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省运城市,有座被称作“笑城”的神奇县城——万荣县。
这里的广场叫笑话广场,饭店菜单印着笑话,连车站和公共厕所里都贴着让人捧腹的小故事。
别小看这些笑话,早在2008年,这些流传在民间、“ 风一样刮过来刮过去”的笑话,就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进入万荣县城,县界“ 大门”醒目的楹联便写着“笑城”二字。
在县城的笑话广场上,警务亭打出的电子标语里除了健康、共享,还有激情、快乐。县城里,笑话元素随处可见,哪怕是一些公共厕所里、车站里,都贴着笑话。
这里有笑话比赛、笑话晚会、笑话点播台……
笑话村食府是万荣笑话的起源地谢村附近最大的饭店,饭店的菜单上、墙上曾经都印着笑话。20世纪80年代后期,电影放映员郭澄没什么活干了,开始主持乡村的红白喜事,笑话起初作为串场,后来成为正式的节目上演。如今他是全县闻名的笑话明星,出门常被人认出来。
万荣人开始讲笑话,总是要拉开架势。几个经典动作是:身体前倾,右手背使劲儿拍在左手心,跺脚。
“这就是真事儿!”万荣人在讲笑话时常说这句话。

36年前,一场收集笑话的行动在万荣县开始了,《山西日报》记者管喻就是参与者之一。模仿起那种激动的神态,管喻惟妙惟肖:“这就是我村的事儿!”
强调真实,是一种自发的表演策略。
“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么?你不感兴趣啊?一下子便把观众的心给抓住了。”万荣县城镇中学语文老师、万荣笑话的代表性传承人之一王新栋说。
万荣笑话是“无主的”,在生活中“摔打”,大部分不存在创作版权,每个人都可以“添油加醋”。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万荣笑话适合讲而不是读,文字、普通话都会使其效果打折。
万荣笑话被认为最早起源于明末清初。
笑话的主角曾是掌柜、地主、长工、秀才、庄稼汉,后来变成山里人、农村人、城里人、厂长、局长、县长。起初,笑话来源于主人公没见过镜子、没坐过轿子、没看过戏、不会算账、不识字…… 后来,笑话又产生于买电扇、用电灯、坐公共汽车、坐火车、看病等生活中。
大约在1999年的一天,时任万荣县委宣传部副部长的李廷玉第一次见到管喻。那时管喻已经出版了一本《万荣新笑话》,随着销量的增加,出版社希望能有更多的笑话纳入进来。李廷玉帮忙征集笑话,两个多月时间,宣传部就收到约600封信件。
那是万荣笑话发展巅峰时期的开始。
进入21世纪,40多岁的卫孺牛来到万荣县担任县委书记,提出打造“ 笑话王国”的构想。他说,自己从小就听过万荣笑话,也知道这里干旱、贫穷,没什么矿产资源,工业与农业发展都受限,“ 宣传定位,应该是以文化往外打”“带动产业发展”。
当时在万荣县委宣传部工作的“80 后”韩维元记得,万荣县电视台转播或录制的万荣县两会成为热门节目,很多人从热播电视剧换台来看,要听“卫书记说了啥”,“有时开着会,卫书记讲着稿子,突然坐不住了,眼镜一摘,讲自己的话,现场鸦雀无声”。
“笑话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资源。”“你难出一个笑话段子让人笑。”“笑太好了。”在卫孺牛眼里,“咱们过去把笑话看低了”。
一个“笑话王国”自此建立了起来。
有“笑话机关”“笑话企业”,财政局走廊贴满了笑话,放着“ 哈哈镜”。几家文化公司甚至印制了笑话挂历、笑话扑克、笑话雨伞,这些成为万荣红极一时的外出送礼产品。
李廷玉回忆,当时县委书记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要求所有干部会讲笑话,出去招商引资,能打开局面,“经常有人来找我要笑话书回去学习”。
2003年,时任万荣县县长的武宏文在广东省深圳市举办了一场“卖笑话”招商引资会,现场卖出了上千套笑话图书和光盘,还签了近两亿元的投资意向书。
2008年,笑话博览园落成,以一个哈哈大笑的脸作为大门的造型,姜昆等知名笑星都曾经到访过。
而后,为了让万荣笑话登上当时的央视热门节目《曲苑杂坛》,李廷玉和其他官员一起专程来到北京,寻找素不相识的制片人。
“改革开放了,别的地方都在日新月异地改变着面貌,万荣怎么办?不改变行吗?”“万荣人没有后路只有背水一战,万荣人对改革开放最理解、最拥护,万荣人改变落后面貌的心情最迫切。”当时,卫孺牛开大会小会时都会讲。
大约2011年后,万荣笑话逐渐进入发展瓶颈期。
