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大唐风味的虚与实-百科知识2025年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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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科知识》

探寻大唐风味的虚与实

暮鼓声里,长安城的灯火次第点亮,照亮了志怪单元探案剧《唐朝诡事录》中诡谲的案影,也映红了市井巷陌间升腾的烟火。当苏无名在坊间掰开一枚焦壳酥香的胡饼,当卢凌风于驿站就着粗碗啜饮暖身羹汤,当公主府邸的华宴上金齑玉鲙流光溢彩,当胡姬酒肆的喧嚣中炙烤的异香混着葡萄美酒的气息弥漫……屏幕之外,千年时光的尘埃仿佛被这诱人的“唐味”拂去。这些穿梭于奇案疑云间的杯盏盘飧,不止是剧情的点缀,更似一串来自盛唐的密码,在当代观众的心尖上,叩响了关于那个辉煌时代最滚烫的追问:这些撩动味蕾的荧屏珍馐是盛世长安的真实滋味吗?它们又承载着怎样的市井悲欢、贵族奢靡与胡汉交融的磅礴史诗?

胡商食匣的唐风再造

剧中,苏无名宴请樱桃品尝的是樱桃饆饠,喜君离开长安后最怀念的是樱桃饆饠,卢凌风派人送至幽怨楼二楼的也是樱桃饆饠。这种名为“樱桃饆饠”的点心在剧中频频亮相,引起人们的好奇:它究竟是何方美味?是否真如剧中描绘的那般诱人?带着这些疑问,让我们一同走进饆饠的世界。

饆饠,也称毕罗,学界对其具体形态尚有不同见解,主流观点有抓饭派、饽饽派和包馅面食派。剧中呈现的樱桃饆饠,显然站位包馅面食派,是典型的胡食。这种异域风味早在南北朝时期就已传入中原,南梁《玉篇·食部》中记载:“饆饠,饼属。用面为之,中有馅。”至唐代,饆饠完成了华丽的本土化转身,风靡一时。长安城内,酒楼多有售卖。《酉阳杂俎》中便载:“天宝中,进士有东西棚,各有声势,稍伧者多会于酒楼食毕罗”;更提到长兴里设有专营店铺,饆饠按斤计价出售,“邀入长兴里毕罗店……郎君与客食毕罗,计二斤”。

饆饠的魅力不仅在于其胡食本源,更在于其在唐土焕发的无限可能。饆饠的馅料包罗万象,荤素甜咸皆宜,能满足各阶层食客的口腹之欲。常见的有蟹黄饆饠、羊肝饆饠、猪肝饆饠、羊肾饆饠等荤馅,也有苦荬饆饠等素馅,以及以水果为馅的樱桃饆饠等精致甜点。其中,蟹黄饆饠堪称一绝,其制法极为考究。唐代刘恂在所著《岭表录异》中详述其法:“赤蟹,壳内黄赤膏,如鸡鸭子黄,肉白以和膏,实其壳中,淋以五味,蒙以细面,为蟹饆,珍美可尚。”到了宋代,羊肾饆饠甚至可以入药,宋代医书《太平圣惠方》中记载:“右将药并枣及肾等,拌和为饆饠馅,溲面作饆饠,以数重湿纸裹于糠火中煨,令纸焦药熟,空腹食之。良久,宜吃三两匙,温水饮压之。”

剧中反复登场的樱桃饆饠,正是这种胡食唐韵的极致体现,是令人垂涎的珍馐美馔。这道精致的甜点被誉为“食之精者有樱桃饆饠”,并在《酉阳杂俎》中留下色彩传奇:“韩约能作樱桃饆饠,其色不变。”正因如此,樱桃饆饠得以与萧家馄饨、庾家粽子并列为当时衣冠之家的名食,完成了从外来点心到长安时尚的蜕变。除了樱桃饆饠,史籍中声名显赫的还有天花饆饠,其独特之处在于饼皮是由天花粉制成。天花粉素有“晶莹洁白、绝无纤尘、秀色鲜明、清澈如玉”之美誉,为饆饠披上了一层晶莹别致的外衣。其内馅更是神秘非凡,用的是至今未解的“九炼香”。如此神秘且贵重的天花饆饠,曾载于唐代韦巨源编撰的宴席食谱《烧尾宴食单》之中,堪称胡食本土化后登峰造极的艺术品。

