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24年来,很少有人知道广东韶关的黄文静家究竟是做什么的。
本来差一点,她就能拥有一个做点心的父亲。无奈从她出生后,父亲就转了行,工作时一身臭味。父亲干活时,读小学的黄文静总是站得远远的。
黄文静的妈妈也随时可能消失。比如包粽子包到一半时接到一通电话,妈妈就会拿上工具走掉,干完活儿回来再接着包。
在其他同学的父母“在什么公司工作”的氛围下,自己家的这份工作,让黄文静觉得“和捡垃圾的没什么区别”。反正她从来没告诉过班上任何一个同学,她的父亲是抽化粪池的,妈妈是通厕所的。
上小学时,班主任家里的厕所堵了,就把黄文静私下叫过去问:“你爸是不是通厕所的?”
“不是吧,谁说的。”她装糊涂。
“是你哥说的。”老师说。
于是,她回家跟老实的二哥打了一架。“他也觉得自己做错了,后悔得不得了。”黄文静说,这原本是黄家三个孩子共同的秘密。
过去这些年,在共同的生活目标下,黄家人很少面对面地讨论这份职业的“不光彩”。
“好像大家都心有灵犀,父母害怕伤到我们的自尊心,我们也怕伤到自己的自尊心。”黄文静说。
黄永鸿记得,两个儿子上初中时跟他商量:能不能换份工作。他认真考虑过,但觉得自己文化水平太低,怕干其他的工作干不好,到时候供不起几个孩子读书。
20世纪90年代,黄永鸿初中辍学后,从大山里出来进了玩具厂,干一天能挣7元,在建筑工地做零工一天能挣20元,做点心学徒时也差不多。唯独做疏通,通一个厕所就是50元。
黄文静记得父亲提起过参加同学聚会的经历,说“人家都穿得很好,都是公司老板之类的”。那场聚会上,黄永鸿全程都没有发言,觉得自己跟别人不是一类人。
工作时,有人不愿意他把吸污车停在路边,张口就是“你一个搞厕所的”。
有次管道破裂,污水溅到路人身上,黄永鸿被人指着鼻子骂,也没怎么吭声,他说自己“尽量不生气”。

干完活,黄永鸿会开着车去水边捞小鱼,拿回去喂家里的乌龟。他养了100多只乌龟——包括从化粪池里捞出来的一只。除此之外,他还养了四只鸟、两只猫。他几乎在天台打造了一个生态园,里面的三角梅开得极盛,各式各样的花盆装饰在鱼池之间。工作之余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装点这里。
“我爸常年都是这样子,看不到哪一天他会很沮丧,他说不开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黄文静说。对三个孩子,黄永鸿有时这样安慰:“我们没办法,读书没读到,你们就多学一些知识,就不用于我们这些活。”
三掏粪20多年,把孩子们养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去年,在深圳工作的黄文静又发起一次讨论,认为父母年纪大了,可以做点轻松体面的工作。更重要的是,三个孩子都要考虑找对象的问题,害怕对方嫌弃“你家是做这个的”。她过去跟历任男友都说:“我爸是做工程的。”
然而,这次讨论并没有推动什么改变。如黄永鸿所说,“人好多时候,由不得自己走哪条路,你走开了,就要走那条路”。更何况家里前几年才盖新房,还有些欠款未还。他开着吸污车,总在盘算哪条街上有几个化粪池很久没抽了,怎么还不堵?
“回想以前,自己的决定并不想父母去干涉,为什么我现在要做同样的事情。”黄文静说。
有一次,为了搭便车去找朋友,黄永鸿在去干活的路上捎了女儿一程。黄文静爬上那辆黄色吸污车的副驾驶位,发现视野很宽阔、很酷。但当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就默默地把窗户摇了上去——尽管玻璃是透明的。
父亲真正工作的场面,和她小时候想象的不太一样。有些雇主会给他倒水,问好,寒暄几句。
“说说笑笑的,(雇主)也不会觉得于他这个职业的人,不能跟自己去交谈,对我爸是很尊重的。”黄文静说。
20多年来,黄永鸿的吸污车几乎开过了韶关市的每条街道,餐馆、学校、银行……有人的地方就有污物。有些雇主会在酷暑时拉根电线在外面,把风扇插上,给他干活时吹。还有雇主留他喝茶,让他用掏过污物的手举起自家的茶杯,客气地表达感谢。
穿梭在市民生活场景中,黄永鸿认为,他其实得到了许多尊重。发现这种尊重时,黄文静也感到了一丝放松:“那一刻我就觉得,一个外人都能这样,我凭什么嫌弃自己的父亲。”
于是,她把手机摄像头转向父亲,记录他工作的日常,并试着发了一期视频。她担心会有恶意的评论,害怕大家看不起这个工作。但在那期视频里,网友用“最美工作者”“城市英雄”一类的词评价父亲,并称她为“一百分小孩”。
黄文静开始跟着父亲体验工作,帮点力所能及的忙。为了方便干活,她把美甲剪短了一点。而臭味,简直是扑面而来,让她本能地作呕。污物溅得到处都是,她回家把干活的衣服都扔了,还直言“手都想捐了”。
黄永鸿开玩笑说,新手要先拿个盒饭在化粪池旁边吃,吃得香的才能入行。现在,黄文静有时候会去打包两份肠粉,带回来蹲在吸污车旁吃。她觉得自己适应得还算快,“这个味道伴随了我的童年,可能有点免疫了”。
跟着父亲体验工作,她能做的不多,但能看到许多,也能发现一些细节——他的嘴巴只要嘟起来,就说明现在非常专注。黄永鸿在工作结束时,担心雇主找不到愿意处理这种污秽的保洁,会习惯性地帮雇主把卫生清理好。
如今,父女俩正在重新创造这份工作的面貌。黄文静买了个文字贴纸贴在吸污车上:“忘了他吧,我掏粪养你。”她用“黄金池”形容化粪池,抽污是“抽金”,自己的工作服则是“粪围感穿搭”。
“我从未想过要以这种行为去博眼球,因为常人难以理解的场景,是我成长岁月里最熟悉的日常。”黄文静说,“分享与父亲的点滴,是希望把他身上的乐观与温情传递给大家。”
在回老家的车上,黄永鸿穿着平日里很少穿的干净衣服,有点担忧地琢磨:女儿拍的这些视频会不会被老同学看到?村里除了近亲友,还有没有人知道他是“搞厕所的”?
在韶关,也很少有客户知道,“搞厕所的”黄永鸿并不是他的本名,只是名片上那么写。他说至少有一半的同行都是用化名。他的真名是黄伟锋。
黄伟锋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一名画家,虽然没有如愿以偿,但他还是成了女儿镜头里的主人公。
(摘自《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