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第二十八回中，贾宝玉与忠顺王府戏班的琪官蒋玉菡初次相见便惺惺相惜，一见如故。宝玉将玉玦扇坠作为见面礼送给对方。感觉无功受禄的蒋玉菡也解下系在身上的一条大红汗巾递给宝玉，介绍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著，肌肤生香，不生汗渍。”

蒋玉菡回赠给宝玉的茜香罗汉巾为什么是大红色的，而且在夏天还能使肌肤生香呢？除了制作汗巾的织物本身品质上佳、具有极好的透气性和舒适性之外，奥妙还在于这条汗巾使用了一种特殊的植物染料进行染制。

这种能够染出鲜艳大红色的天然植物染料提取自一种名为“茜草”的植物根茎中。

西草为茜

茜草（拉丁学名为RubiacordifoliaLinn.），又名蒨草、牛蔓、地血、染绯草、血见愁、风车草、地苏木、活血丹、土丹参等，是茜草科茜草属多年生攀缘草本植物。据明代李时珍所著的《本草纲目》记载，茜草的得名在南北朝陶弘景所著《本草经集注》中已有阐明：“东方有而少，不如西方多，则西草为茜。”

事实上，茜草在东方并不少见。我国大多数地区都分布着野生的茜草资源，其中，东北、华北、西北以及四川北部和西藏昌都地区的茜草资源最为丰富。因茜草性喜凉爽气候和湿润的环境，多生长于上述地区的山坡、疏林、灌丛、林缘或草地等阴湿之处。另外，亚洲东北部的朝鲜、日本和俄罗斯远东地区以及南至澳大利亚等地的亚洲热带地区，也均有茜草分布。

作为攀缘藤本植物，茜草的植株相对较小，形态却颇为奇特。其全株长度不过1～2米，最长的也极少超过3.5米。那看似柔弱短小的身体却颇为蛮横地缠绕在高出其自身数倍的植物身上，满身的粗糙倒刺更是令人望而生畏。

茜草的根部和根状茎均较发达，而且有着非常鲜艳的颜色，甚至其根状茎节上的须根也全部呈红色。茜草的枝条形态也极具特色：从根状茎节上生发出来的细长小枝并非常见的圆形茎，而是呈中空的四方形，四道棱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倒生皮刺。

茜草的叶片为纸质，呈卵状心形或狭卵状披针形，顶端渐尖，有时钝尖，基部心形，全缘，有3～5道叶脉自基部伸出。和小枝一样，茜草的叶缘和叶脉上同样长满了细密的倒刺，手感极为粗糙生涩，稍不留神，就会把手指划伤。

单看茜草的每一片叶子，似乎并无太多亮点，细细观察便会发现不同，其叶片通常以4片一组的方式排列，如同一把把指向四方的长矛，形态舒展地间隔轮生在同一枝条上，每片叶子还有细长的叶柄，成为在野外辨认这种植物的最直观特征。

茜草的聚伞花序腋生或顶生，呈圆锥状，且为多回分枝，花序和分枝均细瘦，亦被有微小的皮刺。每个花序上，十余朵乃至数十朵小花挤在一起，小花盛开时，花冠的檐部直径也仅为3～3.5毫米。其花萼不明显，花冠5裂，裂片近卵形或卵状披针形，基部联合，微伸展，外面无毛。花色淡黄，干时为淡褐色。

茜草的肉质浆果迷你可爱，呈小球形，直径通常为4～5毫米，初为橘黄或红色，成熟时转为紫黑或黑色。花期在7—9月，果期在9—10月。

草木之色

据史料记载，茜草是我国古代最早使用的天然红色染料之一。早在2000多年前的西周时期，这种鲜艳的草木之色就受到了人们的广泛青睐。

在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有一首《出其东门》，描写的是劳动人民追求忠贞爱情的生动场景。诗中写道：“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这几句的意思是，虽然城外美女如云，但都不是诗歌作者想追求的；只有那位衣着朴素、佩戴红巾的女子才能让作者感到愉悦和快乐。在《诗经》中的另一首《东门之墠》中，则这样写道：“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这两句诗的意思是东门有个土坡，茜草蔓生其上，虽然女子的家离作者家很近，但因为隔着这片钩刺纵横的山坡，却感觉心仪的女子远在天边。综上可知，《诗经》中的“茹藘”既可指大红色的佩巾，也是茜草的一种古称。在当时，用茜草为纺织品染色的技术已在百姓中普及，并非达官贵人的专利。

因为能够染出鲜艳的红色，茜草在古代还被称为“蒐”或“茅蒐”。在古人眼中，“蒐”为地血，食之可以补血，所以从“鬼”；茜草染出的红色被视为由人血所化，因此被称为“蒐”。

