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总要留下点什么-党员文摘2025年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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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员文摘》

人的一生,总要留下点什么

我出生在“ 卢沟桥事变”的前一年。父母给我取名“南山”,因我生在南京,南京有个钟山,父亲说,干脆取名钟南山吧! 他希望我像大山一样,经历过风雨,还能够屹立在那儿,茁壮成长。

听外婆讲,在我不到两岁的时候,日本飞机开始轰炸南京,把我家的房子炸塌了,我被埋在土里。外婆紧张极了,一直扒着砖头瓦砾,拼命把我挖了出来。那时我的脸已经黑紫,她把我的鼻子清清,又按按我的身体…… 我活过来了,我的命还挺大。

后来,我们逃到贵阳。刚买了新房子、添置好家具,日军的炮弹又来了。那时家里生活困难,只有咸菜吃,偶尔有块腐乳就很不错了。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听到外面放炮仗的声音,跑到大街上一看,到处灯火通明,大家开心地欢呼。接着听到电台说:“日本投降了!”

1946年,我们家离开贵阳,到广州安顿下来。我的父亲钟世藩是广州中央医院的院长,妈妈廖月琴是护士长。有一年,我家住的小楼天台上突然多了很多小白鼠,一问才知,是父亲在做乙脑病毒的实验。当时医院很困难,父亲就用自己的工资买来小白鼠养在家里。我觉得很有意思,父亲便安排我喂小白鼠。小白鼠养得多,我家总有一股老鼠味儿。有人来找我们,邻居就说,你只要闻到老鼠味儿,就知道他们家在哪了。

邻居们经常带孩子来找父亲看病。孩子病好了,家长开心,父亲也开心。这些事耳濡目染,让我从小就觉得做医生能帮人解决困难、减少痛苦,是一个很好的职业。

如果我不做医生,或许会成为一名专业运动员。读高三时,在广东省的一次运动会上,400米项目我跑出了53秒05的成绩,出乎意料地打破了广东省纪录!后来参加全国运动会,我得了全国第三名。中央体育学院(现北京体育大学)问我要不要当运动员,我回家和父母讨论了半天,决定还是学医。父亲说,学医不单让自己身体好,还能帮助别人,让别人身体也好。于是,我考取了北京医学院(现北京大学医学部)。

不过,我仍喜欢体育运动。竞技运动不是单纯训练身体,而且有益于锻炼人的意志品质,争上游、讲究团结和时间效率,还有不服输的精神。把体育竞技精神拿到工作、学习上来,是极为可贵的。

1971年,我回到广州,在广州市第四人民医院工作。一天晚上,父亲和我聊天,聊到一半,他突然问了一句:“你今年都35岁了?真可怕。”然后沉默了。父亲35岁时,早已在美国读完医学博士,回国成为知名的儿科专家。而我的35岁,差得太远了!

这一句话点醒了我,我要把失去的时间赶回来。在医院我只是最低级的住院医生,我主动要求到急诊室工作,因为可以学到更多的解决医学急重问题的方法。过了半年,我基本熟练掌握了常见急诊患者的诊治,正想申请到病房进一步提高诊疗技术时,突然接到了要求我参加研究慢性支气管炎防治的任务。没想到,这竟成了我人生的转折点。

当时,全国只有从事结核病防治的医务人员,少有呼吸疾病的专家,医院里也没有专门的呼吸科,这是一门从零开始的学科,非常困难。有一天,我在为慢性支气管炎患者检查的时候,发现这些患者咳出来的痰,不仅痰量不同,颜色、黏度、气味也都不同,结合在北医生化教研组进修的知识,我突然有一个奇想,患者的痰或许是研究的一个突破口!我收集了不同患者的痰液,进行生化成分及酶学分析,并根据分析结果将慢性支气管炎区分为四种不同的病理生理类型,从而采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分类治疗,其疗效比常规方法提高50%。这项研究获得了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成果一等奖。

43岁那年,我获得了国家公派留学的机会,到了英国爱丁堡皇家医学院。我第一次去见导师弗兰里先生时,不是“面对面”,而是“面对背”。他在屋里煮咖啡,我进去了。他问,你想做什么研究?我讲了讲自己的想法。他说,“你们中国的医学毕业生学历在国外是不被承认的,你先去看看我的实验室吧,有兴趣就做些研究”。

我有点孤独,但想到国家送我们过来有多不容易,我就暗下决心,要让外国人看看中国人的实力!

导师对我的改观源于一次实验。我研究的课题是吸烟的主要成分——一氧化碳对血液中血红蛋白的影响。此前,我的导师ee888440c20fd4983a7dce1fc319c44ec867e247973f8aee285c2be803583368曾用数学公式来算碳氧血红蛋白和氧运输的关系,成为这个领域的权威。但我认为,用实验的办法来观察,才能得出更严谨的结论。实验需要大量的血,找朋友来收集血远远不够,我只好在自己身上抽,3周内前前后后大概抽了有800毫升,才校准了仪器。做吸烟实验时,我决定自己上,一边吸一氧化碳,一边抽血检查。一氧化碳浓度达到15%时,相当于连续吸了60支烟,同行们都担心我出问题。我有些头晕,但为了取得全过程数据,坚持继续吸入,直到浓度达到22%时,终于得到了完整的曲线结果。

实验证明,导师所用的数学曲线有一半是对的,一半是错的。我请导师看我的结果,他大为诧异,也很高兴,一把抓住我说:“你怎么做到的?太好了!我要推荐你到英国皇家学会的内科学会去作演讲!”那次之后,导师和同事都改变了对“钟医生”的看法。

父亲的嘱托我一直记着——干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得有依据。在抗击非典时,我指出新闻所说的衣原体感染是错误的。抗击新冠肺炎疫情时,我第一个在电视上讲到“人传人”,也是掌握了依据才敢下的判断。

2002年12月22日,有一个从广东河源转过来的患者,说吃了一顿饭后就开始发高烧,很快出现呼吸困难。用过很多抗生素,仍然不管用,3天时间肺就全白了。不寻常!

这是首例报告的非典患者。

紧接着,症状相同的患者接连出现。2003年1月底发病最厉害的时候,一个人传染一家子。患者收进诊室后,有些医生不敢进去,送药、递餐都通过窗户。这种气氛我觉得不对。我认为,只要保持良好的室内通风及戴口罩,就不容易被传染。会诊结束后,我说,将市内那些重患者都转到我们医院。患者来了,我们的护士照样见他,给他量体温,那种恐怖气氛马上就解开了。

近年,我向中央提议建设国家实验室,以应对下一个X疾病。X疾病是什么?任何人都不知道,但我们用人工智能的方法可以预测到可能是哪些。未来10年,可能在医学上是一个极大变化的时代。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健康,很多问题都能通过人工智能得到一定的解决。谁现在不抓住人工智能,再过几年就会落后。

如今我已年届90,但还不觉得自己老。早上7点起床,工作到12点半,午休一会儿,下午3点接着工作,晚饭后再工作两小时,11点睡觉。目前,我主要的临床是搞大查房,就是全国多家医院联合一块看疑难病。也阅读一些最新的医学期刊,不局限于实验室,看看国际新闻,拓宽自己的视野。对我而言,跑步、划船、举重等不同类型的体育活动是最好的休息方式。我想,真正的变老,是不想学习新东西了。

父亲曾说:“人的一生,总要在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只要留下点什么,你就是没白活。”我常用这句话来激励自己。想来想去,我是一个医生,如果因为我的存在,我的工作能给社会带来一点价值以及进步,我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是有益的。

(摘自《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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