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是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中贾宝玉身边的四大丫环之一，因嫉恶如仇、敢爱敢恨的鲜明个性深受读者喜爱。这种反叛性格令她横遭小人陷害，于病中被逐出大观园，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得知晴雯蒙冤离世，贾宝玉悲愤交加。在《红楼梦》第七十八回中，他心怀诚敬地写下一篇《芙蓉女儿诛》，倾诉了自己对晴雯的痛惜和眷恋之情。他在诗文中写道：“孰料鸠鸪恶其高，鹰鸷翻遭覃翳；夤施妒其臭，芭兰竟被芰叡！”

为什么贾宝玉要用“鸠鸪”和“蘋施展”来形容那些诽谤晴雯的奸佞恶人呢？因为在古人眼里，“鸠”和“鸪”是两种令人生厌的恶鸟，“蘋”和“施展”则是两种极易伤人的恶草。其中，“施展”是指一旦沾上其刺果就很难甩脱的菊科草本植物苍耳；“蘋”则是本文将要介绍的另一种果实带刺的草本植物——蒺藜。

果被锐刺

蒺藜（拉丁学名为TribulusterestrisL.）又名白蒺藜、硬蒺藜、刺蒺藜、蒺藜狗、蒺梨子、旁通、屈人、止行，是蒺藜科蒺藜属的一年生草本植物。该属植物共有15种，性喜温暖湿润气候，怕涝却很耐干旱，在阳光充足、疏松肥沃的沙壤土中极易繁殖生长，故广泛分布在全球的热带、亚热带和温带干旱地区。我国有蒺藜2种，遍布于河南、河北、山东、安徽、江苏、四川、山西、陕西各省，在田野、荒原、山坡、沙地、道旁、河边及居民点附近的草丛中，均可见其低调而又张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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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蒺藜低调，是因为它与绝大部分植物的直立生长状态不同。蒺藜并非向上生长，而是以一种“躺平”的姿态，贴着地面四下生长，仿佛在拥抱大地一般。蒺藜的茎是从基部开始分枝的，全株枝长通常在20～60厘米，茎干和叶片均密布丝状柔毛。因为全株“躺”在地上横向生发，所以蒺藜的植株特别矮小，在野外草丛中极不起眼。

不过，低调的蒺藜有着超强的生命力，其种子一旦在合适的土壤中萌生出来，枝叶便会沿着地面快速成片地蔓延生长开来，将其浓绿的叶片和躲藏在叶片间的带刺果实铺满大地。这种令其他植物望尘莫及的生长态势，又显得那么张扬霸道。

蒺藜的叶对生，小叶通常有3～8对，呈矩圆形或斜短圆形，长5～10毫米，宽2～5毫米，全缘，先端锐尖或钝，基部稍偏斜；叶色鲜绿，叶面被柔毛，背面亦长满白色伏毛；由成对小叶组成的羽状复叶长1.5～5厘米，形态精致而美丽。

蒺藜的花和果也充满个性。其花两性，腋生于叶间，花梗比叶片短；花萼5片，宿存；花瓣也是5片，雄蕊10枚，生于花盘基部，且花盘基部有鳞片状腺体；子房5棱，柱头5裂，每室有胚珠3、4枚。蒺藜的花朵虽小，但色泽明黄鲜亮，每逢5—8月花期到来时，朵朵黄花如繁星点缀在绿叶之间，醒目动人。

进入7—9月的坐果期，蒺藜的绿叶间便会结出一粒粒带着锐刺的小果。蒺藜的果实为分裂果，呈五角形，直径约1厘米，由4、5个带刺不开裂的心皮组成。其果实上的锐刺通常有4枚，中部边缘和下部各2枚，长4～6毫米，两长两短，质地坚硬，呈八字形分开，无毛或被毛。果实其余部位常有小瘤体。果实成熟时，果瓣会自动开裂分离。每一果瓣呈斧形，两端各有一对硬尖刺，先端隆起，具细短刺。每瓣分果中皆含有2、3枚微小的种子。

很显然，“蒺藜”的名称就是由其带刺的果实而得。据记载，蒺藜之名始出《毛诗传》，因其刺触之伤人，“疾而且利”，故名蒺藜。在一些古籍中，“蒺藜”被写为“疾槃”。《广韵·质韵》中记载，“疾”同“急”。《说文通训定声》则称，“槃”假借为“黎”。因系草本，这种植物后来才被称作“蒺藜”。

古之恶草

蒺藜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植物，早在上古时代，人们便对这种带有刺果的植物有了一定的认识；不过，那时候的人们称它为“茨”，而非“蒺藜”。

在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有一首专门描写蒺藜的诗歌——《国风·鄙风·墙有茨》。只是这首诗的本意并非描述蒺藜这种植物，而是假借宫墙上难以清扫干净的蒺藜，嘲讽宫闱中掩盖不住、抹煞不了的丑闻。

