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译赫哲族的古老密码-百科知识2025年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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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科知识》

破译赫哲族的古老密码

赫哲:下游的人或东方的人

赫哲先民居住地域广大,居住分散,厘清它的族源并不容易。学界认为,赫哲族在历史时期分别属于先秦的肃慎、汉魏的挹娄、南北朝的勿吉、隋唐的黑水靺鞨、辽金的生女真、元代的兀者/窝集(满语“森林”的音译)、明代的东海女真以及清代的“鱼皮部”和“使犬部”。

赫哲族的形成经历了漫长的过程,最终由于后金—清朝政权对东海女真的不断征服与统一,加之沙俄殖民者入侵黑龙江流域,在反抗异族的斗争中,东海女真各部加强了相互间的联系和团结,增强了民族意识和民族认同感,就此形成了赫哲族。

清朝时期,政府要求赫哲族每户每年到指定的地点贡献一张貂皮,然后根据贡貂者的身份高低赏赐布绢等生活用品,即“贡貂制度”或“赏乌林制度”。赫哲族通过贡貂来向清政府尽臣民的义务,并获得丰厚回报,使本民族的社会经济得以发展。赫哲族和清朝皇室也保持着联姻关系,这是清王朝实行边民联姻政策的结果。按照规定,赫哲族男子不论地位高低,只要备足一份以毛皮为主的聘礼,便可以向朝廷提出申请并进京娶妻,当地人也称之为“娶皇姑”。进京娶妻者由官府提供车马、派兵护送并在沿途供应饮食;到京举行隆重婚礼之后,由原驿路返回。

根据清代文献记载,这时的赫哲族人自称“黑斤”“黑真”“黑津”“黑吉”“赫真”“赫斤”“赫金”等,都是“hejen”的同音异译,意思是“下游的人”或“东方的人”。20世纪30年代,著名人类学家凌纯声先生在赫哲族地区进行了为期3个月的实地考察,发表专著《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使“赫哲”一词作为族称得以广泛流传。1956年,我国正式确立“赫哲族”这一族称,赫哲族成为我国56个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员。由于历史原因,还有部分赫哲族人生活在俄罗斯境内,被称为“那乃族”(“那”意为“本地、当地”,“乃”意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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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哲族生活在东北三江流域,当地气候寒冷、冬季漫长,但鱼类资源充足;且其世居地之一的大顶子山具有丰厚的山产资源,是狩猎的最佳场所,由此发展出以渔猎为主的生产方式。赫哲族的传统服饰有鱼皮衣服、鱼皮套裤、鱼皮靴子等。2006年,赫哲族鱼皮制作技艺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赫哲族鱼皮服饰制作方法为:选取长度为50厘米以上的大马哈鱼或鲑鱼,完整剥取其表皮,阴干后涂抹玉米面去除油脂腥味,用木铡刀反复铡压上千次,使鱼皮柔软如棉布;缝制时,用鱼肝油保持鱼皮线的柔韧度,并将鱼皮染色,裁剪成云纹、浪花纹等图案,装饰在衣襟和袖口之处。其中,鱼皮套裤只有裤管,没有裤裆,裤管用长系带绑在大腿根部或固定在腰上,起到保暖和防止打猎时树枝刮坏腿部的作用。鱼皮靴子又叫靰鞡,一张大鱼皮可做一双靰鞡鞋,冬季时靴子里边要套上狍皮袜子或垫上乌拉草。

鱼不仅是赫哲人的衣食来源,还体现了其祖先信仰和生殖崇拜。赫哲族民间流传着一个古老的神话:天神恩都力抟土造人的时候遇到下雨天,恩都力怕淋坏泥人,便将它们放进了一条大鱼的口中。雨过天晴后,恩都力发现泥人在鱼口中竟然获得了生命。更有不少如《鳌花姑娘》这般讲述男人与鱼结合并繁衍后代的传说故事。

乌日贡大会是赫哲族人的传统节日,于2021年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在赫哲语中,“乌日贡”意为“喜庆吉日”。乌日贡大会每年农历五月十五召开,历时两三天。节日的主要内容是体育竞技,如游泳、划船、撒网、射箭等。这几项比赛都与赫哲族人的渔猎生活有关。其中最有趣的项目是“叉草球”,这是叉鱼技术的陆上业余训练:草球用湿草捆扎而成,把多个草球扔出,参赛人员用两米长的三齿木杈投叉,叉得多且快者胜。竞技之外还有歌舞表演、伊玛堪说唱表演以及丰盛的菜品,如活鱼切丝拌江葱、火燎鱼皮淋野樱桃汁、冻鱼刨花辅以蘸料等,极具民族特色。

