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光漫进英国利兹市一间简易的实验室中,普利斯特里利用凸透镜聚焦阳光加热置于倒扣在水银槽玻璃钟罩内的氧化汞。他观察到氧化汞受热分解为银色汞液滴和无色气体,气体逐渐排挤钟罩内的水银使液面下降。他通过排水银法收集该气体,发现蜡烛在其中剧烈燃烧且火焰异常明亮,故将气体命名为“脱燃素空气”。
当科学史上首位发表氧气分离实验并描述氧气性质的科学家在简陋的私人实验室探索物质的奥秘时,或许从未想过,两个多世纪后,实验室会从小小的阁楼升级为无人实验室——机器人助手不知疲倦地穿梭其中,日夜不停地执行数百项实验,推动着新材料、新药物的发现。这场静默且深刻的变革,源于人工智能(AI)这位“新晋实验员”的加入。那么,人工智能如何成为科学家的得力助手?人机携手,又将如何改写科学探索的规则?让我们一起走近这场正在发生的实验室革命,一探究竟。
早在400多年前,英国思想家、科学家弗朗西斯·培根就提出“知识就是力量”,同时,他坚信获取知识的最优途径是实验。培根对实验方法的推崇,深刻影响了近代科学的发展,科学实验成为探索自然真相的基石。不过,身处16世纪的培根或许很难想象,他倡导的实验方法会在今天演变为全新的图景。当年研究物质奥秘的简陋场所,如今已被充满精密仪器的现代化实验室取代,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实验室的主角不再只有人类。从历史的长河中回望,科学实验的发展清晰地呈现出三个阶段,而每一次跃迁,不仅是工具的革新,更是人类认知自然方式的一次深刻革命。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现代科学初萌之时——意大利著名科学家伽利略(1564—1642年)所处的时代,当时的科学研究还处于“手工实验”阶段。这是科学实验的奠基时期,科学家就像技艺精湛的工匠,凭借简单的自制工具、敏锐的观察力及非凡的直觉与智慧,开启了一场场探索自然奥秘的旅程。当时,实验的规模小,变量控制相对粗糙,实验结果在很大程度上系于科学家个人的才华和毅力。伽利略用斜面研究落体运动,英国化学家波义耳在简陋装置中探索气体定律,都是这一阶段的典范。他们通过亲手操作和直接观察,从自然中“拷问”出初步的规律,为科学方法论奠定了基础。
19世纪后期至20世纪中叶,随着工业革命的浪潮和科学的专业化发展,科学实验进入了“精密化实验”阶段。以德国化学家李比希的吉森实验室为代表的专业实验室逐渐兴起,复杂精密的仪器开始慢慢普及。实验不再是科学家个人的“手工活”,而是依赖于标准化的设备、可重复的操作流程及团队分工协作。这使得实验规模大幅扩大,精度和可重复性大幅提升,能够探索更微观或更宏大的现象,处理更复杂的系统。实验数据量开始显著增长,对数据的系统记录和分析也变得尤为重要。科学家借助机械和仪器的力量延伸了人类的感官和操作能力,在拓展科学疆域的同时,也极大地推动了科学研究的制度化和规模化。
如今,我们正32M0RqVfgJbS8VGpSbdVCw3o2/+hd4+HaEunySg5L5A=站在“智能化实验”新纪元的门槛上,这一阶段的驱动力是人工智能与各学科分支领域的深度融合。科学家们从大量烦琐、重复甚至危险的体力劳动和初级脑力劳动中获得解放,转而聚焦于更高层面的问题定义、策略制定、模型构建和原理性探索。实验室变成了一个由人类智慧引导、人工智能驱动决策、机器人精准执行的协同系统。数据的闭环流动和机器的自主学习能力,使得科学发现的效率和探索未知的前沿性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从“手工实验”的亲力亲为,到“精密化实验”的仪器辅助,再到“智能化实验”的人机共谋与人工智能的自主推理,科学实验正经历着其历史上最深刻的一次范式转移。
科学实验是科学家开启未知之门的钥匙,而实验过程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探险旅程,包括巧妙构思的实验设计、细致入微的实验操作和严谨深入的数据处理与分析,只有闯过这三个“关卡”的勇士才会收获知识宝藏。
进入21世纪后,随着现代科学研究向高复杂度、大数据量方向演进,传统实验范式开始面临诸多挑战。
传统科学实验如同在无垠的海洋中寻找一座传说中的金银岛,通常基于有限的已知条件,一定程度上需要依赖科学家的个人经验和直觉进行“经验试错”。以新药研发为例,科研团队常常需要耗费十几年时间和巨量资金,在浩如烟海的化合物库中筛选“最大的可能性”,过程漫长且成功率很低。在以传统科学实验方式进行研究的过程中,科研人员的大量时间被重复性的样品制备、试剂添加、仪器操作和数据记录等琐碎、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所占据。这不仅消耗着科研人员宝贵的创造力和思考时间,也因人工操作的生理极限不可避免地导致误差,影响结果的精确性。
