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田间的青翠已经尽褪,大地呈现出一片萧瑟之景。在温室大棚和生鲜超市普及之前,如何捱过漫长的寒冬,是古人每年都要面临的严峻考验。当田里的庄稼收割殆尽,智慧的先民便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不起眼的野菜,将其采收、晾晒、储藏,作为度过寒冬或荒年的重要储备,这其中蕴含着“食尽其材,物尽其用”的生存哲学。
提起野菜,人们多半会以为它们只是乡野百姓的谋生智慧,但鲜为人知的是,将这些救荒植物的知识系统化,进而著书立传加以推广的,竟是明朝的一位皇子,他的这本“野菜食用宝典”,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度荒经验与植物学遗产。
这本书叫《救荒本草》,是明初周定王朱橚(1361—1425年)组织编写的一部很有特色的本草学著作。朱橚为安徽凤阳人,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第五个儿子,虽为皇子,却也是明初杰出的方剂学家和植物学家。他青年时即爱好医学,曾组织人编撰《保生余录》《袖珍方》《普济方》等医药书籍,其中《普济方》多达168卷,收集药方61700多个,是我国现存最大的古代方书。本文着重介绍他在植物学上的重要成就—《救荒本草》。

明洪武三年(1370年),九岁的朱橚就被封为吴王,与他另外三个兄弟一起驻守凤阳。洪武十一年(1378年),改封周王;洪武十四年(1381年),就藩于开封。据《明史》记载,朱橚好学多才,胸怀大志。他在政治上表现开明,在封地做了很多有益民生的事。但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他曾因擅离封地返回凤阳引起其父朱元璋的不满,被贬至云南边陲;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他得到父亲原谅回到开封;建文元年(1399年),他又被控告有谋反行为,被侄子建文帝第二次流放到云南,后被禁闭在南京;永乐元年(1403年),其胞兄朱棣在北京登基后,他才复职回到开封。尽管遭遇上述打击,但在多次流放过程中,朱橚得以亲眼目睹社会经济饱经战火摧残,亟待恢复;各地自然灾害频繁,人民生活极端困苦,经常遭遇饥荒与瘟疫。返回封地后,为扩大食物和药物来源,朱橚投身于对野生可食植物的考察研究之中,并组织了一批学者编写《救荒本草》与《普济方》。
朱橚博学多才,堪称一位出色的科研组织者和参与者。在他的主持下,学者们在方剂学和救荒植物学方面进行了空前的研究。他利用自己特有的政治经济地位,聚集了一大批有名的学者,如长史刘醇、教授滕硕和良医李恒等;此外,为“开封周邸图书文物之盛甲于他藩”打下了坚实基础,进而为上述图书编撰工作创造了条件。《救荒本草》全书共二卷,记载植物414种,其中除见于以前本草著作的138种,新增276种。一次性增加这么多的植物种数,在我国古代的本草著作中可谓罕见。按书中分类,有草类245种,木类80种,米谷类20种,果类23种,菜类46种,大都见于当时的开封及其周边地区。
《救荒本草》中记载的见于以前本草著作的138种野生可食植物,不少来自宋代的《图经本草》和《本草衍义》;有关其食用制备方法,也见于《食疗本草》等著作;此外,书中所述的一些植物减毒处理方法,显然也受到传统本草著作的启发,凡此可以说明此书与以前本草著作的密切关系。但《救荒本草》具有资源调查性质,其编纂仅以野生可食植物为收录标准,这一点又与传统本草著作有所区别。作为一本记载野生可食植物的专书,它是从传统本草学中分化出来的产物,同时也是我国本草学从药物学向应用植物学发展的标志。
