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名刺到世界名片-百科知识2025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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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科知识》

从中国名刺到世界名片

对于社交场上的参与者而言,名片不仅是个人信息的载体,更是显示身份与地位的关键物品。追溯世界名片的源头,我们发现是中国先民最早在社交中使用了或竹、或木、或纸的方形个人信息牌。历史上,名片曾以“名刺”“刺纸”“名纸”等名称现身。这些数寸长短的竹、木、纸片及其蕴藏的礼制密码,后经遣唐使流布日本,并由明代来华传教士介绍给西方。

自秦汉谒者持牍拜谒王侯开始,名刺便承载起东方文明的礼仪基因。司马迁在《史记》中的多次“名谒”书写,昭示着早期名刺作为身份凭信的庄严使命;江西南昌东吴高荣墓惊现的多枚木质名刺,木板上刀笔镌刻的隶书工整如仪。汉晋士人将名刺置于髹漆木函之中,遣仆投至门房,这种“投刺”之风随遣唐使帆影东渡,在平安京(日本京都古称)贵族的乌帽狩衣间流转,催生出日本名刺上特有的家纹徽记。

10世纪前后,当新罗商船载着青瓷与楮纸名刺停泊在日本博多港时,朝鲜半岛南部的“名纸”已衍生出双面书写的雅趣。中国名刺的智慧后随蒙古西征传入波斯,大马士革的铜匠遂在名刺边沿錾刻藤蔓纹饰,威尼斯商人开始用烫金羊皮纸制作名刺,罗马教廷主教的纹章戒指从此有了按压火漆的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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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8世纪,从中国走出的名片已经成为全世界的共用社交神器。在日本江户时代,怀剑与名刺成为武士的随身信物,在浮世绘中经常能够看见茶室门被推开的瞬间,名刺与刀鞘相碰的微妙场景。而广州十三行的通事们则发明了中英双语名刺,象牙片上手刻的公司旗语与水墨商号相映成趣。英国伦敦咖啡馆里飘散的名片,最终催生了维多利亚时代金属雕刻的奢华名片文化—这方寸纸片上的东西文明对话,竟比皇家使节的国书更早叩开异质文化的大门。诞生于中国的名片,经过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的文化摆渡,最终推动了世界社交场域的仪式革命。

千里投刺:名片的中国旅行

社交是人的天然属性,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必要的介绍可不能少。为了应对没有中间人的社交场景,中国先民率先发明了名片。在江西省博物馆的江西古代历史文化展厅中,多件三国时期的名片实物安然陈列。这些尺寸长24.8厘米、宽3.4厘米、重约10克的木片上留有“弟子高荣再拜,问起居,沛国相,字万绶”“弟子吾应再拜,问起居,南昌字子远”等隶书字迹。尽管历经1700余年的岁月洗礼,这些文字依然清晰可见,充分证明了名片在中国的悠久历史。

古时,名片被称为“名刺”或“刺纸”,东汉末年刘熙在《释名》中解释:“书称‘刺书’,以笔刺纸简之上也……书姓字于奏上曰‘书刺’,作‘再拜’‘起居’。”在纸和笔没有被发明之前,人们用尖锐物在竹木上刻字被叫作“刺”,写在竹木上的身份信息则被称作“书刺”。明嘉靖年间文人田艺蘅在《留青日札》“刺纸”篇中也说:“古者削竹木以书姓名,故曰‘刺’……后以纸书,故曰‘名纸’。”

现代名片轻薄小巧,方便用夹册收集。古代名刺厚实笨重,需要用车搬运。成语“载刺盈车”与东汉名士郭泰相关,这位当年的洛阳“顶流”相貌魁伟,博览群书且口才极好,为了见他,全国各地的“粉丝”投来的名刺居然堆满了车YVP1uoy9OTbFPmJesfFHmw==子。车上的每一张名刺都代表着一次地理的跨越和空间的旅行。不难想象,当黄河流域的春风最早催开桃符时,长安城朱雀大街的晨雾里就已飘着竹简的清香。汉代士人怀中揣着尺余长的谒刺,细密的隶书记载着乡籍和爵位。这些刻在竹片或木板上的身份凭证,从关中平原的长安宫室,经汉中栈道送至楚地江陵,成为帝国行政机器运转的微小齿轮;又或者伴着丝绸之路的驼铃,穿越河西走廊的烽燧,在玉门关外的沙尘中与波斯商人的羊皮卷相遇。敦煌壁画里的供养人像,手中捧着的或许正是这种方寸间的“竹上乾坤”。