除了“经验试错”的过程让科学家精疲力竭,海量的实验数据分析也令他们殚精竭虑。现代精密仪器如同永不疲倦的“数据喷泉”,源源不断地产生海量、高维度的实验数据。面对这汹涌的“数据洪水”,传统的人工分析手段显得力不从心,效率极其低下。科学家纵使才智过人,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有效处理、整合和解读如此庞大的信息流。结果,许多隐藏在复杂数据背后的宝贵规律、微妙关联和潜在信号,如同沙中之金,极易被人眼和人脑的局限所忽略,悄然“溜走”或被淹没,让人们错失了重要的科学发现契机。数据的价值因处理能力的瓶颈而大打折扣。

在现代科学高度发达的今天,科学探索的边界已经延伸至人类生理耐受的极限之外,科学家的“生理极限”在某种程度上也延缓了人类突破认知极限的进程。涉及高温、高压、极寒等极端条件的高风险实验,对科研人员的人身安全构成了严峻挑战。在这些“生命禁区”,即使采取严格的防护措施,科研人员直接进行实验操作,风险仍然极高,稍有不慎就可能付出健康甚至生命的代价。这不仅是对个体科研工作者的威胁,也极大地限制了人类对这些危险领域进行深入探索的可能性。
科学实验发展过程中的诸多“痛点”如同枷锁,制约了科学发现的效率和深度。科学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迫切地需要一位不知疲倦、算力超群、无畏险境的“超级助手”,以突破人类体力、脑力与安全性的极限,扫清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从“经验试错”到“最优方案”:实验设计的智能变革

实验设计是科学实验的基石,需要精密平衡实验目的、变量控制、样本选择等多种因素。传统方法依赖研究者的经验和直觉,研究者需要在过往知识中“大海捞针”,设计出相对合理的方案。这不仅耗时耗力,更因人的认知局限而难以达到最优。
依然以传统药物研发为例。在这一漫长而昂贵的探索旅程中,早期阶段尤为艰难,科学家需要在庞大的生物分子迷宫中锁定疾病靶点,再从浩瀚的化合物海洋里筛选出有潜力的“先导化合物”。这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凭感觉探路,成功率极低,大量资源和时间消耗于此。如果让人工智能实验助手加入药物研发过程,会带来怎样的改变呢?
最近,公司总部位于中国香港的英矽智能公司的人工智能平台PandaOmics在药物研发领域取得突破。在它的帮助下,研发人员将靶点发现时间从几年缩短到14天,而发现靶点相当于给药物研发者呈现了一张全景地图。这一革命性突破发生在苏州的“第六代智能机器人实验室”——全球首个由人工智能辅助决策的全自动化药物研发实验室。该实验室的工作流程完美诠释了智能化实验设计的强大力量。当人工智能平台PandaOmics快速生成“靶点假说”后,后续关键的实验步骤(包括靶点验证、高通量苗头化合物筛选、苗头化合物到先导化合物的优化、临床前候选化合物的确认)便无缝衔接地交由高度集成的全自动化功能模块执行。这些模块涵盖了自动化样品管理与质量控制、化合物管理、自动化细胞培养、高通量筛选、细胞高内涵成像等核心环节,彻底取代了繁重且易出错的人工操作过程。与此同时,整个流程产生的海量高质量数据,又能持续“反哺”人工智能平台,使其学习能力不断增强,决策愈发精准,形成一个强大的自体优化闭环。
从“人工操作”到“自主实验”:实验操作的自动化
与自主化实验操作是将精心设计的方案付诸实践的关键步骤。科学实验的发展史,从定性到定量,从手工到自动化,从物理模型到虚拟仿真,正是一段不断追求更高精度和更强控制能力的历史。然而,传统的实验操作高度依赖人类双手,这不可避免地导致了生理和认知上的局限。人工操作受限于人的体力与精力,难以持续高强度作业,且易因疲劳或个体差异导致误差。面对高温、高压、极寒等极端条件,人工操作风险巨大甚至无法实现。以化学材料研究为例,探索新材料或优化性能的传统方法,随着变量增加,实验复杂度将呈指数级飙升。科学家迫切需要一位“超级助手”来突破这些限制。
其实,早在5年前,“机器人化学家”就已经进入英国利物浦大学的实验室,在8天内完成了688次实验,向人们展现了自动化实验的惊人潜力。它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钢铁侠”,能自由穿梭于实验室各站点,精准定位仪器和样品瓶。它的机械臂操作精度可达到0.01毫升,永远不会因为“手抖”而搞砸实验。无论是处理样品瓶、操作精密仪器,还是精准分配难处理的固体或液体,它都稳如泰山。

这位“钢铁侠”像一位全能选手:它拥有超长续航能力,可在无人值守下连续自主工作;它不依赖光线,凭借激光扫描与触觉反馈,能在黑暗中进行操作,特别适合研究“见光死”的光化学反应;它符合协作机器人的安全标准,能与研究人员在同一空间和谐共处。更重要的是,其核心在于移动机器人与贝叶斯优化算法的深度融合,这使它能在多维化学空间中像一位探险家般高效自主搜索目标。在短时间完成的大量实验中,它能根据每一次的实验结果实时自动调整后续参数,从而快速定位并优化出性能更优越的光催化剂组合,大大加速了新材料的发现进程。