要编写植物学方面的著作,首先要辨识植物,在这方面,朱橚等人做了一些非常出色的工作。他们先从民间实地调查各种野生可食植物,弄清楚它们的分布和生长环境。然后组织人手,将在各地收集采购的400多种植物种苗“植于一圃”,也就是种在一个专设的园子里,为研究创造了良好的条件。这样就可以随时对各种植物进行“躬自阅视”,详细观察植物的形态特征,以及其生长发育和繁殖的全过程。有了这样的植物园,研究野生可食植物的处理、制备技术时,取也就十分方便,这在当时显然是很先进的工作方法。应当指出的是,尽管我国在周代时已有果菜园,唐代时有药园,但它们都属于生产性质,而朱橚的“圃”则纯粹为认识植物形态和性质服务,这在植物学发展史上是很有意义的。在同一时代的欧洲,还没有这样的植物园,无怪乎美国著名科学史家萨顿在谈到中世纪的植物园时,不无感慨地说:“杰出的成就产生在中国。”最后,朱橚等人选择“滋长成熟”的植物,命“画工为图”,为书中图文的准确性打下了基础。

在叙述植物的形态特征时,《救荒本草》比较系统地使用了一套植物学术语。有些术语是此书创用的,有些则是前人提过,但在此前并未形成确切概念。此前的本草著作多采用类比法,如描述一种植物时会说“其叶如薄荷,其茎似紫苏”,若读者不认识作为参照的植物,描述便会失效,《救荒本草》的术语则减少了这种类比法所产生的模糊性和不确切性,在植物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特别是关于花序和果实分类的术语,有些沿用至今。较为重要的有下面几类:一是茎的着生方式和形态,用“塌地生”“延蔓”“丛生”,以及“四楞”“圆形”等;二是叶的着生方式和形态,用“对生”“攒生”“层生(轮生)”“花叉(深裂)”“云头(波纹)”“锯齿”等;三是花和花序的形态,用“心”“蕊”“小铃样(钟形花)”“菊花头(头状花序)”“伞盖(伞形)”等;四是果实的形态术语,用“壳斗”“角”“荚”“蒴”等。书中将这些术语系统地分为茎、叶、花、果等几大类别,并在全书中对不同植物进行一致且频繁地使用,标志着这些词语已经从零散的描述,升级为一套标准化的“科学语言”。尽管其中一些术语在前人文献中也曾出现,但像《救荒本草》这样将其系统化、工具化地普遍应用,实属首创。
这些名词术语主要依植物外形划分,与今天的标准含义当然不尽相同,但它毕竟逐渐抛弃了前人所习用的类比法,往直接描述的方向迈进,应该说是一大进步。此书对后世的影响颇大,其对植物学术语的确定和趋向统一具有重要的意义。
在野生可食植物的制备方面,《救荒本草》提出了一些消除毒性的方法。如章柳(即商陆)根是这样制备的:“白色根……凡制,薄切,以东流水浸二宿,捞出,与豆叶隔间入甑蒸,从午至亥。如无叶,用豆依法蒸之亦可。”这种除毒方法的指导思想显然出自传统本草学著作,如《神农本草经》中即有豆“煮汁饮,杀鬼毒”的说法。从现代科学角度看,其原理为豆叶中的纤维素可物理吸附毒素,而豆子中的酶等蛋白质可与毒素发生化学反应使其失活。另一个有意义的例子是白屈菜的制备:“采叶和净土,煮熟捞出,连土浸一宿,换水淘洗净。”我们知道,属于罂粟科的白屈菜含有不溶于水的有毒生物碱,如只用水煮不易将有毒成分除去,而净土则可吸附其中的有毒物质。有人认为,近代植物化学领域中的吸附分离法,可能就始于《救荒本草》。上面的论述表明,朱橚在编著《救荒本草》的过程中,非常注重观察和实验。他在古代的植物学研究中,较早地运用了一些相对更科学的技术方法,并开辟了一些新的研究领域,开创了实验生物学的先河。