当苏无名的樱桃宴请、喜君的离乡思念、卢凌风的幽楼赠礼,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枚玲珑的樱桃饆饠上,它便超越了剧中的美味符号。这源自胡匣的异域点心,在唐代长安的炉火与巧思中,裹上了“金酥”,融入peO00M2/IUGzX8/hy0L1ww==了“樱红”,更披上了“天花”的晶莹华裳,完成了从西域珍奇到融入大唐肌理、乃至登堂入室成为“食之精者”的华丽蜕变。一枚饆饠,半卷胡汉交融、滋味再造的盛唐食史。

胡人吃饼骑驼俑(山西博物院藏)
胡人吃饼骑驼俑(山西博物院藏)

异域食风的炉火乾坤

剧中,胡饼同样戏份十足。马老板家的胡饼夹羊肉多次亮相,引得众人垂涎不已。胡饼,顾名思义,即胡人制作的饼食。宋代《缃素杂记》中记载:“有鬻胡饼者不晓名之所谓,乃易其名为炉饼……以胡人所常食而得名也。”也因其表面撒有胡麻(即芝麻),并在炉中烤制而成,故又有麻饼、胡麻饼或炉饼之称。

这种来自胡地的面食,早在汉代便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原。酥香的胡饼很快赢得了以面食为主的北方人的青睐。至唐代,食胡饼之风尤盛。市集上开设了许多胡饼专卖店,甚至居民聚居的坊里也有售卖。不仅寻常百姓喜食胡饼,寺庙僧人每日配给的食物中也包含“胡饼一枚”,就连天子唐玄宗在颠沛流离之际也曾以胡饼充饥。胡饼已然深深融入唐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成为不可或缺的主食。此外,胡饼还可作为馈赠佳友的礼物。白居易曾寄胡饼给万州(今重庆市万州区)刺史杨归厚,并附上绝句《寄胡饼与杨万州》:“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诗中提到的“辅兴”即长安城辅兴坊,那里拥有当时最负盛名的胡饼店,足见胡饼受欢迎之广。

值得注意的是,胡饼的包容性极强,其风味也得到了显著提升。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中记载了一种更精致的做法:“以髓脂、蜜,合和面。厚四五分,广六七寸,便著胡饼炉中,令熟。勿令反覆,饼肥美,可经久。”可见胡饼已非最初传入时的简朴模样,配料从单纯的胡麻扩展到了“髓脂”和“蜜”,口感更为肥美丰腴。唐人还常将胡饼与羊肉同食,记载唐代社会风貌的《唐语林》中就提到一种名为“古楼子”的豪华吃法:“时豪家食次,起羊肉一斤,层布于巨胡饼,隔中以椒、豉,润以酥,入炉迫之,后(候)肉半熟食之,呼为‘古楼子’。”这种“古楼子”堪称剧中胡饼夹羊肉的豪华升级版,是唐代的“巨无霸”肉饼。其用料远超普通胡饼,体形硕大,以羊肉为馅,配以“椒、豉”等香料提味,再经酥油浸润烘烤,香气浓郁扑鼻,多为贵族阶层享用。

丝路的烟尘融入长安的炉火,化作一枚枚承载风物与故事的胡饼。从帝王逃难时的果腹之物,到诗人寄友的温情信物,再到马老板铺中诱人的破案线索—这一枚小小的胡饼,悄然穿行于《唐朝诡事录》的诡谲街巷,成为连接异域风情与市井谜案最接地气的味觉路标。

市井谜案中的平民滋味

剧中众多市井谜案里,深藏着一款名称特别的平民滋味—馎饦。乍看之下,馎饦与今日的面片汤颇为相似,顿生亲切之感—原来唐人的日常饮食竟有与今人相通之处,这不禁令人想探寻这碗“千年面片汤”的前世今生。

