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科学的历史可追溯至人类文明的蒙昧时期,彼时手术已成为一种常见的治疗手段。在原始社会,钻颅术,即在颅骨上开凿孔洞的操作便已出现,且广泛存在于不同文明中。考古学家在全球多地均发现了带有圆形孔洞的颅骨,部分孔洞边缘已变得圆润,这表明接受手术者术后存活了一段时间,意味着这类手术在当时具有一定的成功率。
不过,我们需以客观视角审视钻颅术:尽管在缺乏麻醉术与无菌术的时代,开颅手术的开展看似展现了惊人的技术水平,但其背后依托的却是极为原始的“神灵医学模式”。在这种医学模式下,疾病的成因被简单归因于两类:一是人类触怒神灵,遭其降罪;二是外界邪魔侵入人体。相应地,治疗逻辑也围绕“平息神灵愤怒”与“驱逐体内邪魔”展开——通过祈祷、献祭等方式消解神灵的怒火,或用各种手段将邪魔逐出体外,以此实现疾病的治愈。理解了这一点,便不难看出钻颅术的本质:它与现代神经外科治疗硬膜外血肿、硬膜下血肿的理念毫无共通之处,其核心目的并非治疗器质性病变,而是通过打开头颅“释放”邪魔。因此,尽管形式上属于手术,但本质充满了迷信色彩。
由此可见,外科学虽然有着悠久的历史,但其诞生之初,未必能真正解除患者的痛苦。
古希腊时期,伟大的医学家希波克拉底以理性视角审视人体与疾病,将医学从神灵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并使其纳入高等教育范畴,成为一门受尊重的学科。但值得注意的是,外科学并未被包含其中。
事实上,在19世纪之前,内科医生与外科医生是截然不同的职业群体。内科医生需接受系统的高等教育,属于社会地位高、受人尊敬的知识分子;而外科医生仅被视为手艺人,社会地位与其他工匠无异。这种差距的根源,在于麻醉术与无菌术直至19世纪才问世。只有在保障患者安全的前提下,外科医生才能开展真正具有治疗意义的手术。在此之前,外科的操作范围极为有限,主要包括拔牙、放血、脓肿切开引流及浅表肿物切除。其中,放血疗法尤为特殊。根据希波克拉底的体液病理学说,当时的医生认为许多疾病可通过放血治愈,但内科医生不屑于从事这类操作,便由外科医生承担。在中世纪的欧洲,外科医生甚至与理发师是同类职业——能进行放血治疗的理发店门口会悬挂红蓝白三色彩带,分别象征动脉、静脉与绷带。
直至文艺复兴时期,外科医生始终处于社会地位低下、受教育程度有限的状态,外科技术也仅是一门手艺,尚未成为医学领域中的独立学科。
在文艺复兴时期,法国医生安布鲁瓦兹·帕雷极大地推动了外科学的进步,因此被认为是外科学最重要的奠基者之一。
在帕雷生活的时代,战争不断,他也因此参军成为一名军医。当时的外科医生在处理外伤时使用的手段非常落后,甚至可以用残忍来形容。他们会将滚烫的热油浇在士兵的开放性伤口上,希望以此促进伤口愈合。如果伤势过重,外科医生还会选择截肢手术。要知道,彼时还没有麻醉技术,截肢手术无疑是相当残酷的操作。
UUJXxRnTx/D6zowxSqEUjX/O5YqcnBQcBMl9b4Q2iNc=帕雷第一次处理士兵伤口时就遇到了意外。当时,他所在的部队食用油已经用尽,自然无法使用热油浇伤口的常规方法。这时,帕雷灵机一动,将玫瑰油、松节油和蛋黄等多种成分调成糊状,覆盖在士兵的伤口上。结果他惊奇地发现,经这种方法处理过伤口的士兵,当晚因疼痛而发出的呻吟声反而更轻。帕雷不禁思考:热油浇伤口的方法是否有改进的空间?