与传统的本草著作相比,《救荒本草》中的记载有两点明显的不同:第一点是该书未对植物的生长和采收季节进行细致的描述,书中新增添的植物一般不说明根的颜色。这是因为传统的本草著作以追求“药效最大化”为核心,会指导读者根据季节、年份等时机采药。例如,秋季采挖的人参,其人参皂苷含量最高;而不同年份的何首乌,其根的颜色质地和药效也大相径庭。这些都直接关系到药的品质。而《救荒本草》只着眼于“临时救饥”,其唯一标准是“能否安全食用”,故而省略了那些与救荒无关的药学细节。传统的本草著作很注意药物的效能,因此必须关注时令,而此书仅为求生之用。第二点是作者的描述来自直接的观察,不作烦琐的考证,只用简洁通俗的语言将植物形态特征等表述出来。书中每页附一插图,描绘一种植物,图文配合相当紧凑,就形式而言很像是一部区域的被子植物志。
从“图以肖其形”来看,《救荒本草》在古代本草著作中是非常出色的。书中许多植物插图,如蒲公英、兔儿伞等都画得相当生动逼真,使人能够按图索骥,增加了其在劳动人民中的实用价值。该书是古代少有的插图准确的本草学著作之一,这使现代植物学家几乎可以定出书中全部植物的拉丁学名。
由于作者具有较先进的观察和研究手段,《救荒本草》在植物的描述上达到了较高的水平。如单子叶植物和双子叶植物的主要区别之一,是前者花瓣数为三或其倍数,后者花瓣数为四、五或其倍数,这在书的图文中有较好的体现。

对于双子叶植物,《救荒本草》的图文显然抓住了它们的一些典型特征,伞形科植物的重要特征是花序伞形、双悬果、种子有线棱、叶互生、复叶,如蛇床子、柴胡等;又如菊科植物的典型特征是头状花序和聚药雄蕊,虽然当时人们尚未注意到聚药雄蕊,但头状花序在大蓟、小蓟等许多植物的图文中都有所描述;另外,豆科植物的荚果和羽状复叶、车前科植物的穗状花序、唇形科植物的四棱茎等,都在图文中如实地反映出来了。
《救荒本草》中记载的不少野6w0RvSk4mmt041l4DVbFqgtvZ6I0A0FLlCtHGeElwnA=生可食植物至今仍受到人们的喜爱,有些还逐渐成为栽培作物。如因可防治痛风而备受人们推崇的牛蒡子(根),还有嫩苗鲜美的风花菜、闾蒿(蒌蒿)、鸡冠菜、柳叶菜、马兰头,等等。
从民生、经济、文化各方面来看,《救荒本草》都是一部重要的著作。一方面,在我国封建社会时期,赋税繁重,灾害频繁,到明初百废待兴,食物十分短缺,因此,劳动人民只能长期食用野菜。在此过程中,人们积累了不少经验性的知识,亟待加以总结提高。《救荒本草》通过系统化地记述相关知识,在救荒方面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另一方面,我国自古提倡药食同源,本草学的发展也为野生可食植物的认识利用提供了不少资料方法。朱橚和他领导的专家学者们,虽然身居高位,却肯体恤民情,躬身实践,亲验百草,为后世研究打下了基础。《救荒本草》在明代已被反复翻刻,后来不少文人学者纷起效之编写此类著作,形成了研究野生可食植物的流派。
《救荒本草》这部著作还以其在植物学上的辉煌成就,赢得了国际学术界的重视和高度评价。17世纪末,《救荒本草》东传日本。日本本草学家松冈恕庵和小野兰山等都为《救荒本草》的翻刻和传播做了大量的工作。随着《救荒本草》在日本的不断传播,它日渐受到日本博物学界的重视,相关的研究达15种以上,加速了日本本草学的博物学化。对日本的本草学和植物学影响很大的《本草图谱》和《植学启原》,都受益于《救荒本草》。

