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古典文学名著《西游记》的取经路线图中,通天河是一处极为特殊的地方。这里是唐僧师徒十万八千里取经之路的中点,他们在此遭遇了八十一难中的“路逢大水”“身落天河”“鱼篮现身”这三难,又在满载经书东归时于此经历最后一难,补全了“九九归一”的宿命闭环。
如此蹊跷的通天河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它的原型在现实中是否真的存在?
通天河在小说《西游记》中确实非同一般, 书中第四十七回至四十九回, 用浓墨重彩将它的诸多异状描绘得淋漓尽致。寻常江河皆有岸线可循, 唯独这通天河却似与天相接, 浩渺无垠, 即便是腾云驾雾的孙悟空, 立于云端极目远眺, 竟也望不见对岸的踪影。书中称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这般宽阔和深不可测堪比“ 八百流沙界, 三千弱水深” 的流沙河,亦是唐僧师徒西行路上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以至于把心善却胆小的唐僧吓得“ 口不能言,声音哽咽”。
通天河变幻莫测的天气也很诡异。唐僧师徒过车迟国后,一路晓行夜宿,历经春尽夏残,抵达通天河畔的陈家庄时,已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谁曾想,潜藏在通天河底的“灵感大王”为了抓住唐僧,竟然施展呼风唤雨的神通,在一夜之间刮起寒风,降下一场大雪,把整个通天河冻得似镜面一般。原文中细致描摹了这场肆虐的诡异风雪:“彤云密布,惨雾重浸。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惨雾重浸,大雪纷纷盖地。”面对突如其来的冰雪奇景,一脸茫然的唐僧问当地人:“贵处时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这般天真的疑问惹得人忍俊不禁,也为这片神秘莫测的水域更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戏谑色彩。

更离奇的是,通天河畔陈家庄有一个延续多年的习俗—祭赛。原来,当地“灵感大王”庙里供奉着被称为“灵感大王”的神仙。每年天气干旱时,“灵感大王”便会用法术施云布雨,确保这里的庄稼能够丰收。虽然“灵感大王”对陈家庄有恩,却需要庄里人每年轮流献出两对童男童女以及牛、羊、猪等三牲,以换得庇佑;否则,“灵感大王”便会再降灾祸。通过后面的故事,我们知道“灵感大王”并非天庭分封的神仙,而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一条修炼成精的金鱼。这条金鱼经年累月在莲花池里听菩萨说法,有了神通,便趁着一次池内涨水,偷偷来到这里,占据了通天河。
村民们对这血腥的供奉深信不疑,即便心中不舍子女,也不敢有半分违抗。这般以舍弃孩童性命换取庇佑的祭祀方式, 实在令人发指。此类以献祭换安宁的故事在我国古代典籍和民间传说中并不鲜见,例如《史记》中的《西门豹治邺》,讲述了战国时期魏国邺令西门豹破除河伯娶妇陋俗、兴修水利的事迹。邺县献祭之事与通天河的故事如出一辙。这些故事或借神魔影射强权, 或凭史实揭露骗局,本质上都是对封建时代“强权即公理”的辛辣讽刺。
通天河之所以充满了奇幻色彩,不仅因为作者吴承恩在《西游记》中使用了大量夸张的描绘,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它融合了一些真实存在的地理现象,并植入了古代先民的水神崇拜故事,那些虚构的场景和故事往往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地理或文化原型。
关于通天河的地理位置,《西游记》中说它距离东土大唐“有五万四千里路”,恰恰位于取经之路的中点站,而且它还是车迟国与西梁女国的地理分界线,常有人乘船越过通天河,往来于两国之间做生意,当地人称“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但是,仅仅根据这些信息,我们难以在现实中找到与之对应的地方。