作为古代一种重要的植物染料，茜草的栽培历史也相当悠久。根据《汉官仪》的记载，茜草在汉代受到皇家的高度重视，和栀子一道被广为栽种，以便为皇室的服饰提供染料。在西汉史学家司马迁所著的《史记》中，亦有“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之语，可见当时作为重要染料的茜草和栀子，地位已与姜韭等日常蔬菜旗鼓相当，谁家要是能拥有千亩的栀子和茜草，或者千畦的葱姜韭蒜，便是可与千户侯匹敌的大户人家了。

茜草之所以能为衣物织品染出美丽的红色，皆因其根茎中含有大量的茜素、茜根酸等茜草色素。这些色素为含有多种羟基的蒽醌类衍生物，可溶解于碱液并使溶液显现出红色或紫红色，加酸后，红色就会消失，再加碱，又能重显红色。若将铝、铜、铁等不同的金属媒染剂与茜草色素混合，还会发生络合反应，从而得到土黄、黄棕、橙红、铁锈红、浅红等更为丰富的色彩。

这些由茜草染出的颜色通常被统称为“茜红”或“茜素红”，经其染色制成的服饰则被称为“茜衫”“茜巾”“茜罗裙”等。茜草也因此常在历代古诗词中与罗裙等关联在一起，如明代张时彻的诗句“拾得红蒨（蒨同茜）草，染就石榴裙”，杨慎的诗句“红妆女伴碧江濆，蓪草花簪茜草裙”；清末民初杜关的“帝谶虚传歧麦秀，女官新染绣裙红”；还有《红楼梦》第七十回中，林黛玉那篇《桃花行》中的“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都是假借茜草染裙来抒怀表意。

在影片《夜宴》中，由章子怡饰演的婉后身着一袭深红华服，在登顶人生巅峰之际，她抚摸着茜草染就的绸缎，喃喃自语：“知道朕为什么喜欢茜素红吗？因为它的红像熊熊燃烧的欲望。多少人的生命被它吞噬，唯有朕，因它的燃烧而辉煌。”影片通过艺术的虚构，让观众真实地感受到了茜草在古代的重要地位。据说，长沙马王堆汉墓曾出土过用茜草染色的丝绸织物，且织物在出土时颜色依然鲜艳亮丽。

欧茜浮沉

既然茜草在我国及周边的东方多国都广泛分布，为什么陶弘景却称它为“西草”，并且说东方的茜草没有西方多呢？原来，这位大名鼎鼎的古代医药家将东西方的不同茜草混为一谈了。

欧洲普遍使用的茜草的拉丁学名为Rubiatinctorum，它与中国的茜草其实并非同一种植物，而是同科同属不同种的两种植物。其正式中文名应为“染色茜草”，大家习惯称之为“欧洲茜草”或“西洋茜草”。其分布范围相当广泛，遍布中亚到南欧的广大地区，我国新疆地区也生长着这种染色茜草。

染色茜草在欧洲的发展历史可以追溯至公元前3000年左右，显然比中国茜草的历史还要久远。这也许就是陶弘景认为茜草“东方有而少，不如西方多”的缘由吧。

从古埃及到古希腊，茜草染料曾经是贵族阶层的专利，他们希望通过拥有色彩丰富的豪华服饰，彰显自己雄厚的财力和尊贵的社会地位。随着茜草染料在欧洲其他地区的不断传播，应用范围逐渐扩大，最后就连普通人也可以使用这种染料。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地区东日德兰半岛胡德莫斯遗址出土的染色羊毛连衣裙和皮毛披肩等文物表明，在公元前350年至公元前200年的铁器时代早期，欧洲已普遍使用茜草为织物染色，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有可能拥有用茜草染制的服饰。这种染色方法一直沿用到18世纪，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

到了古罗马时期，茜草染料在欧洲更是大行其道。尤其是进入罗马帝国时代，因利用茜草染料可以产生出从黄色到红色的多种颜色，故而，茜草染料不仅被大量用来生产纺织品，还被广泛应用于绘画等艺术创作之中。不少著名的艺术家利用茜草染料创作了大批经典的绘画作品。如被誉为“西方油画之父”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提香·韦切利奥绘制了许多富丽堂皇的人物肖像画，画面所呈现出来的温暖典雅气息就得益于茜草染料带来的极为丰富的红色和紫色色调。

鲜红的色泽往往能增强人们的食欲。因此，从欧洲茜草根部提取出来的茜素红，还曾被人们作为食品添加剂，用来烹饪食物或制作红酒和糕点。不过，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人们经过研究发现，茜素红有一定的毒性，长期接触或使用这种物质，有可能引发癌症。如今，茜素红在欧美和日本等国已被禁止作为食品添加剂。

