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塑料,这项20世纪的伟大发明,正成为21世纪最严峻的环境挑战之一。当塑料制品在使用和降解过程中碎裂成尺寸小于5毫米的微小颗粒时,它们便化身为最令人头疼的微塑料。其存在形式多样,既有在生产时便被制造成微小尺寸的“原生微塑料”,如曾广泛用于牙膏、洗面奶的塑料微珠;也有更大尺寸的塑料制品在使用和风化过程中产生的“次生微塑料”,如化纤衣物洗涤时脱落的纤维、轮胎行驶时由于磨损产生的颗粒等,后者是环境中微塑料的最主要来源。
这些“塑料幽灵”凭借微小的尺寸和稳定的化学性质,已经走遍全球,从珠穆朗玛峰之巅到马里亚纳海沟的万米深渊,无处不在。微塑料由于尺寸小,容易被海洋生物摄食,进而影响海洋生物的生长、发育和繁殖,最终威胁人类食品安全,因此,海洋微塑料污染已成为全球最严重的环境问题之一,也被称为“海洋中的PM2.5”。由于微塑料比表面积大,表面分布的活性基团就多,更容易与海洋中的有毒有机物发生吸附作用,或与海里一些重金属结合。长此以往,一个个微塑料颗粒就会变成一个个“小毒丸”,如果被生物摄入,毒害作用比单纯的塑料更严重。这种微塑料还可能在食物链中传递,最终进入我们的食物,威胁人类健康。

面对这场席卷全球的隐形危机,现有的治理手段显得力不从心。传统的过滤等物理方法,对于那些尺寸仅有微米甚至纳米级的颗粒来说,如同用粗眼渔网去捞水中的小虾米,不仅效率低下,且成本高昂。而生物降解法的理念虽然先进,但面对化学结构极其稳定的塑料制品,自然界中的微生物往往需要数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降解,对于日益严峻的污染现状而言,生物降解无异于杯水车薪。因此,如何找到一种既能快速、大量吸附,又能高效、无害地消灭这些“幽灵”的绿色解决方案,已成为全球科学家面临的共同难题。在中国海洋大学,一项对于海洋中常见物质的创新研究,为解决这一困局提供了突破性的思路。

每年数百万吨被丢弃的虾蟹壳中,可能隐藏着这一绿色科学的解决方案。据统计,全球每年废弃的虾蟹壳高达600万~800万吨,大部分被丢弃进入大海或者埋入垃圾填埋场,而这些虾蟹壳中,甲壳素(Chitin)占比约为15%~40%。这些看似无用的海洋垃圾,在中国海洋大学锋民教授团队的眼中,却是蕴藏着巨大潜力的宝藏。如果能够将这些废弃虾蟹壳中的甲壳素进行开发利用,将会产生巨大的生态效益和经济效益。
从化学结构看,甲壳素是由N-乙酰氨基葡萄糖单元通过β-1,4糖苷键连接而成的一种线性多糖,它是地球上储量仅次于纤维素的天然高分子聚合物,是构成虾、蟹、昆虫等节肢动物外骨骼以及真菌细胞壁的主要成分。目前,甲壳素因其天然、可降解、生物相容性极佳的特性,在医药、食品、农业等领域备受关注。比如,可以做成新型创可贴,有些原来对创可贴过敏的人就不过敏了;还可以做成一种凝胶,涂上这种凝胶后能够提高伤口愈合的速度,并且表面的疤痕也会变小;又可以将其做成纤维料,再制作成服装;也可以把它做成细线,用于缝合手术中体内的器官,待伤口愈合后,缝合线也被身体吸收,完全无害。然而,在环境治理领域,尤其是将其作为一种高性能功能料,甲壳素的应用潜力仍未完全得到开发。

人们利用甲壳素的过程不是一帆风顺的,它的内部有着强大的分子内和分子间氢键网络。这些氢键如同无数微小的“锁扣”,将甲壳素的长链分子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使其呈现出高度结晶的结构,表现出极强的化学惰性和不溶性。它几乎不溶于水、酸、碱和绝大多数有机溶剂。这一特性曾是阻碍人们大规模利用它的关键障碍,使得对它的加工和塑形变得异常困难。
经过多年攻关,这一难题终被武汉大学张俐娜院士研究团队攻克。他们利用一种特殊的低温碱/尿素水溶液体系,在-30~-20℃的条件下,巧妙地解锁了甲壳素分子间的氢键。这个溶剂体系中的氢氧化钠和尿素分子,能够像“楔子”一样插入甲壳素的氢键网络中,将其破坏,从而使长链分子得以舒展并溶解,形成一种均匀、透明、可塑性极强的凝胶溶液。这一基础性的突破,意味着科学家们终于可以像处理其他可溶性高分子一样,对甲壳素进行自由的塑形和功能化改造,为利用甲壳素开发高性能新型材料开辟了一扇新的大门。借鉴张俐娜院士团队的经验,李锋民教授团队进一步通过掺入氮化碳等改性方法,成功合成了用于后续高效吸附微塑料的新材料。

