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群鸦争晚噪,一意送斜阳。”每年秋冬之际,在我国北方一些城市,铺天盖地的乌鸦每晚都会准时从四面八方飞向城区,成为一道独特风景。2023年北京冬季鸟类普查数据显示,北京城区乌鸦种群密度达到每平方千米127只,较2010年增长43%。在不少人眼中,这些成功适应城市生活的乌鸦全身漆黑、叫声聒噪,是不祥之兆。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乌鸦体色皆黑,而且它们的叫声既无法预言吉凶,也并非简单的喧闹。
“惟有暮鸦知客意,惊飞千片落寒条。”苏轼在陕西凤翔的南溪边坐了很久,天色渐晚,一群乌鸦仿佛知道他的心事,一直在空中盘旋,就像一片片枯叶飘落在寒风中的枯枝上。
群鸦翔集,气象萧疏。让苏轼内心泛起波澜的乌鸦是鸦科鸦属的统称。大部分乌鸦通体黑色,让人感觉沉重而压抑。其实,在中国古色体系中,人们将乌鸦的体色称为鸦青色。鸦青色并非纯黑,而是黑中带有紫绿光泽,细细看来不仅极美,而且清冷又神秘。“单衫子红,双鬓鸦雏色。”南朝乐府民歌《西洲曲》中曾用鸦色来形容女子两鬓乌黑发亮,焕发着青春的光芒。指代乌黑发丝的还有“鸦翎”一词。南宋诗人王偁就曾用“鸦翎蝉翼半蓬松”来描写佳人的一头秀发,生动呈现出美人临睡前的娇姿美态,让人浮想联翩。
其实,天下乌鸦不尽黑。鸦属鸟类约有45种,包括家鸦、寒鸦、渡鸦、大嘴乌鸦、秃鼻乌鸦等,占整个鸦科动物的三分之一。很多时候,人们把名称中带有“鸦”字的鸦科其他属鸟类都叫作乌鸦,如西丛鸦、新喀鸦、北美星鸦、黑头松鸦、白尾地鸦等。这其中就有不少打扮领异标新的家伙。

