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纪,法国哲学家勒内·笛卡尔提出了一句影响深远的名言:“我思故我在。”如今,神经科学的最新研究进一步揭示,“我思故我在”并非纯粹的哲学命题,而是建立在大脑与神经系统功能的基础之上。
据说,笛卡尔曾听闻一个令他震惊的故事:一个女孩因坏疽而被迫截去一只手,手术后她却抱怨那只“已经不存在”的手仍在隐隐作痛。笛卡尔称,这个故事“摧毁了我对自身感官的信心”。实际上,这个女孩身上出现了后来被称为“幻肢症”的一种现象—即使肢体已被切除,患者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幻肢症这一概念由美国医生塞拉斯·米切尔提出。在美国南北战争期间,他接诊的许多在战场上失去手脚的士兵,不约而同地告诉他,他们依然能感到那条“已经不存在的手臂或腿”在发麻、发痒或疼痛。
长期以来,神经科学界普遍认为,在截肢手术后,大脑中负责该肢体感觉的区域会被相邻区域的神经元“侵占”,大脑的“身体表征地图”随之重组,因此患者不会再感受到缺失肢体的存在。然而,这一理论始终无法解释截肢者为何会出现幻肢症。
最新的研究正在改写这一认知。美国匹兹堡大学的神经科学家亨特·肖内带领研究团队利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对截肢者进行扫描,发现他们大脑中的“身体表征地图”并未消失或重组。换言之,尽管部分肢体已不存在,但大脑中关于该肢体的神经图像依然活跃—那只“幻肢”,在神经层面上依旧存在。
之所以开展这项研究,是因为肖内在接触截肢者时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一些患者即使在截肢几十年后,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已不存在的手,甚至还能在意识中“控制”那只手的每一根手指。与此同时,在大西洋彼岸,英国剑桥大学的认知神经科学家塔玛尔·马金也遇到了类似的患者,并听到了几乎相同的描述。两位研究者据此提出假设:即便失去了部分肢体,大脑中负责处理身体感觉的“身体表征地图”可能依然保持不变。
为验证这一观点,肖内、马金及其研究团队对三名即将接受单侧手臂截肢手术的患者进行了长期追踪研究。他们利用fMRI,在手术前为每位患者绘制了大脑的“身体表征地图”,并在术后长达5年的时间里多次扫描其脑部,以追踪大脑皮层活动的变化。
在手术前,研究团队安排患者在fMRI扫描仪内完成了轻敲手指、噘嘴、弯曲脚趾等动作。通过分析不同动作激活的大脑区域,研究人员准确地定位出大脑中负责感知手部的区域(简称“手部区域”),并同时绘制了与其相邻、负责感知嘴唇的脑区的“地图”。这一实验设计旨在验证传统理论—“截肢后,相邻脑区的神经元会侵占缺失肢体相应的感知区域”是否成立。截肢手术后,研究人员在多个时间节点邀请患者重复相同的实验,以比较截肢前后大脑皮层的变化。
该研究的结果出人意料,患者大脑中的“身体表征地图”在截肢前后几乎没有变化。在截肢5年之后,患者缺失侧手臂相应的大脑中的手部区域仍能像截肢前一样被激活。更关键的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负责感知嘴唇的区域会“侵占”手部区域。这一结果直接挑战了过去神经科学界的主流观点。也就是说,肢体的缺失并不意味着负责该肢体的大脑区域会随之消失。当外界刺激或特定感觉激活相应的脑区时,患者的大脑仍会产生与缺失肢体相关的感知。例如,有位患者在右手截肢后,当左手接触冰水时,会感觉“右手”也出现了同样的冰冷刺痛。虽然现实中的那只手已不在,但大脑中的“手”依然存在。
我们可以借“望梅止渴”的典故来理解“我思故我在”的核心逻辑:人虽未尝到梅子,仅凭想象其形、其味,大脑便能激活相关的记忆与感官通路,从而引发生理性的唾液分泌反应。这一现象正体现了意识对生理感知的主动驱动,与“思考确证存在”的哲学思想暗合。最近,瑞士洛桑大学的一项研究为这种“意识影响生理”的理论提供了科学证据。
研究团队招募了若干身体健康的参与者,并随机分为A、B两组。A组参与者佩戴虚拟现实(VR)头盔,通过头盔看到不断靠近的“虚拟人”,这些虚拟人中有的出现了传染病症状(皮疹、咳嗽),有的则看起来完全健康。值得注意的是,虚拟人从未真正“接触”参与者。B组参与者没有佩戴VR头盔,也没有看到虚拟人,而是接种了流感疫苗,即接触了真实的病原体。随后,研究人员利用心理物理测试、脑电图、fMRI、质谱分析与流式细胞术等手段,综合测量两组参与者的神经活动与免疫反应。
结果发现,当一个带有传染病症状的虚拟人靠近时,A组参与者大脑中与“近身空间”(肢体前方20~100厘米)感知相关的区域被显著激活。这些区域被激活促进了先天淋巴细胞(ILC)的活化,而这类细胞是人体抵御病原体入侵的第一道免疫防线。更令人惊讶的是,当“生病”的虚拟人靠近时,A组参与者体内ILC的活化水平竟高于接种流感疫苗的B组参与者。不过,从整体上看,实验中两组参与者的免疫活动模式和强度相差不大。
研究者还发现,这种由虚拟刺激引发的生理变化,是通过“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轴)实现的,大脑在预测潜在感染风险时,会主动调动机体的免疫系统,使其进入“预警状态”。这一发现不仅为疫苗研发提供了新思路—未来或可借助VR技术增强免疫细胞的靶向激活,提高疫苗的预防效果;同时,也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事实:大脑并非只能被动响应现实,它更是一个不断预测世界、塑造身体反应的主动中枢。
哲学家笛卡尔用“我思故我在”揭示了意识与存在的关系,而现代神经科学正不断证明:意识不仅确证存在,也能改变存在。从幻肢的疼痛到虚拟人“刺激”引发的免疫反应,大脑以自己的方式塑造着我们体验的世界。或许,我们所感知的现实,并非完全来自外部,而是外部刺激与神经系统共同构筑的“内在宇宙”。
【责任编辑】张小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