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地百姓吟

【唐】孟郊

无火炙地眠，半夜皆立号。

冷箭何处来，棘针风骚劳。

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

高堂搥钟饮，到晓闻烹炮。

寒者愿为蛾，烧死彼华膏。

华膏隔仙罗，虚遶千万遭。

到头落地死，踏地为游遨。

游遨者是谁？君子为郁陶。

这首诗是唐代诗人孟郊的作品，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诗人运用对比的手法，描绘了贫苦人民和富贵人家在寒地之夜悬殊的生活处境：连年天灾致使民生凋敝，百姓饱受折磨；又恰逢寒冬来袭，气温骤降，贫苦百姓没有炉火烘热地面睡觉，夜半冻得无法安睡，只能站着挨冻，苦楚呼号不已。与此同时，富贵人家夜宴时鸣钟奏乐，烹烧食物的香气直到天亮仍久久不散。穷苦和享乐，寒冷与温暖，在孟郊笔下形成强烈对比，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虽然诗中所描述的悲惨景象已成过往，但天气的剧烈变化如今依然存在，并且随着全球气候变暖，极端天气事件呈增加态势，其中就包括严重的低温冻害。什么是低温冻害？它到底会造成哪些影响和损害？全球变暖对低温冻害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低温冻害的发生频率是否会减少呢？

与低温相关的农业气象灾害

低温冻害并非单一灾害，而是对与低温相关的农业气象灾害的总称。根据温度范围和发生机制的不同，可分为冷害与冻害。

所谓冷害，是指农作物由于在生长季节遭遇0℃以上相对低温而使自身出现生理障碍或生殖器官受损的气象灾害。此时，温度虽然在0℃以上，但低于作物适宜生长的下限温度，导致作物生理活动受阻、生育期延迟或减产，由于作物的外观常无明显变化，故也被称为“哑巴灾”。冷害在春、夏、秋三季皆可发生。春季，冷空气的入侵使得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常出现持续低温阴雨，致使早稻烂秧死苗；秋季的冷害往往出现在东亚槽深厚、副热带高压减弱的情况下；我国夏季的低温冷害主要发生在东北地区。

所谓冻害，是指0℃以下低温导致作物体内结冰或组织死亡的气象灾害。冻害多发生于冬季或寒冷季节，遭遇冻害的作物表现为枯萎、腐烂，乃至整株死亡等可见症状。冻害主要分为霜冻和越冬期冻害。霜冻通常是指作物体内温度降至0℃以下，使其体内的水分结为冰，作物细胞受到的水分、机械、渗透胁迫作用超过自身的承受能力，并且在气温回升后，作物的正常生理活动依然不能恢复的现象。霜冻的发生不仅与最低温度有关，而且与低温的持续时间、作物种类及其所处发育期等相关。越冬期冻害是指作物在越冬期间，因长时间处于0℃以下低温环境而丧失生理活动能力，造成自身受害或死亡的现象，常发生的有越冬作物冻害、果树冻害、经济林木冻害等。

简单来说，冷害是“凉”到植物受不了，冻害则是“冻”到植物受不了。这两类灾害均可能造成作物减产或绝收。相较而言，冷害对植物的伤害较轻，从叶色变化到植株死亡需要较长时间。冻害则会给植物造成更严重的伤害，从叶色变化到植株死亡的时间较快。解冻时，细胞失水，组织变软，叶色变褐，就像被烫过一样。

低温冻害与寒害、霜冻害等气象灾害不同。寒害特指热带、亚热带植物在0℃以上低温条件下遭遇的生理障碍，它与冷害类似，但地域性更突出。霜冻害是指短时温度骤降至0℃左右造成的伤害，属于冻害的一种表现形式。

历史上曾发生过多次严重的低温冻害事件，对人类文明造成深远影响。1709年冬季，欧洲发生大寒潮，持续数月的极端低温对当时的社会秩序造成了灾难性影响。由于气温降至-20℃，河流、港口纷纷冻结，粮食短缺，庄稼枯萎，牲畜被冻死在谷仓里，人类也未能幸免于难，数十万人因冻饿而死，史称“小冰河期极端事件”。1815年，印度尼西亚坦博拉火山喷发引发北半球气候出现异常，全球气温骤降，导致之后的1816年成为“无夏之年”，云南8月飘雪，华北地区6月飞霜，美国农民在6月铲雪，欧美农作物绝收，造成大饥荒……综上可知，低温冻害不仅是农业气象灾害，而且会影响人们的生活，甚至引发连锁性的社会经济危机，凸显出了整个社会在应对气候变化时的脆弱性。2008年，我国南方发生雨雪冰冻灾害，其影响范围波及21个省，持续的低温雨雪冰冻导致电网瘫痪，春运受阻，我国民政部的报告显示，此次事件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约为1516亿元，数千万人受灾。