陪伴赫哲族人漫长岁月的伊玛堪

赫哲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因此只能通过民间口头文学,如伊玛堪(说唱故事)、特仑固(传说)、说胡力(故事)、嫁令阔(民歌)等,向子孙后代传授民族历史、民族精神,以及生产生活的知识与经验。

赫哲族居住地的河流每年有长达半年的冰封期,伊玛堪便成为赫哲族人的精神依托和消遣时光的主要方式之一。它由许多独立曲目组成,主要描述部落联盟与战争、早期社会制度、风俗习惯以及渔猎事项,以萨满为主要人物形象和故事来源,至迟在清末民初就已形成。

20世纪30年代,凌纯声先生在《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一书中记录了19篇“赫哲故事”,但未直接提出“伊玛堪”这一概念。20世纪50年代末,最早出现了汉译为“伊玛堪”的专有名词。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黑龙江省民族研究会、黑龙江省音乐家协会以及相关民间文学工作者,组织了以伊玛堪采集为中心的专题考察活动,形成《赫哲族伊玛堪调查报告》,为今后的伊玛堪研究工作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对于赫哲族人来说,唱伊玛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无论是渔场休整,还是搭建新房,大家都会聚在一起,挤在炕上边聊天边唱伊玛堪。逢年过节、家庭聚会、婚礼寿礼、丧葬仪式,或是祭祀江神、水神、火神时,大家也会围坐在火塘边,吃烤鱼、喝白酒,整晚成本大套地唱伊玛堪,随机点到谁,都能唱上几句。

伊玛堪与萨满信仰紧密关联

关于伊玛堪(imakan)这个词的源头是什么,学界众说纷纭,较为主流的有两种观点:一是认为其来源于赫哲语的“imulhan”,意为“阎罗王”或“阴曹地府”,与鄂伦春族的“阴姆堪”类似,可能与萨满教的阴世观念有关;二是认为其来源于赫哲语的“imaha”,意为“鱼”,与赫哲族的图腾崇拜和渔猎活动相关。

参照中国资深翻译家徐昌翰对满-通古斯语言体系中与之相对应的词汇词义的分析,我们可以推测伊玛堪这个词的具体意思为“神话故事”。更直接的证据是俄罗斯境内的那乃族方言中就有“imakan”一词,大体可译为神话故事。同时,满-通古斯语言中的“故事”一词与萨满跳神的意思接近,或者说词源相同,而赫哲族人演唱伊玛堪时,整个场面也具有浓重的跳萨满的意味。由此可知,伊玛堪很大程度上反映了赫哲族萨满崇拜的历史。

赫哲语称“萨满”为“sama”或者“saman”,其中“sa”是“通晓”的意思,“萨满”就是“通晓神灵旨意的人”。在原始初民的观念和生活中,宗教信仰和文学艺术是混为一体的,都代表着他们对世界的感知。萨满信仰全面渗透在赫哲族人的民间叙事之中,对赫哲族伊玛堪的产生和发展有着深刻的影响;同时,萨满信仰也在伊玛堪的说唱中得到传承和强化。

伊玛堪作品的男女主人公常常是萨满“莫日根(英雄)”和“德都(姑娘)”。据说,莫日根是渔猎能手,具有超凡的能力,曾在三江流域建功立业。德都是莫日根贤惠能干的助手,在日常生活中晒鱼条、炒鱼毛、采集野果野菜、缝制鱼皮衣、为客人点烟奉茶,扎上围裙可以利索地做饭炒菜,上了战场则成为身怀绝技的战神,协助莫日根征讨敌人。

这就不得不提到伊玛堪中有趣的“人鹰互变”模式了:变身前,女萨满德都是莫日根平凡的妻子或妹妹、嫂子等女性亲戚;处于战斗状态时,她瞬间变形为拥有闪电般速度和冲击力的巨嘴神鹰“阔力”。巨嘴神鹰“阔力”在《满斗莫日根》中是刺探敌情的信使,是莫日根的拯救者;在《香叟莫日根》中则是战斗机器,将敌方“阔力”作为战利品交给自家莫日根,成为其新的妻子。

