忍心”三个字的力量，完美地烘托出白素贞内心的怨恨与不解，尤其是那句“你忍心见我败亡，可怜我与神将刀对枪，只杀得云愁雾散，波翻浪滚，战鼓连天响，你袖手旁观在山岗”，通过唱腔的递进展现白素贞的孤勇、悲凉与失望，让情感共鸣达到顶峰。
田汉先生在唱词上加以创新，把水漫金山、生死拼搏描写得有声有色。王瑶卿先生设计的唱腔委婉动听、节奏鲜明，特别是唱到“战鼓连天响”时节奏放慢，唱到“你袖手旁观”时节奏加快，一气呵成地唱完“在山岗，手摸胸膛想一想，你有何脸面来见妻房”。这几句唱腔巧妙地运用了声音的强弱对比和节奏的快慢变化，既增强了表现力，又将白素贞对许仙的责备和失望推向了高潮。这段并不华丽的唱腔，准确地表达了剧中人此刻的复杂心情，充分体现了“王派”抑扬顿挫、起伏跌宕及“猴皮筋儿”式劲头的特色唱法。[3这段唱腔从1952年王瑶卿先生创腔开始，已经历经半个世纪，直到今天依然新颖且精彩。
在“断桥”这场戏中，最能抒发白素贞复杂心情的是“小青妹你且慢举”这个核心唱段。这段唱腔的唱词将白素贞心中的不满、委屈以及对许仙复杂的情感统统诉说出来，表达得淋漓尽致。无论是唱腔设计、身段表演还是情感传递，都是老艺术家们精心创作的宝贵结晶。
首先，白素贞见小青要杀许仙时急忙出言阻止：“小青妹你且慢举龙泉宝剑。”“龙泉宝剑”的“剑”字上用了一个高音，这是全剧中白素贞的最高音，人物情感表达得相当充分，将气氛推向了高潮。下句“西皮慢板”“叫官人莫要怕细听我言”，需要缓冲节奏，把观众带人白素贞回忆往事的情景之中。在演唱这句时，白素贞伸手搀扶许仙，这个动作充分彰显了她善良、温顺的性格特质，以及她对许仙不计前嫌的高贵品德。
下句“西皮原板”“为妻我本不是凡间女”，是白素贞向许仙坦白自己真实身份的关键唱句，需平稳演唱，既要传递出角色袒露真相时的郑重与坦诚，又要暗含角色对许仙能否接纳自己的隐忧。在“妻原是峨眉山一蛇仙”这一句中，唱到“峨眉山”的“山”字时，声音需要降低，表现出欲言又止的犹豫，因为白素贞害怕说出来会对许仙造成惊吓。因此，“一蛇仙”的“一”字要带有一种犹豫的情绪，不能用明亮的音色直白唱出，而要几乎从喉咙深处缓缓发出。最终，白素贞决定不能对自己心爱的人有丝毫隐瞒，坚定地唱出了“蛇仙”两个字。王瑶卿先生曾讲道：“蛇仙是蛇，是异类，没有什么可宣扬的，这一句不能扯着嗓子喊，要很含蓄。”这一大唱段都是白素贞在面对许仙时追溯往昔的痛苦回忆。因此，即便是唱到“红楼匹配春无限”，演员也要眼中含泪地去演唱，脸上不能露出笑容。
当唱到“谁知你病好把良心变”时，由于白素贞越说越激动，故而“把良心变”用了高腔来抒发她内心的愤怒与激动之情。此时，小青也生气地冲过来仗剑要杀许仙，白素贞则依然护着许仙。三个人有一个“大推磨儿”的舞台调度，使得舞台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后面，从“可怜我鸳鸯梦醒只把愁添”开始转为“快板”，一直唱到“谁的是、谁的非”时停顿，静场。司鼓者根据演员手势起落的劲头节奏，敲打两下“鼓犍子”。这两下单“鼓楗子”不能过快，要与白素贞的情绪相契合，通过伴奏传达人物的内心情感，让观众更直观地感受到人物细腻的情感波动。最后一句“你问苍天哪！”是白素贞情感的集中爆发，她倾诉心中对许仙的怨、爱、怜，对法海的恨和怒，同时又是对苍天的哭诉，情绪激昂，泣不成声，以情带动唱，以唱抒发感情。这一核心唱段，是白素贞痛苦地、哀怨地向许仙泣诉着从相爱到相弃的过程，有着无限深情的回忆，又有着不胜怜惜的责难，感人至深，催人泪下。
刘秀荣凭借多年积累的深厚唱功以及对角色内涵的深刻理解，将每一个音符和每一个字都演绎得恰到好处。她的声音时而低沉婉转，时而高亢激昂，这种细腻且富有层次的演唱方式，完美地诠释了白素贞内心复杂的情感波动，也让观众更加直观地感受到角色的情感变化。
三、“白素贞”的动作设计与情感表达