低温冻害会让人生不如死吗

孟郊在《寒地百姓吟》一诗中涉及低温冻害的内容有限，主要集中在居住和饮食环节，是否有积雪，道路是否结冰，农作物是否受到低温冻害的影响……这些信息均未提及。因此，我们只能根据诗中所描述的地面冰冷、寒风刺骨等信息大致判定：当地的百姓正在经历一次冻害的侵袭。面对这样的天气，保暖的需求会急剧增加，如果有一间不透风的房子，有温暖的炉火和厚实的衣物，就能有效避免受灾；但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贫苦百姓根本没有这些基本生活保障，因此，他们宁愿像飞蛾一样被烧死，也不愿被冻死。

低温冻害会对人产生什么影响？真的会让人生不如死吗？

低温冻害会对人体健康造成直接或者间接的危害，导致体温调节功能失衡，引发生理病理反应。当人们暴露在寒冷环境中时，低温使皮肤血管收缩，血流减少，甚至导致细胞间隙结冰，引发细胞脱水、冻伤伤口破裂，轻度冻伤会使手指、耳郭等末梢部位皮肤红肿、瘙痒，重度冻伤则会使组织坏死、发黑，甚至可能需要截肢。当人体散失的热量大于产生的热量，身体核心温度会持续下降，使神经和心肺功能受到抑制，引发低体温症，轻度的低体温症会让人身体颤抖、意识模糊，重度的甚至会发生心跳和呼吸骤停，死亡率极高。冷空气对呼吸道黏膜也有刺激作用，会降低人体局部免疫力，使哮喘、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发作，也会使流感、肺炎等呼吸道疾病呈高发态势。低温还可能造成血管收缩、血压升高，血液黏稠度增加，易形成血栓，导致心脑血管疾病的发生，或是使高血压、冠心病患者病情加重。另外，由于路面结冰湿滑，老年人容易摔伤，或发生骨折。

防御低温冻害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做好保暖，穿上厚实的衣物，戴好手套和帽子，避免皮肤长时间暴露于严寒中。

我国的低温冻害出现在哪里

从空间分布看，我国出现的低温冻害受纬度、地形和季风环流影响，存在着显著的地域差异，呈现“北多南少、山区重于平原”的格局。

黑龙江、吉林、内蒙古东部等地冬季气候寒冷，易频繁出现低温，但生长在这里的作物耐寒性强，当地的冻害主要影响设施农业和畜牧业；新疆、甘肃等西北地区的气候具有显著的大陆性特征，当地昼夜温差大，早霜和晚霜易导致棉花、林果等经济作物受害；华北与黄淮地区是我国冬小麦的主产区，“倒春寒”是主要威胁因素；长江流域及以南地区往往发生湿冷型冻害，其危害更大，特别是生长在亚热带的柑橘、茶叶等经济作物，对低温敏感，当气温降至-5℃以下时就可能遭到毁灭性打击；青藏高原与西南山区高海拔地区终年都可能发生霜冻灾害。

从时间分布看，我国低温冻害呈现明显的季节性与年际波动。冬季，北方以干冷为主，南方更有可能发生湿冷冻害。在早春与晚秋，由于气温波动大，“倒春寒”和初霜冻对农业具有极大威胁。在厄尔尼诺年，我国冬季整体偏暖，冻害相对较轻；在拉尼娜年，寒潮天气在我国较为活跃。

气候变暖会让低温冻害减少吗

按照常理，既然全球气候变暖，那么，气温肯定是升高的，低温冻害则相应减少。事实却并非如此，因为地球大气是一个复杂的系统，虽然气候变暖导致全球平均气温上升，但低温冻害的变化不是简单的“减少”，而是呈现出频率降低但突发性增强的特点，部分地区发生低温冻害的风险甚至可能上升。

从长期趋势看，极端低温事件出现的概率确实在减少。观测数据表明，全球变暖使得冬季缩短，寒冷日数减少，尤其是在北半球中高纬度地区，这种趋势更为显著。

尽管低温冻害事件整体呈减少态势，但情况变得更为复杂。一方面，气候变暖导致大气环流变得极不稳定，冷空气有可能更易突破常规路径，从而引发阶段性极端低温；另一方面，北极变暖速度是全球平均速度的2～3倍，极地冷空气的稳定性被削弱，导致极地涡旋更容易分裂，进而引发势力更强大的冷空气突然南下。

与此同时，气温的升高导致作物的物候期提前，甚至使植物提前萌芽或开花，春季出现的低温冻害造成的危害因此变大，农业风险不降反增。另外，随着经济作物的生长范围向高纬度扩展，如果防寒措施不到位，造成的经济损失也可能会增加。

换句话说，即使全球气候持续变暖，低温冻害也不可能完全消失，反而会由于气候系统的不稳定而更难以被准确预测。如果未来人类社会不能实现二氧化碳减排的目标，在高排放情景下，北半球中纬度地区仍可能遭遇突发性极寒天气。

【责任编辑】赵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