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长乐路路口,有一家不起眼的“ 卞姐蛋饼店”。小店的柜台上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免费吃饼。如果您在上海遇到困难,您可以来小店,告诉服务人员来份随心餐,吃完直接走就行,不用付钱不必客气! 希望以后您有能力了,可以帮助一下需要帮助的人。谢谢!”
“ 卞姐”名叫卞永爱,推出这份“ 随心餐”已有3 年多,主打蛋饼包油条。“ 做蛋饼速度快,一两分钟立等可取,而且口味合适,饱腹感强。”
在更多地方,“随心餐”被约定俗成地称为“套餐A”,就像一个隐秘的“ 暗号”,为困难者提供免费食物的同时,也顾及受助者的尊严。这份力所能及的帮助背后,是一座城市的善意与温情。
一对情侣走了过来,目光停留在“ 卞姐蛋饼店”的告示上。男青年问:“ 阿姨,我们能白吃蛋饼吗?”
卞永爱点点头,马上忙了起来。她把面糊倒进煎饼鏊子,熟练地用刮板将面摊开,很快形成薄而圆的饼,一边做,她还不忘跟客人笑着打趣:“ 饼免费吃,你们也把手机拿我看看,你们支付宝还剩多少?”一句话逗得对方也笑了。其实,在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已然悄悄地将两份蛋饼的钱放到了收银台的角落。

送走这对年轻人,卞永爱说:“ 这种其实挺多的,人家不是冲着‘ 吃白食’,而是好奇,想看看你‘ 套餐A’的成色。”卞永爱认为,现在时代变化快,人们对世界的看法也变得复杂,什么都要验证后才信。

卞永爱已经54 岁了,在她看来,做餐饮本质是做人。“ 以前我操持路边书报亭兼早餐摊,久而久之,周围的居民、学生、职员都混熟了,他们看我老实勤快,蛋饼又卫生可口,便常来光顾。有的人即便换了地方,也大老远来买个蛋饼,买份报。我觉得过意不去,可人家却说是举手之劳。将心比心,我遇到有困难的人,也自然而然会随手帮帮,送个蛋饼,盛碗豆浆,心里毫无负担,却能看到受助者的那份满足,收获发自内心的‘ 谢谢’,幸福值拉满。”
2021 年,卞永爱的女儿潘君从网上看到“套餐A”的故事:店主发现一个人常来拣剩饭吃,便上前赠送包子,但遭到拒绝,此人默默吃完剩饭后,会把碗筷送到后厨自己刷干净。店主看出了处于窘境的人的那份自尊,便想出既能送温暖又顾及受助者体面的折中方案。店主贴出告示,任何人只需跟店员说要“套餐A”,就可以吃完就走,不必付钱。
卞永爱被感动了,她和家人、员工商议后,也设计出自家“ 套餐A”的流程:营业时,若有人要免费蛋饼,收银员仍会打出账单,让他像普通客人一样去排队取餐,只是不必付费了。“ 尤其在饭点的时候,这张‘ 形式账单’很管用,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吃免费蛋饼的人会反感被人盯着,有了账单,也就免了尴尬。”在卞永爱的脑海里,慈善不仅仅是施舍,更是一种尊重。
在上海街头,提供免费餐饮的小店并不鲜见。它们的营业面积大多在12 至30 平方米之间,供应品种以盖浇面、菜饭、煎饼、凉菜为主,每份成本一二十元左右。
与卞永爱类似,在上海虹桥机场附近开面馆的谢大姐也是差不多的时候推出了“ 套餐A”,“ 内容”是一碗大排鸡蛋面。“ 论分量,相信一般人都能吃饱,如果不够,我们也可以续,只要你不浪费。”
被问及免费供餐是否影响经营,谢大姐说:“ 每年大概也就送个百来份‘ 套餐A’,成本至多千把块,完全负担得起。当然,这也可能与我的店不在闹市区有关。”
同样提供“ 套餐A”的李师傅,经营了一家川味小食店。店面只有12 平方米,每年却要送出三四百份免费餐食。2022 年,李师傅在市中心有了门面,“这附近有医院、学校、办公楼、商场,一方面客流是不愁的,另一方面遇到各色人等的机会也多。”李师傅表示,自打挂出“套餐A”(原价15 元的小面)的告示,自己便以“ 平常心”对待:只当每天少抽一包烟,不仅帮了别人,也长了见识,有时候还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感动。
2024 年5 月12 日下午1 时许,一位身着灰衣白裙的姑娘走进川味小食店,对厨房里的李师傅喊:“ 老板,我来还钱!”正在下馄饨的李师傅抬头一看,没认出来。姑娘解释:“去年我刚到上海时没找到工作,要了你们家一碗小面,直到现在我还记得这份情义,所以我一定要把钱还你。”
李师傅伸出大拇指:“ 你是第一个来付钱的。”他没有推辞姑娘递过来的钞票。“老前辈教过我们,要讲究帮人于无形,自自然然。既然人家过了这道坎,生活过好了,我收那十几块钱,自己开心,人家也觉得感恩得到肯定,这事做得才叫熨帖。”
谢大姐回忆,对于要“ 套餐A”的人,经济原因固然占首位,但精神层面的东西也不容忽视。“ 他们可能在工作或生活中遇到挫折,内心总有‘放不下’与‘过不去’的地方。这时候,递上一份暖暖的面,什么话也不用讲,就能‘四两拨千斤’。”
谢大姐记得,第一位来吃免费面的顾客是个50 岁左右的妇女。“ 她头发十分蓬乱,大概下午1 点多来到店外,看到免费吃饭的广告,徘徊了好一阵。”谢大姐看在眼里,尽管对方没说话,但传递出的信息是,她一定很饿,又怕影响正在就餐的其他人,所以不敢进来。“ 于是,我主动把她请进来,安排坐在拐角的地方,她微微点点头,做出感谢的手势。后来交谈才知道,她是感情上受到打击,人一下子垮了。”