《诗经》中还有一首描写周王祭祖祀神全过程的《小雅·楚茨》，起首就写道：“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荻黍稷。”意思是，田野里生长着簇簇蒺藜，必须先把这些带刺的荆棘清除掉。古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要种植五谷。这表明，古代的人们已经发现蒺藜的适应性极强，常和庄稼争夺养分，只有将其铲除，才可能获得农业丰收。

蒺藜如此不受待见，因而被古人视作“恶草”，成为卑鄙小人的代名词。汉代辞赋家东方朔在《七谏·其四·怨思》中就用“江离弃于穷巷兮，蒺藜蔓乎东厢”的诗句，无情地鞭挞贤臣受到排挤、佞人反受重用的腐败朝政。作为宫中圣地的东厢竟被蔓延的蒺藜侵占，香草江离却被弃于穷巷。诗中用江离指代贤臣，用蒺藜指代奸佞之人，被蒺藜侵占的东厢意为小人当道。

我国古代记载符瑞物象的典籍《瑞应图》亦有载，君主如果任用贤良，东厢就会长出象征吉祥的梧桐树；如果长出了蒺藜这种带刺的植物，表明君主用人不当，才会出现不良征兆。南宋诗人王迈在《二十韵寄潮阳宰余君实日华》中也用“谁为鼠辈巧道地，周道如砥生蒺藜”的诗句痛斥了善于逢迎献媚的小人当道，致使宽广的道路上长出了扎人的蒺藜。

在屈原的《离骚》中，对蒺藜的称呼不是“茨”，而是“”。这位伟大的诗人用“蒹葭薤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的诗句来表达他不愿与小人为伍、坚守自身高洁品质的态度。《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一脉相承地引用了屈原的提法，用“蒹葭妒其臭，菹兰竟被芰叡”来为晴雯鸣不平。

除了暗指奸佞小人，蒺藜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荒芜凄凉的景象。因此，在有些古代文人笔下，蒺藜又成了荒凉的代名词。如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在诗作《夏旱》中，就为我们呈现了一派荆棘和蒺藜长满场院的荒凉场面：“但见棘与茨，罗生遍场圃。”“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也在《田家三首·其三》中用“古道饶蒺藜，萦回古城曲”形象地描绘了田间小道蒺藜满地、曲曲折折的景象。

不过，在另外一些古代文学作品中，我们又看到了蒺藜积极向上的一面。此时的蒺藜呈现给人们的是勇猛、坚毅的正面形象。如唐代诗人王维在《老将行》中这样写道：“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崩腾畏蒺藜。”诗句不仅描绘了老将的英勇，也写出了蒺藜令敌方骑兵闻风丧胆的威力。另一位唐代诗人李贺则在《春坊正字剑子歌》中用蒺藜来形容宝剑的锋利。

在宋末元初的方一夔所写的《田家杂兴三首·其一》中，蒺藜和茅蘋相映成趣，俨然成为一道乡村美景：“樵路通村暗蒺藜，数椽茅蘋护疏篱。”在清代经学家焦袁熹眼中，蒺藜甚至还是草中之杰。他曾为蒺藜赋诗：“爰有蒺藜，树之中庭。日月几何，维叶青青。青青之叶，不可采撷。凌彼嘉卉，自以为杰。”

阻敌利器

由于蒺藜的果实结构非常特殊，成熟落地后必有一枚锐刺朝上，因此很容易扎伤走在荒野中的路人。正是受此启发，古人用竹、木、陶、铁等材料，仿照蒺藜制成了极具杀伤力的阻敌利器。战国时期墨家学派著作《墨子》中有一篇《备城门》，在详细描述弱小城邦备7e7eb61cc4b3979c5745d32c8f94178cfc092244c7d48934b283ca9fe964ed59战策略时，就明确提及“城上九尺一弩、一戟、一椎、一斧、一艾”，且各处皆贮备镭石和蒺藜。这说明，早在2000多年前，蒺藜就已被广泛应用于防御战中。

尽管《备城门》中并没有明确点明制作蒺藜的材质，但从其他诸多文献中不难发现，自秦汉以来，应用最广的是铁蒺藜。将这种铁质的尖刺布设在道路、浅水及城池和营地四周等防御地带，已成为古代战争中有效阻止敌人入侵的手段之一。正如我国古代兵书《六韬·虎韬·军用》所载，在隘路小道，可以布设铁蒺藜，这些铁蒺藜长约0.13米，宽约0.26米，可以阻挡敌人的骑兵和步兵。

北宋元丰年间，汴京（今开封）人高承在编纂的《事物纪原》中就记载了一则运用铁蒺藜成功御敌的鲜活案例。234年，蜀汉丞相诸葛亮率10万大军第六次北伐，与司马懿统帅的魏军在五丈原对峙百余天。这年八月，诸葛亮终因操劳过度突发重病，在军中不幸去世。失去统帅后，长史杨仪按照诸葛亮的临终部署秘不发丧，同时整顿兵马准备悄然撤退。司马懿获悉后，立即率兵追赶，结果追至。关中时，发现沿途布满了铁蒺藜，司马懿只得下令全军暂停前进，派3000名士兵穿上厚底木鞋在前面开路排障，结果大大耽误了进程，等他们赶到蜀军驻地，早已人去营空。原来，蜀军料到魏军会来追击，一边撤退。一边在沿途撒下大量铁蒺藜，从而得以脱身。

