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3年底的河南安阳荒凉而肃杀。这一年,当地秋粮彻底绝收、灾荒严重。然而,安阳城里的鬼子不在乎死了多少老百姓,只在乎一波又一波逃荒的流民:谁知道那里面有没有藏着几个“土八路”。于是,鬼子让安阳一带的伪军加强了对往来路人的检查。自1941年日寇推行所谓的“治安强化运动”以来,鬼子在铁路上可谓费尽心机:铁路两侧深掘封锁沟,再修封锁墙,与铁路平行处又有公路,关键节点上修筑碉堡,设卡拦截,以日军为骨干,伪军为主力,构建了一套严密的封锁体系。日伪对自己的封锁颇有信心,号称“就是共产党的苍蝇也飞不过去”。
共产党的苍蝇飞不过去,日伪的朋友却不好得罪。一天下午,有伪军点头哈腰地伺候着一位“大老爷”穿越平汉路时,巡逻的伪军士兵马上就被这位阔额浓眉、不怒自威的老爷给折服了。这位老爷三四十岁,派头很大,言语不多。随行的伪军忙前忙后,小心伺候,没费多大工夫,一行人便顺顺利利地越过了敌人严密封锁的平汉路,扬长而去。不久之后,他们又跟一位乘坐黄包车的商人,以及一位回娘家的妇女先后会合,几伙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沿着清漳河畔一路北去,扎向了太行山区。
如果日伪知道自己刚刚放跑的是什么人,肯定悔得肠子都要青掉:那位派头十足的“大老爷”正是新四军的代军长陈毅,而坐在黄包车上的商人则是负责护送他前往延安、号称中共中央交通局“四大红色交通员”之一的曾浪波,那位作回娘家装扮的妇女便是曾浪波的夫人叶彬。几个人这次千里迢迢,由淮安辗转奔赴山西,为的是借道太行山,前往延安参加中共七大。
为确保行程安全,中共中央华中局特地安排了时任华中交通局局长的曾浪波来负责陈毅此行。曾浪波是老交通员出身,后来改名为曾昌明,自1930年起便在中共中央交通局工作,能力出众。

在这趟任务以前,陈毅跟曾浪波虽素未谋面,却是早闻其名。1942年,曾浪波从上海撤离,赴华中局履新。当年6月,华中局根据中央指示,抽调干部赴延安参加整风学习,结果几十位旅、团级干部组队出发不久,前方便传来消息:鬼子“扫荡”了鲁西一带,此前所建立的交通线被破坏殆尽。于是,曾浪波临危受命,率十余名武装交通员深入敌后,建立了由华中至延安的地下交通线。此后,陆续有上百名高级干部经由此线路奔赴延安。有了曾浪波所构筑的这条“红色生命线”,华中根据地从此不再是孤悬敌后的一座孤岛,而是成为与延安血脉相连的有机整体。
曾浪波根据路上情况,在临行前为陈毅打造了一个大老板的人设,要求大家用“当家的”来称呼这位刚刚改名为“张老板”的新四军代军长。唯一的问题是这位“张老板”实在是没什么好衣服,幸好新四军第4师第9旅旅长韦国清此前缴获了一张好貂皮,大家就地取材,给陈毅做了一件蓝色碎花缎面裘袍,总算是让他“人设饱满”了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后,几个人便踏上前往延安的道路。前半程相对顺利:从新四军所在根据地出发之后,第9旅派了一个连和20余名武装交通员,护送陈毅穿越陇海路。曾浪波等人利用此前侦察到的敌人行动规律,于两趟巡道车巡逻间隔中搭起梯桥,顺利过路。过了陇海路后,队伍直抵微山湖畔,铁道游击队早已在此恭候多时。随后,一个武装交通班负责护送陈毅一行穿越津浦线。
由微山湖到鲁西二分区,中间要与丰县、沛县“擦肩而过”。当时的丰县、沛县和曹县以南,正是日军、伪军与国民党顽固派军队犬牙交错之地,形势极度复杂。更要命的是,日寇正在这一带疯狂“扫荡”。大家商榷之后,决定连夜穿行此地。曾浪波一边照顾着骑在牲口上、旧伤复发的陈毅,一边甩开两腿,愣是在一夜之间行军150余里,突破了敌人的封锁。
