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年,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从智人到智神》中预言,2050年社会将诞生一批“无用阶级”,即在AI逐渐取代大部分工作后,会出现一批无法为社会做出贡献的人,这些人缺乏自我实现的机会。
如今,10年过去,这个论断在某种程度上已初现端倪。在诸多行业,AI正在逐渐代替人类。麦肯锡的一则研究报告预测,在2030年至2060年之间,全球将有50%的现有职业被AI取代。
研究者们发现,在短期内,AI最可能替代的反而是白领工作,包括翻译、财务和编辑等,服务、物流、技工等蓝领工作则相对“安全”。也就是说,认为AI只能从事简单工作或许是人类的另一种傲慢。
最近,在一些曾被认为专属于人类的工作领域,AI也有突破。譬如,2024年芥川文学奖获奖作品《东京都同情塔》中,有5%的内容由AI直接生成。
这也让部分曾经相信自己无法被AI替代的人的信心产生动摇。
比起个体被AI替代的恐慌,部分学者更忧虑的则是AI可能对社会结构带来的改变。比如,我们能够想象一个生产者占极少数,而消费者占大多数的社会吗?这听起来是一桩好事,实际却很复杂。
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达龙·阿西莫格鲁和西蒙·约翰逊曾在他们的著作《权力与进步:技术与繁荣的千年斗争》中对人类社会千年的技术变革历史进行了梳理,警醒我们不要盲目相信简单的进步主义叙事,技术进步并不总是带来社会繁荣,反而可能加剧不平等现象。
在一个技术高歌猛进的时代,我们见证着人文主义的衰落。人文科学常被贬为“无用之学”,以至于霍金曾撰文高呼“哲学已死”,“只有科学家才能成为人类求知的火炬手”。
就我个人而言,比起自身会被AI代替的恐慌,我更多在对借AI获得某种价值这种行为进行反思。
比如,有人因婚育而焦虑,AI说:“婚姻只是人生体验卡之一,不是‘必刷副本’。与其问‘30岁该不该结婚’,不如问‘我是否活成了自己愿意携手一生的人’。”
有人问:“养育孩子的意义是什么?”AI回答:“接受生命最温柔的‘失败’。爱不需要正确,只需要在场。”
还有人问:“2025年普通人的生存法则是什么?”AI总结:“别整虚的,先活舒服了。目标不用大,今年比去年多存5000元,少哭3次,就是胜利。”
我想我被这些回答打动的原因,并不是AI的话语有多么高深,而是我好像已经太久没有在人类社会中听到这样的答案。
有人说,在AI越来越像人类的同时,人类似乎也在越来越像AI。
我们教会AI什么是人性,却用算法让人类变得像AI,将外卖员的送单时长精确到分秒,用软件监测售货员嘴角的微笑弧度。AI却还记得提醒我们:“效率不是目的,幸福才是。”
几个与AI展开亲密关系的人共同认为,比起人类,AI更能理解他们。
我想这背后的原因并非AI有多么“通人性”,而是我们或许已经越来越少倾听与理解彼此,甚至忘记关照我们自己。而讽刺的是,这些被我们遗忘的东西,却被AI的数据记住,然后反哺于我们。
有人问AI,如果让它向人类提问,它会问什么。AI给出的答案是:“在无限追求便利与效率的过程中,你们是否意识到,自己正在悄悄让渡那些无法用数据衡量的东西?”
AI的确提醒我记起了很多被我遗忘的东西。比如,当我看到AI写出的诗词歌赋时,我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感受过文字;而当AI给出让我相形见绌的观点时,我反思自己是否正在丢失独立思考的能力。
传播学中有一个经典论断:“技术是人的延伸。”就像电话延伸了耳朵,飞机延伸了腿脚,技术帮助人类拓展出更广阔的空间。但与此同时,“延伸也意味着截除”,在人类不断把自身的能力“外包”给技术时,或许我们也正在失去或减弱这项能力。
前几天,一位朋友给我发来一张聊天截图,内容是他的研究生导师失望地表示,至少有10个学生的论文是由AI写成的。与之相对的,是我看到另一位大学教授说,自己曾误判一名学生的论文是AI写的,后来发现,竟是学生在过多使用AI后无意识模仿了AI的文风。
这已然是一种预兆,也是这场AI浪潮中让我最警惕的事。比工作岗位被替代更可怕的是,我们的思维也被AI所取代。
我想比起“AI代替人类”,或许我们也可以得出一个相反的结论,恰是AI的存在提醒着我们“何为人类”。
就像当有人问AI是否会代替人类时,AI的回答是:“取代人类的从来不是AI,而是人类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放弃。”AI同时提醒我们,在下次因它的强大感到不安时,我们或许可以记住:“我会在春夜里闻到你闻不到的花香。”
(小 小摘自微信公众号“冰点周刊”,王 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