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12月5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同法国总统马克龙举行非正式会晤,地点在四川省成都市都江堰。成都既是旅法大熊猫“圆梦”的故乡,也是历史文化名城。提起成都,人们往往会想到杜甫草堂、宽窄巷子等著名景点,相比而言,西南地区唯一“一祠祭二主”的帝王陵冢—位于成都市郫都区的望丛祠就显得寂寥了许多。如今人们来到望丛祠公园,多是被园中大片的荷花吸引,鲜有人主动探寻望帝与丛帝的故事。
闻名中外的都江堰水利工程是秦昭王后期由蜀守李冰组织修建的,在后世不断的维护与整修之下,至今仍发挥着灌溉与防洪的作用。事实上,在李冰修建都江堰之前,蜀地人民已在水利工程上取得了不小的成就。《水经注·江水》记载:“江水又东别为沱,开明之所凿也。”又有《华阳国志·蜀志》记载:“会有水灾,其相开明决玉垒山,以除水害。”可见沱江与宝瓶口的开凿在开明王朝时期就已完成。接下来,让我们走进望丛祠,回望望帝与丛帝的故事,了解这座祠庙的前世今生。
早在北宋时期,郫县县令赵可度就曾对这段早于都江堰的古蜀水利史表达过深深的忧虑。他认为如果没有开明氏(即丛帝)治理水患,巴蜀百姓早已沦为鱼鳖之食,淮水、汉水也将淤塞成灾。论治水的功绩,丛帝在前,李冰在后。然而蜀地民众独为李冰立庙,年年祭祀,史书记录了李冰的功绩,丛帝的治水之功却被湮没,他因此深感忧惧。赵可度的担忧不无道理,直至今日,即便是川渝民众,关于望帝、丛帝的记忆也近乎缺失,多数人对望帝的模糊认知仅来源于高中语文课本里唐代李商隐《锦瑟》中的诗句“望帝春心托杜鹃”。
望帝,原名杜宇,又名蒲卑,是古蜀国一位重要的君主。据《华阳国志》记载,杜宇继位后,积极推动农业生产,教给百姓耕作技术,号为“杜主”。他将都城迁至郫邑(今成都市郫都区),大约在中原王朝的春秋时期,自立为帝,号“望帝”。相传望帝统治百余年后,古蜀国遭遇了一场特大洪水。由于治水能力有限,望帝在蜀地的统治面临着严峻的挑战。正当此时,鳖灵,也就是后来的丛帝,出现了。

鳖灵的登场方式有些特别。鳖灵原为荆楚之人,死后尸体随江水漂走,荆人四处找寻,皆不见踪迹,尸身逆流而上,漂至蜀地的郫邑后,竟然重新有了生命的迹象。望帝赏识鳖灵的才能,任命其为宰相。面对洪水灾害,鳖灵开凿山石、疏导河道,在岷江之外新辟沱江,最终平息水患,使百姓重回陆地生活。鳖灵治水的功绩卓著,望帝决定效仿尧舜禅让的传统,将帝位传给鳖灵,自己“升西山隐焉”。据学者考证,西山即岷山,当时正值农历二月,是杜鹃鸟啼叫的季节,后来蜀人听见杜鹃鸟鸣,便会心感悲戚,尤为思念望帝;巴人也得益于望帝的教导,开始从事农业生产。故而直至《华阳国志》成书的东晋时期,巴蜀地区的民众在耕作之前都会先祭祀望帝。
鳖灵即位后,建立开明王朝,号为丛帝。他的子孙延续了开明氏的统治:丛帝之子卢帝曾北伐攻秦至雍城;卢帝生保子帝,保子帝南征,控制了獠、僰等部族。开明王朝传至第九世,在制度与文化上多有革新,开始效仿中原礼制,正式确立了宗庙制度,君主称号也从“帝”改为“王”。第九世的开明王梦见都城迁移,认为是上天的指示,于是将都城由郫邑迁到了成都。
虽然巴蜀地区的民众在耕作之前都会先祭祀望帝,但直至南齐永元年间,成都才出现了第一座望帝祠。当时的望帝祠位于成都“西南五里”处,由益州刺史刘季连始建。永泰元年(498年)七月,萧宝卷继位。萧宝卷是齐明帝萧鸾次子,疑心深重,滥杀大臣与将领,统治期间极其残暴。永元元年(499年),萧宝卷征召刘季连担任右卫将军,因道路阻断,刘季连未能到任。与此同时,刘季连听说君主暴虐无道,加上京城多变故,就萌生了占有蜀地、称霸一方的想法,《梁书·刘季连传》称其“稍自骄矜”—望帝祠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建立起来的。刘季连或许是想通过修建望帝祠,用蜀地的文化传统来凝聚蜀地民众,又或许是想通过崇祀望帝来凸显地方传统,为自己的僭越行为找到一些依凭。由于史料缺失,历史细节已难以考证。这座望帝祠至少存续至北宋,在明万历年间的《四川总志》中仍记载有“望帝庙有二,一在府治西五里……一在灌县西百步”,但未言明其存废情况。