19世纪,对中国植物学史兴趣盎然的俄国植物学家埃米尔·布雷特施奈德对《救荒本草》进行了考察,为其中176种植物定出了学名,并指出书中的木刻雕版图远早于西方。20世纪30年代,美国农业育种学家施永高指出:到当时为止,本书仍是研究野生可食植物最好的著作。英国药物学家、来华传教士伊博恩通过长期的研究,编出《救荒本草所列的饥荒食物》一书,列出《救荒本草》中358种植物的已知汉名、学名、英文名称、化学成分和在其他国家的食用情况。美国植物学家里德在其《植物学简史》中指出,朱橚的书是中国古代重要的植物学著作,是东方植物认识和驯化史上的里程碑。书中还引用了《救荒本草》中的“子”和“萱草”两幅插图。英国科学史家约瑟认为朱橚是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美国科学史家萨顿对《救荒本草》推崇备至,在《科学史导论》中称《救荒本草》为“中世纪最优秀的本草著作”,书中引用了《救荒本草》的“菖蒲”插图。
《救荒本草》是中国15世纪初期学者所作植物调查的忠实记录者,它不仅大大丰富和发展了中国古代的植物学,而且在世界植物学研究史中也占有重要地位,西方生物学家和科技史家的评价绝非过誉之词。
朱橚的《救荒本草》拉开了明清两代对野生可食植物研究的序幕,在其影响下,涌现出两大流派。
救荒派:以活命为本的经世致用之学
这一流派的著作,直接继承了《救荒本草》“为生民立命”的核心思想,以实用性、普适性为首要目标。
重要继承者《野菜博录》作者:(明)鲍山
作品特色:该书在《救荒本草》的基础上,进行了大量的增补和整理。作者鲍山效法朱橚,将自己亲自调查过的植物资料整理刊印,旨在帮助饥民快速辨识野菜。
拾遗补缺之作《救荒野谱》作者:(明末)姚可成
作品特色:该书为适应明末依旧饥荒不断的社会现实而编撰,更侧重于实用性、易得性。书中不仅收录植物,还囊括了树皮、草根等更极端的救饥之物,并附有详尽的去毒和烹饪方法,是一部实用主义“生存手册”。
人文礼赞《野菜赞》作者:(清初)顾景星
作品特色:作者根据自己在战乱中的“活命经验”写成,不仅记录了食用方法,更以诗歌的形式,对其中的每一种野菜赋予了深厚的情感,体现出了作者的人文主义关怀。
养生派:品味山野的文人生活美学
与救荒派追求纯粹实用性不同,这一流派的著作作者多为文人雅士,他们研究野菜,目的不再是简单的“活命”,而是为了改善日常饮食、追求山野风味。
先河之作《野菜谱》作者:(明)王磐
作品特色:带有文学色彩的野菜专著,书中对每一种野菜的描述,都配有朗朗上口的歌谣,便于记忆和传诵。
集大成者《遵生八笺·野蔌类》作者:(明)高濂
作品特色:明代著名的养生学著作,《野蔌类》是其中的一个章节。高濂明确指出,他记录野菜,是供食用而非仅为备荒,旨在将野菜作为日常的健康食材,体现了明代文人的生活美学。
地方性专著《茹草编》作者:(明)周履靖
作品特色:专注于浙江地区的野生可食植物,大多由作者亲自在山野调查、采集,其中不乏前人未曾记载的新种。全书以歌赋形式写成,文采斐然。
博物学成果《野菜笺》作者:(明末)屠本畯
作品特色:是对周履靖《茹草编》的补遗之作,同样专注于浙江地区的野生可食植物。作者屠本畯是著名的博物学家,著有《闽中海错疏》,其博物学功底深厚,对植物的形态描述尤为精到。
正是这种从备荒到尝鲜、从活命到养生的不断筛选与实践,使不少独具价值的野生可食植物最终被人类驯化、栽培,比如我们今天见到的苦瓜、百合、文冠果等。一部《救荒本草》,开启的不仅是一门学问,更是从荒野到餐桌的文明演进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