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类诞生之初，分娩的剧痛便被刻入女性的生命记忆。直到20世纪，现代医学才真正揭开分娩镇痛的神秘面纱，将减轻“生之痛”从奢望变为现实。

分娩镇痛遵循产妇自愿和临床安全的原则，通过实施有效的分娩镇痛方案，达到最大程度减轻产妇产痛的目的。近年来，椎管内镇痛因其镇痛效果确切、对母婴安全性高，成为一般情况下首选的分娩镇痛方式。如今，随着医疗技术的迭代与理念的革新，产科分娩镇痛将迎来更精准、更安全的全新时代。

从禁忌到突破

对分娩镇痛技术的探索最早可追溯至19世纪。1853年，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在分娩时接受了氯仿麻醉，她的新尝试打破了“分娩必须忍痛”的宗教禁忌，却因当时麻醉技术不成熟、母婴安全风险高而未能普及。

分娩镇痛技术真正的革命性突破出现在20世纪70年代末。1979年，美国麻醉医师学会正式提出“可行走的硬膜外分娩镇痛”理念，通过在脊髓硬膜外腔应用低浓度局部麻醉药物与阿片类药物，在有效镇痛的同时保留产妇下肢活动能力。这一技术出现后q+OuT9jh4zs2EFdXbioIEQ==，迅速在全球推广，使分娩镇痛从“让产妇睡着”转向“让产妇清醒地参与分娩”。

20世纪90年代，我国各地医疗机构逐步引入硬膜外镇痛技术。进入21世纪后，随着麻醉技术水平的提高及围产医学的发展，分娩镇痛率大大提升，在部分三甲医院分娩镇痛率可以达到或超过90%。

尽管分娩镇痛技术日趋成熟，分娩镇痛的普及仍面临多重挑战。传统观念认为“疼痛是分娩的自然过程”，部分产科医生、孕产妇和孕产妇家属也担心镇痛药物会影响产程或新生儿呼吸。事实上，大量临床研究已经证实，规范的硬膜外镇痛不会增加剖宫产率，对新生儿也无显著不利影响。

2018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分娩镇痛试点工作方案》，全国900多家医院率先开展试点，明确要求“产妇主动提出镇痛需求即可启动评估”，将产妇的疼痛管理权交还给本人。国家层面的举措全面推进了这项被称为“人类之光”的麻醉技术的大力普及与推进。

当然，只有专业人士的认同与国家政策的支持远远不够，社会认知的转变同样关键。过去，产妇常因“怕疼被嘲笑娇气”而默默忍受；现在，舒适分娩理念已经渐渐深入人心。有数据显示，试点医院的分娩镇痛率平均提升30%，产妇满意度从65%跃升至92%。分娩镇痛不仅是医学技术的进步，更是对女性生育权的尊重，是社会文明的重要标志。

从经验医学到精准镇痛

近年来，分娩镇痛技术正朝着个体化、智能化、微创化方向不断发展。医学科技的进步，使分娩镇痛从经验时代进入了精准时代。

传统的硬膜外穿刺主要依赖麻醉医生的“手感”，操作者经验及产妇个体差异对穿刺效果影响较大，成功率仅为85%。现在，医生可以通过超声实时定位技术清晰地看到硬膜外间隙的解剖结构，大大提升了穿刺的准确性与安全性。尤其在肥胖、脊柱畸形等“困难产妇”中，该技术的优势更为明显。2023年发表在《麻醉学》杂志上的一项研究显示，超声引导可将穿刺成功率提高至98%，并显著减少穿刺次数及硬膜外血肿等并发症的风险。

与此同时，闭环靶控输注系统（CL-TCI）的应用正在改变传统的镇痛模式。该系统可通过实时监测产妇的心率、血压及疼痛评分，自动调节镇痛药物的输注剂量，实现真正的个体化用药。上海仁济医院的临床数据显示，使用该系统后，镇痛药物用量可减少约20%，而产妇运动功能的恢复时间也缩短至传统方法的三分之一。

在药物给药方式上，硬脊膜穿破硬膜外分娩镇痛（DPE）的推广也带来了新的突破。简单来说，这一技术是在传统硬膜外分娩镇痛的基础上，用极细的针在硬脊膜上刺一个小孔，以改善药物扩散。与传统硬膜外分娩镇痛相比，DPE不仅能大幅缩短镇痛起效时间、减少药物起始剂量，在需转为剖宫产麻醉时，还可实现更快起效与更均匀的阻滞效果，优化分娩镇痛体验及麻醉转换流程。同时，在实施DPE的过程中，用于输送镇痛药物的专用医用导管（通过穿刺置入产妇脊柱相关腔隙，是持续给药的核心通道）的失效率与更换概率明显降低，且硬膜穿刺后患者出现头痛的概率并未增加，可谓安全性与实用性兼具。不过，关于DPE对特殊人群、产程等方面的影响仍需进一步研究。

分娩镇痛的维持方式同样在不断优化。程控间歇性硬膜外推注技术（PIEB）是近年来最具推广潜力的镇痛模式之一。2023年发表在《加拿大麻醉学》杂志上的一项系统性综述与荟萃分析纳入73项研究，结果显示，在额外补救镇痛需求、产妇满意度、疼痛评分、局麻药消耗量及运动阻滞率等方面，PIEB或PIEB联合患者自控硬膜外镇痛（PCEA）均优于持续硬膜外输注（CEI）或CEI联合PCEA。这意味着PIEB不仅镇痛效果更佳，还能减少药物使用、降低副作用，真正实现了镇痛与舒适的平衡。

除了药物相关技术的革新，非药物镇痛方法也在不断发展。经皮神经电刺激（TENS）、针灸镇痛等方式，成为对麻醉药物的有效补充。最新研发的“分娩镇痛机器人”结合人工智能算法，可根据宫缩节律预测疼痛峰值并提前启动TENS，使疼痛评分降低40%，对有麻醉药物过敏史的产妇尤为有益。

在临床应用中，多模式镇痛理念也逐渐成为趋势。通过将硬膜外阻滞、静脉自控镇痛（PCIA）、笑气吸入等多种镇痛方式联合使用，可形成“术前预防—术中维持—术后延续”的全程镇痛方案。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妇产科医院的一项研究数据显示，这种综合镇痛模式不仅显著改善了分娩体验，还能使产妇产后抑郁症的发生率降低18%。

未来，随着基因技术的进步，通过基因检测便可预测产妇药物代谢能力，从而实现“一人一策”的药物剂量调控；而5G通信技术的广泛应用，也将推动远程可视化穿刺与专家实时指导，使高质量的分娩镇痛服务逐步下沉到基层医院，为更多产妇带来安全与舒适的分娩体验。

从维多利亚女王亲身体验的氯仿麻醉到今天精准、有效的分娩镇痛技术，折射出医疗工作者对人文关怀的不懈追求。世界卫生组织曾提出：“每个女性都有权在最小的痛苦中迎接新生命。”随着技术的进步与社会认知的转变，我们期待未来每个产房里传出的都是新生儿响亮的啼哭，而非产妇痛苦的呻吟，这才是生命最初应有的温柔序曲。

（本文作者为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麻醉科副主任医师）

【责任编辑】张小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