唐宋之际,纸质名刺逐步流行。唐代读书人为求入仕或扬名,常携名刺远行,跨越州县投谒权贵,史称“投刺”。如诗人李白年轻时曾从戴天山(位于四川省江油市)赴益州(今四川省成都市),专程投刺益州长史苏颋;孟郊的诗句“祢生投刺游,王粲吟诗谒”则化用汉典,暗指唐代文人效仿前人跨域投刺的风气。千里投刺的风潮使名刺从个人原籍传递至地方要员所在州府或政治中心,形成“乡野—州府—都城”的地理链条,刻画出中国古代名刺旅行的特殊线路。

随着时代变化,名刺还衍生出庆贺节日的功能。南宋张世南在《游宦纪闻》中记录:“士大夫谒见刺字,古制未详。世南家藏石本元祐十六君子墨迹。”这些名刺中有北宋著名诗人秦观和黄庭坚在春节拜访名士常立(字子允)时的“贺年”名刺:“观,敬贺子允学士尊兄。正旦,高邮秦观手状。”“庭坚奉谢子允学士同舍。正月日,江南黄庭坚手状。”与竹木相比,纸质名刺的制作和携带更加方便,书写风格也更加多元,因此在社交场合也更受人们的欢迎。宋元之际学者周密在《癸辛杂识》中有“昔日投门状,有大状、小状,大状则全纸,小状则半纸。今时之刺,大不盈掌”的记载。

明清时期是中国名片使用的全盛时期。为了凸显身份和财富,不少富商贵戚大费功夫,从纸张选取到名刺封筒都几近奢靡。如明嘉靖初年,士大夫阶层使用的名帖用纸不过是两指宽的白鹿纸,书写内容也极为简洁。即便遇到重要事务,最多也只用一尺长的苏州彩笺。随着奢靡之风兴起,名刺开始使用宫廷奏本专用的白底罗纹笺,有人甚至只用松江产的五色蜡笺。逢年过节时,还得用胭脂红、宝蓝等色纸为名刺装饰花鸟纹样。除了用纸讲究,存放名刺的封筒尺寸也变大了,长五六尺,宽四五寸。这种风气从京城权贵之家兴起,引得各级官员争相效仿。一张上好的名刺可能耗费小民之家一年的收成,难怪田艺衡发出如此感慨:“殊不知此纸皆小民之皮肤也,白者其骨髓,红者其膏血,剥民之皮以书己之名,以充贵显之美观,何忍心害理如是哉?”奢华也自然让名刺成为了一种攀附权贵的贡品。清代,当权倾朝野的和珅失势后,众多行贿者纷纷受到追究。然而,一位外地太守却成功避免了被追责,原来他通过以珍珠装饰的名刺进行贿赂,结果和家接收该名刺后将珍珠全部取下,仅剩一张名刺,由于缺乏直接的物证,所以无法给他定罪。

与现在我们使用的名片相比,古代名刺的尺寸较大。民国初年徐珂编撰的《清稗类钞》中记载,明代严嵩的名刺长约17厘米。到了清代,名刺的尺寸变得更大。历史学家潘洪钢在《名片成为清代人的交往方式和礼节》一文中指出:“清初的名片名帖,沿明末之制,以二三寸者为多,清末则多六七寸长。特殊情况下也有长短过尺的大名片。”从晚清留存下来的实物看,这些名刺的尺寸相当于我们现在所使用的A4纸的一半大小,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之一张之洞的名片尺寸达到22×11厘米。

自东而西,名片的欧美旅行

美国学者瑞安·凯西认为,名片的雏形可追溯至15世纪中国的“拜帖”。这种微型身份凭证如同行走的广告,用精炼文字彰显持有者的显赫地位或独特才能。作为自我推介手册,拜帖不仅是预约会面的礼仪信物,更是进入上流场所的通行证—访客需递帖验明正身方可获准入内。

在17世纪之前,西方社会没有形成系统的名片使用习惯。明朝中后期,来华的欧洲传教士人数逐渐增多。在与中国士人的接触中,他们感受到了名片的巨大作用,并将其介绍给西方。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在《中国札记》中就很详细地记述了中国人使用名片的情形:“亲友来访之后,主人就被期待回访,这种拜访的习惯伴有一套固定的和烦琐的仪式。来访的人要呈递一个拜帖,里面写有他的姓名,也可能包含几句问候的话,这要视客人或主人的地位而定。拜帖由门房递送……这种拜帖或小册子里有十几张白纸,约一个半手掌的长度,呈长方形,在封面的正中有一条两英寸宽的红纸,通常这个小册子是放在一个同样红装的纸片盒子里。”