白颈鸦的颈背和胸上有一圈白色羽毛,其余体羽为黑色,看上去就像一位系着白领巾穿着黑礼服的绅士。当它们在农田、河滩缓步觅食时,显得悠闲自在、风度翩翩。黑头松鸦仪表堂堂,头顶有黑色羽冠,受刺激时羽冠会竖立;大部分体羽为灰色,翅和尾上有黑蓝相间横斑,十分抢眼。冠蓝鸦气质不俗:蓝色的脊背、灰白的腹部,翅和尾上有比黑头松鸦更鲜亮的蓝黑横纹;脖上有一圈黑色领环;顶冠为蓝紫色或淡蓝色,在进攻、求偶、受惊时,顶冠会竖起或展开。
在我国,大部分乌鸦和喜鹊、斑鸠、啄木鸟一样,是常见的留鸟,它们不随季节迁徙,通常终年生活在其出生地。我国最常见的是大嘴乌鸦、小嘴乌鸦、达乌里寒鸦,它们常常混群越冬。虽然它们的体色多为单调的黑色,但也构成了自然景色中的点睛之笔。“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在残阳如血的天空,寒鸦让人们感受到了萧瑟天地之间的生命脉动。
“金乌海底初飞来,朱辉散射青霞开。”在中国古代神话中,乌鸦并非厄运使者,反而承载吉祥寓意。传说中,神鸟“金乌”是一只居于红日中心的黑色乌鸦,它驾驭日车、巡行天际,为世界带来光明。诗文中也常见乌鸦报喜的意象。如“今朝乌鹊喜,欲报凯歌归”,乌鸦与喜鹊一同为凯旋的将士欢欣啼鸣,急不可待地传送捷报;“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则描绘出一幅春雨初歇、乌鹊争鸣、传递新晴之喜的清新图景。这些诗句中的乌鸦,是生机,是欢愉,其鸣声更是一份自然的亲切问候。然而,因浑身墨色、鸣声粗哑、喜食腐肉,乌鸦的声名自唐宋开始逐渐蒙上阴影。“乌鸦噪,祸来到”这样的民间谚语,清晰地反映出乌鸦地位的下滑。文人笔下,乌鸦也开始承载更多的孤寂与哀愁。李白写“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暮秋鸦啼,扰人心绪;李煜云“鸦啼影乱天将暮,海月纤痕映烟雾”,借纷飞的鸦影写尽亡国之君的苍凉;杜牧的“蝉吟秋色树,鸦噪夕阳沙”,更以鸦噪衬出离愁与岁月之叹。甚至在一段著名的历史对话中,乌鸦也成为争论的焦点。北宋时,梅尧臣劝谏遭贬的范仲淹莫效乌鸦“聒噪”,当学喜鹊“报喜”。范公却回以《灵乌赋》,坦然道“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即使如乌鸦般不讨喜,也要为信念发声。这句话,不仅是对诤友的回答,亦成为后世士人风骨的象征。
喜鹊明亮而清脆的啼叫让人心生欢喜,乌鸦深沉而沙哑的叫声令人憎恶,甚至引来“弹丸瓦石相驱逐”。其实,乌鸦的叫声与生俱来,并不预言吉凶。鸦鹊之声无定解,人心忧喜各自知。外在的喧声本无既定吉凶,一切的感知都源自内心的情绪,但我们可以通过调整认知来改变情绪。
大多数乌鸦在繁殖期以家庭为单位分散活动,数量为几只至十几只;非繁殖期时会大规模混居,数量为数千只至数万只。它们通过不同的鸣叫进行交流,多样的叫声并非天生就有,而是后天努力习得。鸣管是鸟类特有的发声器官,在鸣管允许的范围内,鸟类会通过互相学习来掌握不同的叫声。对于乌鸦而言,通常年轻乌鸦的叫声更多样、更丰富,成年乌鸦的叫声类型则相对较少。
热恋期的乌鸦会亲密地腻在一起,通过温柔的二重唱抒发感情。大嘴乌鸦“呱—呱”的叫声单调且粗犷,即便相隔几千米,它们也能通过叫声进行交流。飞行迅疾如箭的家鸦发出“嘎啊—嘎啊”的叫声,听上去十分干涩。寒鸦身形虽小,叫声却嘈杂又喧闹,时而突发而急促,时而拖长而含糊。黝黑的秃鼻乌鸦大部分时间在开阔的田野中觅食,它们常常群集在高大的乔木或电线杆顶端,“咔啦—咔啦”地叫个不休。秃鼻乌鸦鸣叫时的姿势很独特:圆润的脑袋斜向上伸,腹部羽毛立起,尾羽像扇子一样张开。看着秃鼻乌鸦如此陶醉地鸣叫,有时竟令人产生奇妙的遐想—仿佛看到一位身穿黑色礼服的音乐家在大自然中陶醉地歌唱。

群居的乌鸦难免产生矛盾,这时,它们会通过歌唱来处理纠纷。动物行为学家埃莉诺·布朗认为,“唱歌对乌鸦的社交具有安抚作用。当两个家庭的成员发生冲突时,其中一方会开始唱歌,片刻之间,它们就结束了敌对状态”。研究证明,鸟群中各成员间共同的歌曲元素越多,越容易引发共鸣;共同的歌曲元素越少,社交纽带就越脆弱。
鸟类学家对渡鸦的叫声有着浓厚的兴趣。渡鸦是鸦属中分布最广的物种,它体形很大,体长六七十厘米,翼展超过一米,成鸟全身羽毛黑色,闪烁着金属的紫绿光泽。渡鸦的叫声嘈杂且多样,能发出二三十种叫声,如“呱—呱”“格—格”“嘎—嘎”“喔—喔”等,还能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敲打声,甚至能学人说话。当领地遭到入侵威胁时,威胁越严重、越持久,渡鸦的叫声就越响亮、越疯狂。如果这时有雌渡鸦在一旁助威,雄渡鸦会更加来劲儿,不仅发出洪亮而深沉的怒吼,还会对入侵者发动猛烈攻击。
现代动物行为学研究表明,乌鸦等鸟类具有复杂的交流系统,其鸣叫包含着丰富的信息,它们的语言系统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精密。事实上,在探索鸟类交流方式时,人类常常陷入“拟人化”的认知陷阱:用人类的情感逻辑去解释鸟类的行为模式。这种思维定式不仅可能曲解鸟类鸣叫的真实功能,还可能让我们错过发现鸟类语言独特性的机会。这也提醒我们,对乌鸦鸣叫奥秘的探索,不仅关乎鸟类行为学,更关乎我们如何突破自身认知边界,以更包容的心态去理解这个多元的生命世界。
鸟类筑巢的主要目的是繁衍,而非单纯的栖息,所以“倦鸟归巢”并无科学依据。鸟类大多数时候居无定所,然而到了繁殖季,为了养育后代,给孩子一个安全温暖的庇护所,它们就必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安家。乌鸦和喜鹊一样喜欢在乔木上筑巢,它们会先用粗细不等的树枝搭建一个碗状巢,然后在巢底铺上草茎、树皮、羽毛等。由于巢穴结构相对简单,所以乌鸦搭建起来并不十分费时费力,通常两周左右便可完成。虽然乌鸦筑巢的水平远逊于喜鹊,但它们绝对算得上称职的父母。
乌鸦是鸟界的模范夫妻。多项研究证实,同一对乌鸦伴侣会在多年重复繁殖,甚至终身不离,它们会共同完成筑巢、孵卵和育雏的任务。这种长期稳定的伴侣关系有助于乌鸦提高后代的存活率,因为双亲协作能更高效地获取食物和防御天敌。通常,雌鸦负责孵卵,雄鸦负责觅食和喂饲。雏鸦孵出后,亲鸟还会照顾它们很长时间。即便幼鸟已经会飞了,它们还是会追上去,在空中给幼鸟喂食。