研究团队的首要目标便是利用这种可再生的甲壳素生物质,打造一种专门吸附微塑料的“超级海绵”。单纯的甲壳素凝胶虽然环保,但机械强度和吸附能力不足,难以在实际水处理应用中承受反复的冲刷和挤压。为此,他们为甲壳素寻找了一位强大的搭档—氧化石墨烯(GO),一种由石墨氧化后剥离成的单原子层碳片,具有优异的机械性能和极大的比表面积。
通过一种精巧的“双交联”技术,研究人员成功将两者复合,编织出一种内部多孔、结构坚韧的复合质。这种技术的关键,是在凝胶网络中同时构建两种不同类型的连接点:一种是化学交联,通过化学键将高分子链牢固地连接在一起,保证料的整体稳定性和强度;另一种是物理交联,利用分子间的氢键、静电引力等非共价键作用,形成可逆的连接点。当料受到外力时,这些物理交联点可以暂时断裂以耗散能量,外力撤除后又能重新形成,从而赋予了料弹性和韧性。
这个过程需要反复的实验与优化。据团队成员回忆,最初得到的料都像果冻或凉粉,质地脆弱,一碰就碎,根本无法满足循环使用的要求。“在吸附实验中,前期每半小时就要检测一次样品浓度,工作量巨大,每次实验都要连续进行至少14个小时。”团队工作人员回忆道,“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直到一次偶然的实验优化后,一个理想的结果出现了—新制备的凝胶变得像一个乒乓球,充满了惊人的弹性和韧性!那一刻,我们知道,就是它了!”
这种弹性十足的新型复合料在冷冻干燥后,其内部形成了丰富的微米级和纳米级孔道,如同一个微型立体迷宫,可以高效地捕捉和吸附水中的小粒径聚苯乙烯微塑料颗粒,在实验室理想状态下,去除率高达92%。其坚韧的结构又保证了它可以被反复挤压、清洗和重复使用,很好地降低了应用成本。通过“以废治废”的思路,科学家们解决了微塑料治理中“如何高效捕获”的第一道难题。

高效的吸附只是第一步。若不能将捕获的微塑料彻底降解,吸附料本身最终也会沦为需要处理的固体废物,造成二次污染。为“彻底消除”微塑料,研究人员为这种新料装备上了一种能够将微塑料颗粒分解的神奇光催化物质—石墨相氮化碳(g-C3N4)。
光催化,是指光催化剂在光照的条件下,基于其氧化还原能力,加速污染物降解的过程。在众多光催化剂中,氮化碳是一种极具潜力的“后起之秀”。与传统的二氧化钛(TiO2)等需要紫外光才能高效激活的半导体料不同,氮化碳具有更窄的带隙,使其能够被能量更低的可见光(太阳光的主要光段)有效激发。这意味着,基于氮化碳的降解技术,可以直接利用自然太阳光3er5oMG4molJMrpNcbbMy+FbMP41RLUppUwF39VDx0E=作为能源,无需额外提供高能紫外光源,极大地降低了能耗和应用成本。此外,它不含任何金属元素,化学性质稳定,生物毒性低,是一种名副其实的绿色催化剂。
通过将甲壳素的吸附能力与氮化碳的光催化能力巧妙结合,科学家们最终创造出了理想中的甲壳素/氮化碳复合料。它可以巧妙地实现对微塑料的“捕获-分解”一体化处理。这一捕获并消除的过程,基于其特有的协同作用机制。首先,新型料中甲壳素基底的多孔结构如同高效的滤网,将水体中的微塑料颗粒物理拦截并牢牢吸附住;一旦微塑料被“捕获”,复合料中的氮化碳部分便开始发挥作用。在光照下,它如同一个微型太阳能转换器,利用光能激发产生出具有极强氧化性的羟基自由基等“活性氧军团”;这些活性氧是终极的分解武器,它们会攻击被吸附固定的微塑料中顽固的化学键,像无数微观手术刀一样,将长链的高分子聚合物切碎,逐步降解为小分子,最终彻底分解为无害的二氧化碳和水。
这项实验室中的成果,展现出广阔的现实应用前景。它有着高效、环保、低成本的特点,因此有望在不久的将来,从实验室走向日常生活,成为守护水环境安全的一道重要防线。
在市政工程领域,它有望为污水处理系统“升级换代”。目前,绝大多数污水处理厂的设计并未考虑微塑料的去除。而将这种可大规模生产的复合料,应用于污水处理的末端—深度净化环节,可以有效拦截即将排入江河湖海的微塑料,从源头上切断污染路径。
在家居生活领域,它可以走进千家万户。未来的家用净水器中,除了活性炭和超滤膜装置,或许会增加一个“微塑料克星”—甲壳素滤芯,确保饮用水变得更纯净安全。洗衣机的滤网也能采用这种料,在洗涤过程中就将衣物脱落的微塑料纤维捕获并分解,避免它们随废水进入环境。
更令人期待的是,这种复合料还是一位“多面手”。通过进一步的功能化改造,它还能被用于治理水中的其他有机污染物,如抗生素、染料、农药等有害物质,成为环境治理领域的“多面手”。
从海洋废弃物到高效的污染治理新料,这项研究生动地诠释了科技创新在“变废为宝”时的巨大潜力,展现了通过对天然物质的创造性改造,人类是如何应对自身所造成的环境挑战的。
然而,面对浩瀚的海洋,任何“末端治理”技术的力量都显得微不足道。微塑料污染这一挑战的艰巨性,不仅在于海洋的广阔面积,更在于其立体复杂性。一旦微塑料进入开阔大洋,便会随着变幻的洋流和涡旋系统,扩散至全球的每一个角落—从波光粼粼的表层水面,到幽深黑暗的中层水体,最终沉降于万米深海中。在如此巨大的水体中,微塑料颗粒的浓度被极度稀释,这使得任何大规模的“打捞”或“过滤”行为,都面临着巨大的成本挑战。
科技为人类提供了对抗污染的有力工具,但真正的解决方案在于源头的减量和科学的管理:减少不必要的塑料使用,做好垃圾分类回收,并支持环保科技的创新与应用,当这些努力汇聚起来,就能形成持续守护地球环境的力量。在不断的科学创新和全社会的共同努力下,人类定能为自己,也为子孙后代,创造一个更清洁、更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