17—18世纪,有了来自东方的示范,法国人开始使用名片。当时的法国贵族圈流行扑克牌,玩家手边都会有几张空白纸牌,以备输钱时留下金额、姓名和地址,以便来日清还或约定下次相聚的时间和地点。久而久之,这些空白纸牌在被饰以浮雕纹饰与金箔元素后就演变成了名片。受书写习惯的影响,西方名片采用横版书写。为了便于携带,名片也设计得较小。

不久,名片旅行到欧洲各国,在欧洲贵族中流行开来,并随殖民者一起向西穿越大西洋抵达美洲。18世纪中叶,美国印刷工业取得显著技术进步,促使名片制作工艺呈现专业化发展趋势。如美国开国元勋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名片就采用改良铅版印刷技术,字体设计趋向细腻典雅的巴洛克风格。有趣的是,富兰克林本人也是费城印刷商行会的成员,在名片上,他仍将自己的职业身份标注为“印刷商”。在随后的100年中,名片从欧美上层社会普及到普通大众,并渗透进商业谈判乃至求偶社交等各个领域。

东西交汇:名片的世界旅行

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初,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乘坐法国邮船从上海出发驶向俄国,开始了一段欧美九国的旅行。随他一起旅行的还有躺在檀木匣中的两种尺幅悬殊的名片。一种是长六尺(约1.87米)的巨幅中文名帖,洒金宣纸正中为李鸿章的等身画像,右侧写着“大清钦差头等出使大臣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一等肃毅伯”;另一种是巴掌大小的一叠法文名片,白卡纸上印有数行小字“LiHung-chang,PremierGrandSecrétaired'Etat/AmbassadeurExtraordinairedeLuiMajesté/L'EmpereurdeChine”(意为:李鸿章,钦命首席国务大臣,中国皇帝特命全权大臣),二者相映成趣,恰似晚清帝国在近代世界剧变中的双重身影,也刻画出东西方名片交汇碰撞的奇异图景。

在李鸿章的名片旅行欧美之前,不少欧洲人来到中国,学习使用中国名片;一批晚清有识之士则扬帆海外,主动融入西方社交规则,掀起一场中西名片旅行的“大乱斗”。

清末张德彝在《航海述奇》中讲述他在比利时考察时,竟收到了一张“洋人”的中式名片,“二十日丁未,晴。早,有前在浙江军营效力之比国人,姓甘名美纶者,以中华名片来拜”。晚清出访欧洲的中国外交使节则积极采用西式社交礼仪,定制西式规格的名片以拓展外交网络。清光绪三年(1877年)十一月,郭嵩焘在其日记中记载,他在英国参加“圣詹姆斯朝会”及约见政要时,均须严格遵循外交仪轨提前呈递名片。就这样,西式名片率先旅行至出访欧美国家的中国使臣中,继而借助他们的文字记述与口耳相传完成了知识回流。

关于西式名片的材质规格、形制特征及文本规范,在晚清外交文献中已见系统记载。张德彝在《航海述奇》中记述:“洋人名片皆系白纸,大者长一寸五分,阔三寸;小者长一寸,阔二寸。如英国公使威妥玛名片,横书一行,系‘爫威’;次一行书其官衔;末一行将住址印于右角,如在伦敦则书某号某巷某街;于上左角书其所拜之人名姓。”此外,据清末外交家李凤苞考述,19世纪时,欧洲外交界已形成严格的名片使用规制。这说明在近代中西礼仪文化接触过程中,名片发挥了重要功能。20世纪初,随着西方名片文化的传入,中国社会逐渐摆脱了最初的猎奇心态,转而开始系统性地效仿和使用西方名片。到20世纪20年代,沿海大城市的名片则大多已经西化,报纸上也刊载有相关的报道:“名片始于明,而盛于清,凡以省柬牍之繁也。今则仿西式由红而白、由大而小,总之由繁而简也……”

在日本,日语中的“名片”一直写作汉字“名刺”,其发音也接近汉语的“名刺”,显示出鲜明的中国渊源。有人认为,名片是在唐代旅行到日本的,一开始主要在日本上流社会间流动。1853年,美国人佩里率领舰队打开日本大门。1858年,两国签订《日美友好通商条约》。根据条约规定,1860年日本代表团要到美国完成换约的任务。为了能融入现代西方社会,乘坐“咸临丸”号军舰的日本使团仿照美国的社交礼仪制作了名片。如当时舰上的提督木村摄津守的名片就一改原来的中式汉字竖版,采用英语横向排版,自上到下依次印上自己的名字、舰船的名字和职务。19世纪中期“明治维新”之后,日本的工商业蓬勃发展,与西方国家的交往日益频繁,名片才得以在普通大众中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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