除了父母,刚成年的乌鸦也会延迟离巢一两年,帮助筑巢、护巢、孵卵和照顾幼鸟,这种现象叫“合作哺育”或“合作共育”。参与合作共育的成年子女既能从父母那里学习筑巢、哺育的技巧,又能免费获得食物—虽然它们已能自食其力,但还是会向父母乞食,而父母似乎也心甘情愿喂养这些业已自立的子女。
乌鸦是杂食性动物,昆虫、青蛙、蜥蜴、小鸟、老鼠、谷物、水果都可以成为它们的食物,对腐肉也是来者不拒。乌鸦是高度社交化的动物,一般结成十只左右的小群;但为了抵御冬夜的寒冷,也会结成数百数千只的大群进入城市。冬季,乌鸦集群进城主要是为了解决温饱问题,毕竟在食物短缺的冬季,城市的厨余垃圾是难得的美食。

乌鸦有储藏食物的习性,能够准确记住成百上千个藏食点和每处藏食点藏匿的食物种类。遇到食物紧缺时,不少乌鸦会去偷窃。松鸦是臭名昭著的窃贼,偷食前,它不仅会偷看,还会偷听—松鸦会偷听其他鸟儿藏食物时发出的声响,然后循声而去,将食物扫荡一空,再藏到其他地方。
因为窃贼太多,不少乌鸦只能依靠多种策略来藏食。比如,频繁移动食物,制造藏食假象,迷惑偷窃者;把藏好的食物取出来,重新藏到更隐秘的地方;请家人帮忙放风,分散窃贼的注意力;等等。

在分散储食、取食方面,北美星鸦可谓能力超群。一只北美星鸦在入冬前可以收集、储存三万多颗松子。这些松子被分散储存在几千个不同的地方,凭借卓越的空间记忆能力,北美星鸦能在取食时快速而准确地找到每个藏食点。即使有些松子被落叶或白雪覆盖住,它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
乌鸦之所以拥有惊人的记忆力,可能与它们大脑中海马体的特殊结构密切相关。作为短时记忆转换和空间定位的关键区域,海马体具有持续产生新神经元的独特能力,这种神经可塑性使得记忆既能被强化更新,又能保持高度灵活性。研究发现,鸟类的海马体本质上是一个动态的认知导航系统,其体积与空间记忆能力呈正相关,而乌鸦的海马体更展现出独特的季节性变化规律。

当进入食物储备季节时,乌鸦需要记住数千个分散的藏食点,此时,它们大脑中的海马体会显著增大。这种适应性变化表明,频繁的藏觅食行为会刺激海马体生成更多神经元,就像不断升级的导航系统。这种生理机制不仅解释了乌鸦为何能精准找到数月前埋藏的粮食,更揭示了其复杂行为模式与高智力水平的神经基础—当记忆系统持续被高难度任务挑战时,就会形成“越用越聪明”的良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