为何会出现“人鹰互变”模式呢?原来,三江流域自古以来就有驯鹰习俗,“人鹰互变”模式源自赫哲族原始的神鹰崇拜。母系社会时,萨满一般是女性,当时“鹰”是满-通古斯语言中约定俗成的一种对女萨满的指称。而伊玛堪中巨嘴神鹰“阔力”的威力表明,当时的社会形态可能刚脱离母系氏族公社时代,人们对母权尚存记忆,当父系氏族社会解决不了难题时,仍然依赖母权强大的威力。

纯朴生动的伊玛堪音乐艺术

伊玛堪用赫哲语叙述,有“说白”、有“咏唱”,通常由一名男性即兴表演,分“大唱”和“小唱”两类,前者以说为主,侧重长篇故事;后者以唱为主,侧重表现抒情性的短篇故事。

伊玛堪大唱,多用较口语化的音调演唱,如《满斗莫日根》《希尔达鲁莫日根》《香叟莫日根》《阿格弟莫日根》等,内容具有强烈的英雄色彩,篇幅较长,说唱时间可以持续10至20个小时,将其整理成汉语文字多达10万至20万字。伊玛堪小唱,最初部分曲目是不带唱的,后来演绎时根据故事情节加入民歌小调形成“说唱”形式,是普通故事“伊玛堪化”的结果,如《抗婚》《小媳妇》《天鹅姑娘》等。

伊玛堪常见的曲调有赫尼那调、赫里勒调、苏苏调、喜调、悲伤调和下江打渔调等,如唱如诉,旋律平直,高昂粗犷,因词行腔,调子并未完全定型。演唱时,艺人非常注重用不同腔调表现不同角色,如老翁腔、少女腔、青年腔、不同的动物调等;同时十分讲究合辙押韵,在长短相间的唱段中,押头韵产生的动听的乐感与和谐的节奏具有很强的艺术效果。

伊玛堪是无伴奏的徒口唱,艺人与听众的呼应声相融,相互感染、相互鼓励。唱段开始多用长声“赫哩啦—赫哩啦—”,相当于汉语讲故事用的“话说”“却说”“且说”之意。从说白入手,由说白转入齐唱。一般习惯把末尾的字音拉长几个节拍,如同叫板一样。当再次由唱转为说时,一般用“啊啷—”起兴,也有用“额乞合希—安切,啊日那—”来结束唱段的。就这样一说一唱地重复下去,循环不止,直到故事结束。

赫哲族非遗的保护与传承

伊玛堪说唱与赫哲族人的生产生活紧密相连,甚至可以说是赫哲族人的一种生活方式,过去只要有赫哲族人的地方,就有伊玛堪说唱。如今,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快和外来文化的冲击,赫哲族人的社会生活发生了剧烈变化,加上赫哲族语言濒危,伊玛堪说唱只能逐渐退居特色的节庆活动和传习情境。以前赫哲族有一批受人尊敬、能完整说唱伊玛堪的艺人,至20世纪80年代剩20余人,至2010年左右仅剩5人。2011年,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政府间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委员会第六届会议上,“赫哲族伊玛堪”被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伊玛堪的传承与保护进入大众视野。

伊玛堪说唱艺人被称为“伊玛卡乞玛发”或“伊玛卡乞尼撒”,往往在家族内世代相传,随着传承形势严峻,现已逐渐向社会培训和学校教育转变。截至2024年,该遗产项目各级代表性传承人已近百人,能独立完成大唱的传承人约10人。线上、线下参加培训的学员每年可达百余人,平均年龄在40岁左右,他们大部分掌握赫哲族日常生活用语,会伊玛堪大唱和小唱的部分片段。乌日贡大会成为实践和推广伊玛堪的重要平台。赫哲语的传承传播工作也稳步开展,多个传习所每周授课,线上授课每年达200余课时。

同时,赫哲族在其聚居区利用曲艺(如伊玛堪)、传统音乐(如嫁令阔)、传统技艺(如鱼皮制作技艺)、民俗(如乌日贡大会)等非遗资源,积极打造具有民族文化特色的体验式旅游品牌,相关非遗衍生品(如鱼皮制品、桦皮制品等)也在加快进行开发和传播,以实现非遗助力经济的可持续发展。

在赫哲族的信仰中,萨满是沟通天地的使者,每一片树叶、每一朵浪花都寄宿着神灵的精魄。当伊玛堪说唱艺人击响神鼓,那些鱼皮衣袍抵御的江风、狗拉雪橇飞驰的雪原、桦树皮镌刻的狩猎故事,都化作连接人与万物、今人与先民的纽带,回荡千古,并将继续穿透历史,以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鲜活姿态传入现代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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