乡土之外,还有喜剧。太原的“80 后”脱口秀演员徐飞常在线下演出,他观察,本地线下脱口秀演出中,乡土话题很少。
新时代的流行笑话属于都市。根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发布的数据,2024 年,在小剧场和新空间演出中,脱口秀(单口喜剧)演出场次和票房上升幅度最大,分别上升53%和48%。《笑在生长》这本书中,复旦大学广播电视学系副教授崔迪研究发现,脱口秀的内容和背后的价值观都具有明显的都市性。
“相声以前为什么过不了长江?二人转为什么出不了山海关?因为背景和语境不同,因为笑点的产生是基于人们的共同认知。”上海笑果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创始人叶烽分析道,“现在,为什么脱口秀从南到北都可以?因为互联网时代拉平了语言体系、拉平了语境。”
万荣县委宣传部副部长袁国钦属于听着笑话长大的一代人。
“ 万荣笑话就和唐诗宋词元曲一样,都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有一天,看着央视播放的唐朝诗人纪录片,袁国钦想到,“ 适合当时那个笑话酝酿的土壤应当是比较淡薄了吧,或者是笑话过去,笑话又迎来了新时代”。
2023年,万荣县委宣传部、文化和旅游局在县城举办了一场笑话比赛,希望能发现新的人才,但结果不怎么理想,报名者不踊跃不说,段子内容也很老套。
这场笑话比赛,谢村的薛两省被熟人拉着,怀着“ 热闹热闹”的心情去了。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新栋临时被拉去参赛,讲了一个爱人告诉他的故事。
一个卖筐子的农民,总是喊着“三八二十三”这样的叫卖口号,指的是3个筐子卖23元钱。很多人觉得他傻,笑他,传开了,久而久之,很多人便被吸引过来,买他的筐子。一次有人问他,你是不是不会算数?老汉回答说:“三八二十三,你别把我当憨憨,我为多卖货,你为少掏钱。”
这则笑话被评委认为是典型的万荣笑话,来源于生活,且包含着万荣人的气质,大智若愚。但在万荣之外,这难说是一个能引起大笑的喜剧。
另一位生长在山西的脱口秀演员张煜是个“00后”。
张煜发觉,自己与上一辈人在喜剧上的审美差异是:父母更喜欢看那些身边的、熟悉的故事,而她更喜欢看各行各业的人讲自己的生活,新奇的、新鲜的。她觉得,万荣笑话中最难得的,是它所昭示的那种生活方式,以幽默化解问题。
“我们现在的脱口秀何尝不是对他们那种传承方式的延续呢?”张煜从这个角度进行了分析。

CL2FaPpCzA1tIY0xVRZg3GaHUBv5JF8uU8uOa6jlkrU=2025年2月下旬,和万荣笑话有关的人们,因为一场葬礼见面了。
万荣笑话唯一一位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解放去世了,享年90岁。在大家的记忆中,这是一位颇有老派知识分子风骨的老人,做记者、编辑,修志。他不太会讲笑话,却是第一个大胆将民间笑话写入县志的人。
葬礼上,村里的老人、孩子聚集在一起。
一群老人在墙根晒太阳,小孩们到处奔跑。男人们聚在一起互相递烟,笑着。一位村民说,现在大家聚在一起闲聊的机会也少了。
宴席上,郭澄和朋友们又讲起笑话。在郭澄看来,面对生死,最好的状态是,“快快乐乐活着,利利索索走着”。
从万荣笑话中,张煜看到当地人“ 接受现实、拥抱现实的一种自由”,“这不是权利或义务,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独特的自由’”。
在万荣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讲笑话的人变得越来越少,但喜剧还存在于一些人心里。2023年的笑话比赛,医生黄泰从熟人那里听说后,决定报名参赛。第一次表演效果不好,他不服气,去请教评委,又上去重新讲了一次,最后进入复赛。
这几年,郭澄开始在短视频平台拍摄自己新讲的笑话。没什么收入,他尝试接过广告,又因视频时长达不到平台要求作罢。
“爱好。”郭澄让笑话从生活变成事业,最后又回到生活。手机上,他记录着那些写笑话的灵感。最近的一条灵感中,他写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晚会为了节目效果,专门安排了一些人拍手‘大笑’,一种新型职业——托!”
郭澄给这条备忘录起的标题是——“我们的演出没有托”。
(摘自《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