“演人物”是王派艺术的核心，王瑶卿先生曾对刘秀荣说：“你演的得是这个人。”4京剧《白蛇传》中的主角白素贞是极具传奇色彩的神话人物，拥有正直、善良、热情的品格。5刘秀荣凭借细腻入微的表演，将白素贞在断桥与许仙重逢时的复杂情感展现得深刻动人。当白素贞再见到许仙，那一声“官人！”配合颤抖的双手，既表达了她内心的激动与不安，又流露出对许仙深深的思念与牵挂。同时，刘秀荣为“白素贞”这一角色设计的动作，既保留了传统程式化表演的精髓，又实现了创新。
例如，白素贞唱完“杀出了金山寺恨如烈火”之后的出场，尽管不是第一次，但事关白素贞整体艺术形象的塑造，因此具有重要意义。起初，刘秀荣在“乱锤”锣经的背景音乐中，背朝观众捂着肚子上场，随即抬手指向后台上场门，暗示金山寺方向，再退到台口转身向前扑，退后亮相并开唱。然而，该剧导演李紫贵先生认为此设计存在问题：“这是俗套，不符合白素贞杀出金山寺的内心情绪。”刘秀荣听从导演建议，改用“急急风”作为背景音乐，快步跑出，边望着上场门边喊“青儿”，然后一个“屁股坐子”，起身唱“哭头”。但李紫贵导演又指出：“这倒挺火爆，可是，别忘了白素贞此时怀有九个月的身孕呐。”
在导演的启发下，刘秀荣从剧情和人物内心入手：白素贞此时身怀九个月身孕，将要临产，又经历了金山寺的拼杀，身体已难支撑。在这样的情况下，刘秀荣用“切头”的锣鼓点和“过门”的衔接曲调结合，通过动作上的脚步跟跑来体现筋疲力尽的状态，双臂垂后，向前扑身冲到台中，展开双臂，翻起水袖，抖开上腰包，身体前倾，踏步亮相。这个出场与“游湖”的出场互相呼应，路线和方位相似，但内心情感截然不同。“游湖”时白素贞的心情是愉悦欢快、脚步轻盈、双目明亮；而“断桥”中白素贞则是愤恨悲痛、步履艰难、双目擒泪，情绪悲愤到了极点。这个出场简单明了，观众能一目了然，因此获得了导演的肯定。可见，越是简单的表现形式越难以精准呈现和掌握，关键在于人物内心要充实饱满，上场时深度代入角色情感，如此才能真正吸引观众。
此外，在注重情节和人物内心情绪的同时，亮相必须具备艺术美感。一句“哭头”中的两个亮相造型不能雷同。为此，刘秀荣在第一个亮相中，正面对着观众，双臂打开，上腰包的形态类似蝴蝶；第二个亮相则变换为半侧身，左臂低，右臂高，宛如仙女腾云。这些动作设计不仅彰显了白素贞身为蛇仙的神秘与柔美，更深刻地传达了她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刘秀荣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角色的心声，让观众能够深切地感受到白素贞的情感波动。
四、结语
通过赏析经典京剧剧目《白蛇传·断桥》，我们可以发现刘秀荣通过细腻的表演和精心设计的动作将白素贞的内心世界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的唱腔独特且富有感染力，动作设计既保留了传统的精髓，又实现了创新。她的表演不仅让观众领略到京剧艺术的独特魅力，更让观众深刻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她的艺术成就为京剧艺术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青年演员不断追求卓越，勇攀艺术高峰。
参考文献：
[1]刘秀荣．我的艺术人生[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6：72-118.
[2]]张德林．京剧艺术教程[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190-196.
[3]封杰．“王派”艺术的传道者：访京剧名家刘秀荣]．中国京剧，2007（11）：24-27.
[4]常立胜．传承与发展的典范：表演艺术家刘秀荣]．中国京剧，2018（1）：58-65.
[5]王永运．美轮美奂《白蛇传》．中国京剧，2006（9）：2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