“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善意的免费餐食当然也会遇到不自觉的人。李师傅就接待过戴金链子、穿名牌衣、抱宠物犬来吃免费餐的人。“ 虽是极少数,我一般也不拒绝,毕竟作了承诺,但总觉得不是滋味。”
李师傅说,几年来送出去的“套餐A”虽不算少,但得到更多的是善意的回报。“ 不仅周围商家都帮衬我,许多客人冲着店里的微慈善,特意跑过来点餐,照顾我的生意。”2022年,有位泰国女华侨在网上看到小食店的事迹,专门趁回国省亲的机会,带着两个孩子来吃饭,请李师傅讲述“套餐A”背后的故事,让孩子们接受教育。
因为口口相传,川味小食店“ 套餐A ”的名气也传到了境外,外国网友大卫在某社交平台上为这家店点赞:“ 它的广告,用英文直译是‘ 你可以用完餐后直接离开,不必客气’…… ”
更富戏剧性的故事发生在卞永爱身上。2024 年夏天,她认识的一个酒吧老板娘来电话,说下午2 时去店里和她谈谈。到了时间,卞永爱没见到人,就去招待其他顾客。
这时,有位50 岁左右的先生说要吃免费蛋饼,卞永爱照例给了张“形式小票”,让他去取餐。这位先生又说:“哎哟,我有低血糖。”
因为前面还有几个顾客在等餐,卞永爱赶紧叫店员拿一杯甜豆浆过来,“你先赶紧喝着,稳一稳”。
没想到,这位顾客却笑了:“ 我是来测试一下,总听酒吧老板娘说你提供‘套餐A’,今天我真的亲眼所见,我信了。”
卞永爱还没回过神,之前在外面观察的酒吧老板娘和一些熟客就都拍着手走进来,告诉她这是著名书法家朱敬一,他特意为卞大姐的店带来一幅字,以示敬意。
爱的循环,也带来“ 甜蜜的负担”,那就是推都推不掉的热心人捐助。
2024 年12 月17 日,卞永爱的女儿潘君正在店里张罗,一个顾客到柜台前扫码付款。“ 你好,收款650 元!”这声机器报账把潘君吓了一跳,再看那位顾客,已经迅速转身离开。因为店里没人照看走不开,潘君只好赶紧操作机器退款,情急之下,一时找不到商户的退款码,折腾了半小时才把钱退掉。
没想到第二天,这位好心人居然打电话来“ 兴师问罪”。“ 他责怪我们不让他做公益,要为免费餐献爱心。”卞永爱说,“我们自己做点好事,不好收别人的钱。拿别人的钱,性质就变了,花人家的钱做慈善,自己得名声,总觉得不舒服。我们最在意的,是不要辜负善良人的心。”
谢大姐也有同样的烦恼。“ 现在网络传播起来很快,知道我们店的人越来越多,很多顾客以‘ 少吃多付’乃至‘ 光付费不消费’来支持我们。”谢大姐回忆,第一个这样做的,是个青春大男孩。他先要了免费面,还拿手机边拍边念叨,当时太忙,谢大姐没顾上问,小青年吃完后放下两百元就跑了,店员追出去还,但没追上。
后来视频发到抖音上,更多人来了,他们扫码付费,并不用餐,只希望店家把微慈善坚持下去。谢大姐坦言,推出免费吃饭,负担其实并不大,“那么多不认识的朋友还要给我们捐款,无论如何,我们担待不起。”
在卞永爱看来,互帮互助的传统美德从未淡去,所谓的正能量就藏在一碗面、一张小票、一次眼神交汇中。“慈善与公益没那么‘高大上’,每个人都有社会所需要的东西,每个人都能成为善良的使者。”
(摘自《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