馎饦是一种汤饼。宋代欧阳修所著《归田录》中记载:“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谓之馎饦矣。”早在南北朝时期,馎饦便已出现,其做法非常朴实。《齐民要术》中详述其法:将面团揉搓成大拇指粗细、两寸长的小段,浸水后用手在盆边按压成薄片,投入沸水中煮熟即可。煮熟的馎饦色泽光白可爱,形似北方的“猫耳朵”或西北的麻食,口感爽滑,是深受大众喜爱的美食。作为唐人的传统主食,馎饦不仅承载着日常饱腹的使命,更扮演着节气文化与食疗文化的双重使者。在唐代,馎饦是寒衣节(农历十月初一)的应节美食。其时飨会不尚奢侈,而重民间风味,人们常食用方饦(馎饦类食品)或荞麦野鸡馎饦。此外,唐人还将馎饦巧妙融入食疗,把具有药用价值的食材或药物制成馎饦,通过日常饮食循序渐进地调理身体,医治慢性疾患,既能减轻药物损伤,又能改善体质。唐代《食疗本草》中记载的山药馎饦,即以山药和面制作,食之可以“治头痛”“助阴力”。《备急千金要方》中则载有治疗脚弱风痹的药方:“但食淡面馎饦,日两度食,一食一小碗,8ZrRf9HKdYU5TOVllpI7jIopc788Amse8Ommrvdt5/A=勿多食也。”这碗寻常的馎饦,承载着唐人药食同源的智慧;其烟火气中,飘荡着穿越千年的药香与温情。

这碗平民汤饼,以最朴实的形态,在节气里传递仪式感,在药膳中蕴藏智慧,在剧中成为勾连古今、照见市井的平民镜像,也于烟火缭绕间,为市井谜案晕染上一层带着人情温度的真实底色。

饮馔共生的茶酒江湖

剧里塑造了爱吃鸡、爱喝酒的费鸡师一角,随着剧情的跌宕起伏,各类茶酒亦层出不穷。最早登场的“长安红茶”令人费解,因“红茶”之名最早见于明代记载。此“红茶”究竟为何物?原来,此“红茶”非彼“红茶”,实为剧中“人血茶汤”的艺术化呈现。至“石桥图”一案,镜头则较为真实地还原了唐代煎茶法,展现了《茶经》所述二十四器及炙茶、碾茶、煮茶、饮茶等步骤。茶韵清雅,酒香醇烈,交融于市井案牍与庙堂雅集。

剧情发展至卢凌风一行抵达云鼎县,当地名产“云鼎红”葡萄酒登场。剧中介绍:“云鼎的葡萄酒,都是采用沙地的马奶葡萄酿制。开始用的是踏浆法,然后用分汁发酵法,如此,最多能酿出三类八色的葡萄酒。三类分别是棕红、桃红和青黄。在棕红和桃红的基础上,又分出朱、炎、锈、绯、玫五种红色。”此描述基本符合《唐会要》所载:“葡萄酒,西域有之,前世或有贡献。及破高昌,收马乳葡萄实,于苑中种之,并得其酒法,自损益造酒,酒成,凡有八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既颁赐群臣,京中始识其味。”葡萄酒在汉代为西域贡品,珍贵异常,甚至可换官爵。至唐太宗时,将马乳葡萄移栽至宫苑之中,掌握高昌酿酒法后,葡萄酒酿造方见于史册。此后生产规模渐大,葡萄酒日益风行。

喜君一行夜探云鼎仙阶前,曾于一家店招书有“三勒浆”的特别食肆享用夜宵。三勒浆是唐代饮品吗?准确而言,此乃源自波斯的复合果汁饮品,唐初传入长安,因取庵摩勒、毗黎勒、诃黎勒三种植物的果实酿造而得名。庵摩勒,又名摩勒、摩勒果,汉名余甘子,因先苦后甘得名,南方用以解蛊毒;毗黎勒,又称毛诃子,生长在西域,味苦带涩;诃黎勒,又名诃子、随风子,可被制为诃子汤,用来消食疏气。这三种植物的果实原本仅作为药材使用,波斯人通过特殊的酿制以及时间的沉淀将它们酿制为饮品—三勒浆,其“光色灼灼,如蒲桃桂醑”,口感“温馨甘滑”,散发着水果发酵气息,兼具解暑防疫、健脾开胃之效,遂成为唐代上层人士的风尚饮品。唐代宗于大历年间曾游太学,赐诸生三勒浆;宰相裴度宴请白居易、刘禹锡时,亦为斋戒不饮的白居易备三勒浆代酒。以三勒浆代酒,盖因时人认为其酒精度数远低于酒,而将其视为非酒类饮品。

