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22日出版的《自然·通讯》杂志发表了一篇很有意思的论文,研究发现人类的大脑在新冠病毒传播期间衰老得非常快,这一点和是否感染新冠病毒无关。论文的作者认为,造成这一结果的主要原因,是隔离政策让很多人被迫过上了独居生活,正是缺乏社交产生的孤独感加速了人类大脑的衰老。
上述推论基于这样一个假说,那就是人类是一种高度社会化的群居动物,我们早已习惯和其他同类一起生活,独居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选择,对健康有害。
不仅人类如此,大部分哺乳动物也都是群居的。目前在法国斯特拉斯堡大学任教的德国动物学家卡尔斯滕·施拉丁和同事们统计了592种非洲哺乳动物的生活习性,发现其中只有131种是真正的独居动物,占比不足1/4,相关论文发表在2024年1月3日出版的《动物学杂志》上。
施拉丁认为,这个结果表明早期哺乳动物很可能都是群居的,因为群居在很多情况下是对种群繁衍更有利的生活方式。比如,雌性哺乳动物在怀孕和哺乳期间是相当脆弱的,需要雄性伴侣或者种群内其他成员帮忙。再比如,全世界有90%以上的鸟实行的是“单一配偶制”,一大原因就是雌鸟要花很长时间孵蛋,需要雄鸟全天候地帮忙捕食,同时对抗天敌。
Uuz/74HnTNWL9G0lqNtukhJfODh/n2n4i/ghz8Nhm9k=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独居生活也可以提供某种进化优势。比如,当食物的分布较为分散时,动物独自觅食消耗的能量更少,觅食范围也会更小,也就更不容易遭到捕食者的攻击。再比如,独居生活可以降低传染病的传播率,还能避免频繁社交导致的冲突,对个体健康更有好处。因此,有些动物逐渐进化出了独居的生活方式,老虎就是如此。
当然,对大部分动物来说,独居和群居并不相互排斥,而是存在大量的中间状态。独居并不意味着不社交,很多看似独居的哺乳动物其实有着非常丰富的社交生活。我们不应歧视独居者,而应该借鉴动物学家的研究成果,帮助独居者更好地适应独居生活。
说到适应独居生活,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应对独居带来的孤独感。同样是面对独居生活,有些人极不适应,出现抑郁、焦虑、失眠等问题;有些人则睡得好、吃得香。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当然可以用教育程度、家庭背景和经济状况等后天因素,来解释这两类人的差别,但遗传差异也是一个难以被忽略的原因。这就好比同为顶级捕食者,狮子喜欢群居,老虎独来独往,两者之间的差异几乎只能用基因来解释。不过,以人为实验对象的遗传学研究不太好做,最好能找到一个动物模型来代替,这就涉及如何量化孤独感这个关键问题。
人类的孤独感可以用问卷调查的方式来量化,动物怎么办呢?答案是通过社交补偿来间接测量。比如,我们可以把一只小鼠单独关几天,然后把它放回群居的笼子里,观察它和其他小鼠互动的时间和频率,以此来计算这只小鼠需要的社交补偿是多少。

美国哈佛大学神经生物学教授凯瑟琳·杜拉克领导的一个团队,用这个方法测量了6个不同品系的小鼠,发现所有小鼠在被关了几天后,都表现出不同程度的社交补偿,而且被关的时间越久,需要的社交补偿越多。研究人员还发现小鼠的社交补偿存在较为明显的种间差异,说明小鼠对孤独感的忍耐力是有遗传基础的。
之后,研究人员挑选出两个具有不同特质的小鼠品系,对它们的脑神经进行了细致的研究,发现小鼠的下丘脑视前区存在两类神经元。其中一类神经元可以被称为孤独神经元,每当小鼠被单独饲养时,就会活跃起来。另一类神经元可以被称为社交神经元,每当小鼠和同伴在一起时,便会兴奋起来。两类神经元存在竞争关系,当孤独神经元活跃时,社交神经元就会被抑制,反之亦然。最有意思的是,当科学家们用光遗传学技术激活孤独神经元时,小鼠就会变得更加渴望社交,这就进一步证明孤独神经元的活跃度可以作为衡量小鼠孤独感的标尺。小鼠单独生活的时间越长,孤独神经元就越兴奋,小鼠也就越孤独。反过来,小鼠和同伴共处一室的时间越久,社交神经元就越兴奋,小鼠便会表现出社交恐惧症,不再愿意和同伴频繁互动了。
相信大家对这种现象并不陌生,我们的饮食需求和睡眠需求都存在类似的动态平衡现象。事实上,研究人员发现,孤独神经元和社交神经元之间的互动模式与饮食及睡眠的调控模式非常相似,说明这些生理过程很可能遵循着相同的进化路径。而这个平衡点的位置很可能是由遗传因素决定的,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更能忍受孤独,以及为什么有的人更容易发胖。
接下来,研究人员把小鼠关进一个特制的笼子里,让它可以看见隔壁同伴的行动,听到它们发出的声音,但无法接触到对方。结果证明,生活在这种笼子里的小鼠仍会有强烈的社交补偿行为,说明视觉和听觉都不能算是很好的社交形式。反之,如果研究人员用软毛刷子轻抚小鼠,则会大幅降低社交补偿行为的强度。这个结果说明,触摸才是最重要的社交形式,正是皮肤感受到的适度的机械力,让社交神经元兴奋了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这项实验所用的小鼠全都是雌性,因为雄性为争夺领地或者配偶的打斗行为,会对实验结果产生干扰,所以,上述结论很可能只适用于雌性哺乳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