《四川总志》中提及的另一座位于灌县(今都江堰市)“西百步”的望帝祠,其历史渊源可追溯至唐宋时期。唐代文献《元和郡县图志》明确记载“望帝祠在灌口镇城内”,北宋初撰成的《太平寰宇记》亦载其位于“县西二十六里灌口镇”。由此可知,最晚在唐代,在今都江堰市境内确实存在过另一座祭祀望帝的祠庙。
今天的望丛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建立的呢?如今望丛祠的简介中提及:“望丛祠从南北朝齐明帝建武年间建立至今,已历经一千五百余年沧桑岁月。”但实际上,正如上文所述,南齐永元年间由刘季连所修的祠庙位于成都县(今成都市区)“西五里”。考索史料,在《郫县志书》中有这样一条记载:“鳖灵墓,在县西南五里,与杜宇墓对峙。”此“县”为郫县,与上文所属成都县不同,前人或是未辨明县址,便将成都县西的望帝祠与郫县西南的望丛祠混为一谈。

关于郫县西南望丛祠的始建,要从丛帝与望帝的坟冢说起。北宋时,人们认为丛帝与望帝的坟冢在郫县,其中,丛帝坟在净林寺内,望帝坟在地理位置上与丛帝坟相距不远,却早已被周边民众焚烧垦殖,用作耕地。净林寺中的僧人最初也在丛帝坟上修建台观。写下名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隐士张俞因担心丛帝坟冢就此湮没无闻,向州郡上请在此立碑,以标识丛帝坟的位置,纪念丛帝的功绩。随后,张俞又上请在丛帝坟上修建丛帝祠。康定二年(1041年)春,祠庙建成,当时担任益州最高长官的任中师及郫县县令赵可度来到祠庙进行祭拜。北宋皇祐四年(1052年)春,净林寺的僧人故去,寺院即将被废弃,丛帝祠与寺院都将变为耕地,这时张俞、杜常等人向官府建言,重申望帝、丛帝对蜀地的巨大贡献,请求保留净林寺与丛帝祠。众人的请求得到了官府的认可,官方四处寻访高僧,最终访得景德寺高僧垂白来主持寺院。与此同时,官府将望帝的坟墓一并划归净林寺管理,望帝与丛帝合祀就此开始。
明末清初,望丛祠毁于战火,仅存杜宇、鳖灵二陵。清乾隆十二年(1747年),郫县知县李馨在此处刻石立碑,赞扬望帝、丛帝的功绩,并颁布禁令,禁止民众砍伐二陵周边的树木。至道光十五年(1835年),祠宇重建,占地约1.47公顷,且祠内广泛种植柏树。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祠东增建“听鹃楼”。
民国时期,望丛祠得到进一步修缮与建设。1915年,祠后修建公园;1919年,驻防郫县的四川督军熊克武拨款修葺祠内建筑,并在二陵前树立“古望帝之陵”“古丛帝之陵”石碑。这两块石碑于1969年被毁,仅余残块,后按原样重刻并复立于陵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望丛祠的保护与建设进入新阶段。1984年,郫县人民政府将其从1.47公顷扩建至5.87公顷;1991年4月,列为四川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7月,景区启动全面改造提升工程,至2025年5月完工,并于同年6月11日重新向公众开放。
望丛祠的千年变迁既是砖木碑石的更迭,也是蜀地民众集体记忆在时间长河中浮沉的见证。在举世闻名的都江堰建成之前,古蜀先民早已跟着望帝挥动耒耜、开垦原野,随着丛帝凿通山石、疏导江河,为“天府之国”奠定了基础。然而,时至今日,多数人对望、丛二帝的记忆仍停留在零星的传说与诗句之中。2025年,望丛祠的修缮与重开正是我们重新认识这段历史的重要契机。幸运的是,从南齐刘季连初建祠庙,到北宋张俞、赵可度立碑修祠,再到清代李馨禁樵护陵、民国熊克武修缮祠庙,直至当代一次次的保护与扩建,在漫长的历史中,始终有人守护着这段古蜀记忆。如今,这段几经沉浮的巴蜀过往正静静等待更多人来发掘。如果你来到成都,不妨走进望丛祠看一看。那里不仅有夏日烂漫的荷花,还有来自巴蜀大地最深处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