这一路走来看似风平浪静,却是交通员心中最理想的“打开方式”:在敌我交错的复杂地区中悄然穿越,于封锁严密的交通要道上找到通行缝隙,悄声无息地将人送至远方。
从华中到鲁西,大多是以武装交通的方式掩护陈毅一行,可到了鬼子控制更为严密的平汉线附近,武装交通的方式却变得有些麻烦。最初,大家也用过武装交通的护送方式,但敌人在这一带重兵云集,护送往往发展成每次干部过平汉路都要于夜间集中交通、冀鲁豫根据地派一两个团护送、太行根据地派一个团下来接应的模式——显然,这套动作很难不引起敌人怀疑。
曾浪波护送陈毅抵达安阳附近后,跟当地沙区办事处下属交通科的同志们作了交流,当地的同志建议让陈毅依然以商人的身份伪装,正大光明地穿越平汉路,而过路的文件证明等则由当地交通站负责协调伪军中的关系搞定。
曾浪波对这个方案有些信心不足,因为在这个方案里,他跟陈毅必须分开通行,而一旦失手,陈毅极大概率要落入敌人之手。
沙区办事处敢于提出让陈毅“单骑过关”,主要是因为他们对这一带的伪军统战工作做得十分扎实,有些伪军甚至私下秘密为办事处“跑交通”,从八路军这边按月拿饷;而对于上层的伪军头目,办事处也是礼遇有加。
不过,曾浪波的担心也不无道理:高级干部穿越平汉线最可靠的法子是走安阳县路东伪保安司令王自全的路子。这个王司令是土匪出身,为人狡诈阴险。若是被他得知陈毅的真实身份,说不定便会生出别样心思——而事实证明,抗战胜利后,他果然投靠了国民党,被委任为“安东先遣军总司令”,坑杀了前来劝降的共产党员。
好消息是,眼下王自全跟八路军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替王自全打理生意的安阳县北务村乡绅郭庆安,在和八路军的交往中接受了许多抗日教育,最终郭庆安也被发展成一名交通员,还在其家中设了交通站——而陈毅这次就是要从郭庆安的交通站借道穿越平汉路。
郭庆安思想开明,家资颇丰,在安阳城中有茶庄、棉花行等几桩生意,这些有买卖的地方也都被发展成了交通站。从1941年到1945年,先后有数百名干部在他的掩护下奔波往来,没有出过半点纰漏。
很快,郭庆安不仅从王自全的司令部中开出条子,还要到了一队伪军随行,以提供保护。伪军连同沙区办事处的交通员一起护送陈毅这位“大老爷”过了平汉路,顺利蒙混过了敌人的盘问——这便是开头的那一幕了。
过了平汉路后,陈毅与护送他的交通员跟前来“接力”的交通员碰了头,随后与分由不同路线穿越平汉路的曾浪波夫妇及警卫人员相继会合,一行人进入了晋冀鲁豫根据地。陈毅在此休整数日后再度起身,众人穿过最后一道较大的封锁线同蒲铁路后,前往吕梁山区。
曾浪波护送陈毅这一路,从1943年11月25日自黄花塘(今江苏盱眙)出发,历经7个省、20余个县,穿过了陇海路、津浦线、平汉线、同蒲路这四条日寇严密封锁的铁路,东渡黄河,翻越太行山,终于在1944年3月7日平安抵达延安,历时百余日,行程数千里。
回望来路,从黄花塘的新四军总部到延安的窑洞,从曾浪波这样的传奇交通员到郭庆安这样的编外交通员,从第9旅的武装护送到铁道游击队的秘密接应——这条绵延数千里的地下交通线,何尝不是整个抗日根据地的一个缩影。一条秘密的地下交通线,串联起了华中与陕北,联通了新四军与党中央,更将无数奋战在这条交通线上,有名的、无名的交通员编织进了民族解放的宏大篇章之中。
(摘自《国家人文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