直到19世纪60年代末，茜草作为天然植物染料的辉煌历史才画上句号。1868年，德国的卡尔·格雷贝和卡尔·里伯曼以及英国的威廉·珀金三位化学家共同发现了茜素红的合成路径，他们首先从煤焦油中提炼出了蒽，然后通过氧化方法合成蒽醌，最后经过磺化、碱熔等步骤合成茜素红。人工合成的茜素红的问世，使这种染料的生产成本大幅降低，产能规模成倍提升，对传统天然植物染料生产造成巨大冲击，天然茜素红的需求由此一落千丈，欧洲种植的茜草也大多被改种为其他作物。

凉血止血

作为染料的茜草风光不再，而作为药材的茜草依旧魅力不减。从《神农本草经》到《本草纲目》，再到最新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25年版），几乎所有的中医典籍都对茜草的药用价值给予了高度评价，一致认为这种性寒味苦的草药具有凉血止血、活血化瘀的特殊功效，可以用来治疗多种病症。

在民间，人们根据茜草的不同医药功效，演绎出或喜或悲的各种传说故事。

用染坊的染料误打误撞治好了突发鼻血的故事，就是一个颇具喜剧色彩的民间传说。据说古代长安城内一官员某天突然莫名其妙地流起了鼻血，怎么都止不住，急得全家手足无措。这时，一位家丁提议，城东有家汤药铺卖的汤药能包治百病，可以买来试试。官员听后，赶紧让他去买药。家丁飞马赶至城东，只见汤药铺前人头攒动，一口大锅内的猩红汤药所剩无几。家丁掏出银两灌上汤药便匆匆往回赶。谁知半路上不小心打翻了药罐，汤药悉数洒出。眼见无法交差，家丁忽然发现前方有一家染坊，其门前染缸内的染料跟那罐汤药的色泽甚为相似，情急之下便上前舀了一罐，匆匆拿回去交差。搞笑的是，官员喝了家丁递上的染料后，不仅没有任何不适，长流不止的鼻血竟也止住了。心有余悸的家丁事后从染坊了解到，那猩红的染料水是由茜草根熬制而成的。直到此时，他方知这种植物具有神奇的止血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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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止血功效，很多人自然就会想到“云南白药”。关于这种止血名药的由来，在云南的少数民族地区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很久以前，当地有位名叫曲焕章的彝族医生经常上山采药。一天，采了满满一筐草药的曲焕章正准备下山回家，林中突然传来阵阵可怕的咆哮声。经验丰富的曲焕章知道那是老虎的叫声，赶紧爬到大树上躲了起来。透过斑驳的树叶，他看到不远处有两只老虎正在追逐厮打。不一会儿，一只老虎带伤离去，另一只则倒在地上血流不止。曲焕章正纠结着该不该下树，忽见受伤的老虎挣扎着站起来，一番东闻西嗅后，在一片野草跟前停下脚步，张口咬下碧绿的叶片嚼烂后敷在伤口上，老虎的血很快止住，伤情也有所好转。之后，这只老虎慢慢走远。见此情景，曲焕章灵机一动，他把老虎吃过的那种野草带回家试验，发现这种名为茜草的野草具有止血良效。于是，曲焕章就把茜草和其他几味镇痛消炎药组合起来，研制出了驰名于世的云南白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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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则与茜草有关的传说充满悲情色彩，故事的主人公是我国历史上首位远嫁异域和亲的公主刘细君。公元前105年，乌孙国昆莫（也被称为“昆弥”，相当于国王）猎骄靡向汉武帝请求和亲，经过一番甄选，才貌双全的江都王刘建之女刘细君被派往异域，成为乌孙国王后。可是猎骄靡年事已高，为巩固政权，他又按乌孙礼俗将刘细君嫁给了即将继位的孙子军须靡，这让奉旨远嫁的刘细君心中异常悲哀，终日忧虑导致闭经不孕。后来，她在翻阅汉武帝派使者送来的书籍时，发现茜草有通经行血之效，便尝试着用茜草根煎酒服用，闭经问题竟然解决了。之后，她还为军须靡生下一女，令乌孙国的医师大为叹服。可悲的是，虽然茜草治好了刘细君的闭经之症，但远嫁异域的她一直未能适应当地的生活，加之思乡成疾，年仅25岁便长眠在塞外草原上。

正因为茜草具有神奇的功效，时至今日，很多地方的民间依然喜欢用它和其他食材熬制药膳，比如用茜草猪蹄汤滋阴养血，用茜草红花饮调经止血，用茜草茵陈茶治疗急症肝炎，用茜草章鱼汤清热解毒、活血抗癌……

【责任编辑】赵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