一盏“长安红茶”,引出诡谲迷案;一套煎茶古法,重现大唐风雅;一杯云鼎葡萄佳酿,诉说西域传奇;一壶异域三勒浆,演绎上层风尚。这饮馔共生的江湖是唐人生活的日常注脚,杯盏之间,盛唐气象尽在其中。

宫廷宴饮的时令哲思

剧中“供养人”一案,沙洲首富曹仲达于谦德堂设宴,酥山一亮相,便艳惊四座,赢得众人交口称赞。酥山,被誉为“中国最早的冰激凌”,实为“酥”之变体,一种由酥油、奶、冰混合制成的消暑甜品。五代和凝《宫词百首》中载有不少唐代夏饮,其一云:“暖金盘里点酥山,拟望君王子细看。更向眉中分晓黛,岩边染出碧琅玕。”诗词生动刻画了巧手宫娥制作酥山的场景。

唐章怀太子墓出土的《仕女图》(陕西历史博物馆藏),专家推测画面中间仕女手捧之物即为酥山

古时,酥山多由女子承制。先将“酥”(源自北方游牧民族的乳制品)加热至近融,拌入蔗浆或蜂蜜。此时酥体异常柔86c51cd0a2e9d4a5df1a687d8e4c4e1ce8d7a3b68b1a5c5d37224e1e3517dee8润,可随心滴淋于器皿之上,塑成山峦之形,再入冰窖冷冻。定形后,酥山晶莹剔透,巍然多姿。然其工未竟—作为唐代贵族宴席的排面担当,酥山兼具绝佳观赏性。冷冻既成,尚需簪以花朵、彩树为饰,远观宛如一座瑰丽雪山。除雪白酥山,更有“贵妃红”染就的赤色酥山及“眉黛青”调制的碧色酥山。此般妙物,非仅为消暑良方,更是一场视觉与味觉交织的盛宴。唐代王泠然作《苏合山赋》赞曰:“虽珍膳芳鲜,而苏(酥)山奇绝。”其奇何在?“味兼金房之蜜,势尽美人之情”一语道破。其味甘香清冽,“吮其味则峰峦入口”,若雪山于舌尖融泻;以箸轻挟,柔滑入喉,触齿即化,满口生津,遍体沁凉。其形则极尽妍态,素者“乍辉乍焕,其色璀璨,灼烁皓旰,与玉台兮相乱”,焕然室中,宛如琼楼玉宇,缀以彩树红花,愈显绮丽斑斓。故而酥山绝非寻常甜品,乃唐代贵族奢华生活与尊崇地位之象征。在《烧尾宴食单》中,酥山正是其中璀璨夺目之珍馐。

嫩笋炖老鸡

酥山的出现,是唐人对炎夏时令最奢华的回应,亦是对“不时不食”哲思的物质化诠释。然其意义远不止于此。从王泠然笔下“奇绝”的赞叹,到烧尾宴上不可或缺的珍馐,这一由冰、乳、蜜与匠心共同锻造的“雪山”,实则是盛唐气象的一种微缩凝华。宴席终散,酥山终融,唯留《苏合山赋》的华章与壁画中的倩影,诉说着那个时代于杯盏冰盘间流淌的精雅魂魄。

当剧中的箸尖挑起悬念,历史的炉灶也正为我们煨炖着答案。剧中还有刀片鸡、老少相携(嫩笋炖老鸡)、石头饼、白梅饼、驼峰炙等佳肴,等待我们去拨开戏剧的迷雾,以史籍为薪,以考古为釜,一同探寻沉淀于《唐朝诡事录》系列剧中美食光影下的真实唐朝风味,让那些沉睡千年的粟麦牛羊、羹汤酒醴,重新在舌尖上苏醒,诉说它们见证过的繁华与秘密。

【责任编辑】王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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