唐僧师徒取经功德圆满前的最后一重考验也是在通天河。此前,通天河中的老鼋曾托唐僧问佛祖自己何时能脱壳成人,怎料唐僧取经心切,竟将此事抛诸脑后。待取经团队返程渡过通天河时,老鼋得知原委,怒而翻身,师徒四人坠入水中,所携经文也被浸得透湿。后人根据这段故事,推断出《西游记》中的通天河原型或许是印度河。印度河古称信度河,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玄奘一行曾抵达河面宽达五六里的信度大河,众人携经卷、佛像乘船渡河,唯独玄奘乘象涉水。队伍特意指派专人在船中看护经卷与从印度采集的珍稀花种,谁料船至河心,骤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船只剧烈摇晃,几近倾覆。守经人因惊慌失措失足落水,众人虽合力将其救起,却遗失了五十卷经书与全部花种。玄奘此番遇险的经历,与小说《西游记》中“ 通天河遇鼋湿经书” 的情节高度相似。玄奘西行的真实经历是吴承恩创作《西游记》的重要灵感源泉, 这里的信度河也很有可能经过作者的艺术加工之后变成了通天河。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西游记》中通天河的原型可能是开都河。开都河是天山南部的一条内陆河,发源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和静县,全长610 千米,上源有大尤勒都斯河及小尤勒都斯河,汇合后称开都河,流经焉耆盆地,最后注入博斯腾湖。据史料记载,开都河在古时也被称为“海都河”“通天河”。玄奘从高昌(吐鲁番)西行,经阿耆尼国(今新疆焉耆),开都河是其西去屈支国(库车)的必经区域。更有趣的是,在和静县开都河岸边有一个晒经岛,相传是玄奘取经时晾晒经书的地方。近年来,当地有关部门经过开发和规划,深入挖掘西游文化,已将其打造成为一处非常有趣的文化旅游景点,吸引了诸多游客。
事实上,广大读者在阅读《西游记》时,最容易将故事中的通天河与青海省的通天河联系起来。
现实中的通天河是金沙江上游的干流河段,属于长江上游的核心组成部分,藏语称“直曲”,意为“牦牛河”,位于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境内,其核心处在三江源自然保护区,是长江源区的关键组成部分。其范围自沱沱河与当曲汇合的囊极巴陇起,至玉树市巴塘河口止,全长828 千米,流域面积约14 万平方千米,平均海拔在4300 米以上。通天河的河道呈弓形,干流分为三段:上段河谷开阔、水流散漫,多沙洲沼泽;中段为过渡带,阶地发育;下段为高山峡谷,山势险峻、水流湍急。支流有楚玛尔河、莫曲等,水资源充沛,还盛产沙金,鱼类资源丰富,沿岸有雪豹、白唇鹿等珍稀动物栖息地,既是重要畜牧区,也有三江源国家公园、文成公主庙等自然与人文景观。



不过, 根据历史上的玄奘西行路线, 玄奘从未经过青海的通天河。他从贞观三年(629 年)离开长安,经河西走廊、西域北道, 越过帕米尔高原, 经中亚多国至北印度,至贞观十九年(645 年)携经取道今日之巴基斯坦、阿富汗等地返长安, 往返皆未经过青海玉树的通天河。这意味着,吴承恩在创作《西游记》这部小说时,只选取了“通天河”这个名字,而并未还原其真实地理环境。为何在玉树结古镇通天河畔会有晒经台,并且当地也流传着玄奘晾晒经卷的故事呢?这的确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更有甚者,在我国西北地区的甘肃省高台县、西南地区四川汉源县等许多地方都有关于晒经石的传说和遗存。这些遗存和传说出现时间早晚不一,但故事大同小异。对于这种特殊的文化现象,有学者认为,全国各地大量出现的西游文化遗存,其实是古代“地域泛化”和“情节神化”造成的。一方面,人们将特定地域的历史事件、人物或传说附会到其他具有相似特征的地域;另一方面,在文学创作中,对原有情节进行张扬夸大,融入神话元素,能使内容更具奇幻色彩。关于通天河的故事即是如此,它原本与玄奘取经无直接关联,但因西南、西北部分地域处于丝绸之路和佛教传播相关区域,且有相似的江河地貌,人们便编创了与唐僧取经有关的离奇故事, 反映了文化传播中借地域相似性重构文化记忆的特点。也正因如此,现实中的通天河从一条自然河流演变为承载多元文化的符号。
现实中的通天河没有小说中的奇幻色彩,却用真实的地理景观印证了虚构文学源于现实世界的创作逻辑。吴承恩或许从未见过青海通天河,但他对西域大河的浪漫想象,最终让读者在这片雪域高原找到了最贴切的现实注脚。
辫状水系是由多数汊流构成的水系,水流交错,宽窄不一,状似发辫,通常发育在三角洲、冲洪积扇、山前倾斜平原,水流较小但河谷十分宽广的河段上也会出现辫状水系。由于河心滩的堆积,新的分汊不断出现,导致辫状水系的河床极不稳定,变化很大。长江源区的通天河就是这一变化的典型代表,其辫状河道长达300 多千米。在通天河口,当曲与沱沱河汇合后水量增加,辫状河道宽达1 千米,而当河水流至玉树藏族自治州曲麻莱县以下进入高山峡谷后,其辫状水系便消失了。通天河流域之所以会出现辫状水系,主要原因在于河床下有冻土,河水难以向下侵蚀,河道两岸没有山体约束,水流容易四处改道。而且,河床上沉积较多的粗颗粒泥沙,不利于形成稳定的单一河道,尤其是在坡度较大的地段,水流易分割沙洲形成多条汊道。此外,河道岸边植被较少,难以抵抗流水的长期侵蚀,进一步加剧了河道的散乱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