除了让人类难以企及的高效工作能力,在人类无法涉足的禁区,机器人更是无可替代的先锋。例如,有些材料科学的研究需要在高危环境下进行。这时,机器人便能深入险境,精准完成放置材料、调整参数、采集数据等关键操作,在保障科学家绝对安全的同时,获取更准确、稳定的宝贵数据。如今,这类自动化、智能化的研究平台正逐步走进各类实验室,展现出变革实验操作模式的巨大潜力。
从“有限分析”到“深度挖掘”:实验数据的高效处理
实验数据处理与分析是推动科学进步的核心引擎,无论是验证基础理论还是驱动应用创新,每一项重大突破都根植于对数据的深入挖掘与精准解读。然而,传统方法依赖科研人员手动处理和分析数据,在面对大规模、复杂的现代实验数据时,显得力不从心。
在医学领域,人工智能展现的数据洞察力尤为惊人。大型临床研究常涉及数以千计的患者,产生的数据维度极广(病史、症状、体征、检查结果、治疗过程、疗效等),传统分析手段难以快速准确地锁定影响疗效的核心因素。基于人工智能的数据分析技术,则能对这些庞杂的多维数据进行深度整合与关联挖掘,揭示出人眼和人脑难以察觉的复杂模式与内在联系。
在阿尔茨海默病的诊断中,人工智能通过综合分析神经元图像、电子病历及患者语音数据中的微妙特征,结合机器学习与深度学习算法,能在疾病早期实现更精准的识别。在癌症诊断(如乳腺癌)领域,人工智能可充当“超级读片员”和“模式识别专家”,能快速从医学影像和组织学数据中挖掘关键信息,显著提高区分良恶性肿瘤的准确性和效率。对于糖尿病管理,人工智能可以基于生理指标、生活习惯等数据高精度预测血糖水平,为个性化治疗方案提供强大支持。此外,在心脏病、结核病、高血压、中风、皮肤病、肝病等多种疾病的诊断与风险预测中,人工智能也已通过深度分析各类数据,展现出快速预判疾病类型与严重程度的独特优势。
这些数据背后,是人工智能发现人类可能注意不到的微妙模式的能力。人工智能的数据分析深度,不仅在于处理速度快、规模大,更在于其能穿透数据的表层,捕捉到变量之间极其细微、非线性的关联,揭示出驱动疾病发生或决定治疗成败的深层机制。这为医生深入理解疾病、评估治疗方案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工具,正从根本上重塑着医学研究和临床实践。
虽然人工智能在实验设计、实验操作和实验数据分析方面展现出了巨大的潜力,但要完全革新科学实验范式,还面临着一些挑战。当前,科学界应更多地立足于人与人工智能共研范式进行探索与革新。

一方面,人工智能的运行需要大量高质量数据“喂养”,而在很多科学实验领域,数据的获取往往受到诸多限制。例如,在一些罕见病的研究中,由于患者数量稀少,很难收集到足够的病例数据用于人工智能模型的训练。此外,实验数据的质量也参差不齐,一些数据可能存在误差、缺失或噪声,这会影响人工智能模型的准确性和可靠性。再聪明的人工智能也会遇到“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甚至可能因劣质数据而“学歪”。人工智能模型的泛化能力也需增强,许多模型仅在单一数据集或特定环境下表现良好,如果数据集或环境发生变化则可能效果不佳。
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模型的可解释性问题亟待解决。人工智能模型,尤其是深度学习模型,往往被视为“黑箱”或“灰箱”模型,其决策过程缺乏透明度。然而,在实验科学中,研究人员不仅需要准确的结果,更需要理解实验背后的科学原理和逻辑。例如,在药物研发实验中,人工智能模型可能通过预测药物候选分子与疾病靶点的空间位置接近而得出“这种药物分子可能有效”的结论,却无法对“为什么有效”“怎么起作用”进行阐释,这种不可解释性限制了人工智能在一些对解释性要求高的实验领域的深入应用。
此外,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也带来了新的法律和伦理问题。例如,在使用人工智能进行药物研发时,如果因为人工智能模型的错误导致研发出有严重副作用的药物,责任该如何界定?在处理涉及个人隐私的实验数据时,如何保证数据的安全和隐私不被侵犯?这些问题都需要进一步的探讨和规范。
人工智能在实验设计、实验操作和实验结果分析方面的应用,已经对科学实验的范式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为科学实验的发展带来了新的机遇和变革。它提高了科学实验的效率、准确性和创新性,帮助科学家解决了许多传统方法难以攻克的难题。然而,我们也必须清楚地认识到,人工智能要完全革新科学实验的范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要克服数据获取与质量、模型可解释性及法律和伦理等诸多方面的挑战。不过,人工智能与科学实验的融合已是大势所趋。我们期待,在未来,人工智能能够与科学实验深度融合,共同推动人类科学事业迈向新的高度,为我们揭示更多自然界的奥秘,创造更多造福人类的成果。
[责任编辑]张小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