作为冷兵器时代的一种主要御敌军械，自宋代起，铁蒺藜的种类日渐增多，出现了诸如敷有毒药的“鬼箭”、缀于木板上的“地涩”、铺设于水中的“铁菱角”等，进一步提升了铁蒺藜的威力。《宋史》中记载了宋将扈再兴面临金兵进攻，夜间用铁蒺藜铺满地面，黎明时假装撤退，引得金人在追击时马匹被铁蒺藜刺伤，导致行动受阻，军队陷入混乱的事迹。

及至明代，铁蒺藜在军中的应用更为广泛。据抗倭名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记载，其军队中的藤牌手、挨牌手每人均“各带蒺藜十串，每串六个连接”，以便于野外作战时快速布设；其战船上还装载着大量铁蒺藜，以备交战时投掷于敌船上，使之难以行动作战。在我国古代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中，也有关于铁蒺藜御敌的记载。

明代，守卫长城的官兵甚至将铁蒺藜与陷马套筒结合起来，专门用于对付来犯的敌军战马。这种陶制的圆筒顶部配有薄薄的浅盘形陶盖，筒内藏着锋利的铁蒺藜，专门埋设在敌军可能通过的道路之下，并进行必要的伪装。一旦敌军战马踏破筒盖，铁蒺藜就会刺入马蹄，令敌军人仰马翻，不战自败。这种充满威慑力的阻敌武器，曾令北方敌军闻风丧胆，不敢轻易来犯。

药食兼用

蒺藜虽然是一种很不起眼的野草，与之相关的历史名人的传说故事却有不少。

在河南地区就有这样一则民间传说。相传西汉末年，王莽等人篡权后，汉室后裔刘秀只身逃出都城长安，意图伺机光复汉室江山。王莽获悉后，亲自带领一路人马围追堵截。中原之地一马平川无处躲藏，加之沿途缺食少水，急火攻心的刘秀只觉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浑身无力，晕倒在一处山上。眼见追兵愈来愈近，紧要关头，忽然跑来一头白鹿，口中衔着一株蒺藜秧苗来到刘秀身旁。白鹿嚼碎口中的蒺藜秧苗，并将汁水滴入刘秀口中，刘秀这才清醒过来，迅速起身逃离。

在陕西沙苑一带，也有一则民间传说。相传唐玄宗李隆基有一个女儿，被封为永乐公主。由于体弱多病，永乐公主直到十四五岁时依然瘦骨嶙峋，整日啼哭不止，遍寻名医都无济于事。在她15岁那年，安史之乱爆发，永乐公主在乱军中与家人失散，流落到陕西沙苑，被一位道士收养。从此，公主整天与乡间少女们在野外玩耍，还依照当地风俗，采摘沙滩上的白蒺藜当茶喝。久而久之，她竟然变得健康美丽、肤如凝脂，简直就像换了个人。唐军收复长安后，永乐公主也被寻回，她将白蒺藜带到宫中，给皇兄肃宗服用，保健效果也十分明显。从此，沙苑蒺藜就成为皇室指定的贡品。

上面两则民间传说都向我们传达了这样一个信息：蒺藜具有很高的药用价值。的确，中医认为，蒺藜味苦、辛，性平，归肺、肝、肾经，具有清肝明目、活血祛风、止痒解毒的功效，可用于治疗头晕目眩、目赤翳障、胸胁不舒、乳房胀痛、肝胆不适、风湿痹痛、皮肤瘙痒等诸多病症。

现代医学研究进一步表明，除了中医常用的功效外，蒺藜的药用价值非常广泛。比如，它所含的蒺藜皂苷具有抗衰和强身作用，可用于提高老年人的免疫功能；蒺藜中所含的蒺藜总皂苷，对心脑血管均有保护和改善作用。另外，蒺藜还有抑制癌症、利尿消肿、调节血脂、抗菌镇痛、保护视网膜神经细胞等诸多功效。

除了治病和养身，蒺藜也具有一定的食用价值。《本草纲目》中有载，在古代发生饥荒时，老百姓会采摘蒺藜用来代替粮食，将蒺藜炒熟后磨成粉，制饼果腹。

由于蒺藜富含大量皂苷类、黄酮类、生物碱类物质，特别受到健身或者减肥人士的青睐，通过食用蒺藜来替代碳水化合物，可有效减少热量的摄入。随着健康观念的普及，以蒺藜为主原料加工而成的特色食品越来越多。因此，蒺藜堪称一种天然无污染的药食兼用上佳材料。

[责任编辑]赵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