于是,在伤口处理方法上,帕雷进行了更多尝试。他凭借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设想能否通过缝合促进伤口愈合,并且付诸实践。他制作出适合夹住缝针的小钳子,然后用针线对士兵的伤口进行缝合。这便是清创缝合术的由来。这项技术距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刚发明时固然不如现代的清创缝合术成熟,但在基本原理上并无本质区别。事实上,直到今天,缝合术依然是外科医生进行手术时最常用的技术之一。
除此之外,帕雷还发明了大量外科手术器械。尽管几百年间这些器械已被逐渐淘汰,但它们的设计理念和原理却一直延续至今。正是因为帕雷为外科学奠定了如此重要的基础,他也被尊称为“外科学之父”。
更重要的是,帕雷不仅对外科技术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在外科知识的传播方面同样功不可没。
首先,帕雷是一个谦逊的人,他在其外科学著作的落款中,并未将自己与内科医生划归同一行列,而是自称“理发师与外科医师协会会员帕雷”。这一细节说明,当时内科医生与外科医生属于不同职业。但身为外科医生的帕雷,已经能够创作具有浓郁学术气息的著作,这本身就是外科学地位得以提升的体现。
其次,帕雷在撰写外科学著作时使用的是法语,这一点相当重要。因为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的学术语言是拉丁语,受过高等教育的学者在撰写书稿和论文时均使用拉丁语。帕雷率先用法语著书,更便于受教育程度较低的外科医生学习,这是外科教学领域的重要突破。
18世纪,随着解剖学的发展,外科医生能开展的手术种类大幅增加,其社会地位也显著提升。例如,英国不少外科医生已能与贵族建立密切联系。不过,当时只有精通人体解剖学的外科医生才能实施相对复杂的手术,对于大多数外科医生而言,他们所能进行的“最大规模”手术依然是截肢。由于当时的医生尚未掌握麻醉技术,手术持续时间越长,病人承受的痛苦就越剧烈。因此,评判一名外科医生水平的标准十分简单:手术速度够不够快。

那时,外科医生都在竭力提升自己的手术速度。比如,一直跟随拿破仑四处征战的法国医生多米尼克·拉雷,曾在24小时内完成了200多例截肢手术。简单计算便可知,每例手术他仅需几分钟便可完成。英国医生李斯顿的截肢速度更是突破了极限,他进行单侧大腿截肢仅需28秒,却也因此创下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死亡率。在一次手术中,李斯顿为追求速度,不慎切掉了助手的两根手指,导致助手术后因感染去世。当时,观摩手术是一种时尚活动,在一次李斯顿的公开手术过程中,一名观众竟因惊吓引发心脏病当场死亡。从这些事例中可以看出,18世纪早期的外科医生更像工匠,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医生。不过,在18世纪下半叶,一位杰出的英国医生改变了这种状况,他就是约翰·亨特。
约翰·亨特是家中的第十个孩子,年轻时并未展现出勤奋好学的特质,反而显得游手好闲。为了让他掌握一门手艺,家人安排他前往伦敦投奔哥哥威廉·亨特。当时,威廉已是伦敦的名医,在外科学、妇科学和解剖学领域都有着重要贡献,而他对医学界最大的贡献,便是发现了弟弟约翰的天赋。约翰刚到伦敦时,威廉已开设了一所私人解剖学校,他给弟弟布置了两项解剖操作考验。令威廉意外的是,尽管约翰年少时不学无术,却精通木匠手艺,且在解剖学方面极具天赋——未经系统学习,便顺利完成了这两道难题,这让威廉喜出望外。此后,约翰跟随哥哥学习、实践,不断打磨自己的外科技艺。他也曾坦言,在哥哥创办的学校里,他解剖过的尸体大概有数千具。
凭借扎实的基础,约翰·亨特在手术中对所见的每一个器官、结构及其相邻组织都了如指掌。因此,他下刀精准迅速,能够完成许多在他人看来“不可能完成”的手术,成为18世纪英国最重要的解剖学家之一。
尽管约翰·亨特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高等教育,他却格外重视生理学、化学、解剖学等一系列医学基础学科。在此之前,绝大多数外科医生仅将手术视为一门手艺来学习,他们不仅不懂生理学和化学,甚至连解剖学知识都十分匮乏。约翰·亨特则坚定地认为,外科医生应当与内科医生一样,系统学习这些基础学科。因此,他在教学时会将这些知识融会贯通,让学生扎实掌握。
可以说,经过约翰·亨特对外科学教育的改革,外科医生从此与内科医生一样,成为掌握丰富知识、接受过系统教育的知识分子。也正是得益于这场改革,外科学才从一门技术和手艺,真正转变为医学领域中一个独立的学科。或者说,正是在约翰·亨特的推动下,外科学得以正式建立。
从帕雷打破传统疗法的桎梏,到亨特将外科学纳入系统医学教育的框架,外科学在两位先驱的推动下完成了从“手艺”到“学科”的蜕变。帕雷以实践革新撕开蒙昧的裂缝,让外科操作摆脱原始与残忍;亨特则以基础学科为基石,为外科注入科学内核,使其真正跻身医学殿堂。
正是这样一代代医者的探索与突破,让外科学在理性与科学的轨道上不断前行。他们不仅留下了技术与器械的遗产,更树立了“以知识为基,以人文为魂”的医学传统,为现代外科学的蓬勃发展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责任编辑]张小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