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党员文摘2025年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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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员文摘》

心愿

时光荏苒。我退休之后,担任谷文昌干部学院特约研究员。

2025年5月20日,福建漳州东山岛,风清气朗。谷文昌纪念馆来了两位特殊访客——父子俩。父亲是位布依族画家,专程从贵州乘飞机到福州,带着在福州大学念研究生的儿子一道来到东山。父子俩参观谷文昌纪念馆后,拾级而上,来到谷文昌塑像前,深深躹了个躬,然后献上一束鲜花。

这位画家名叫刘兴彪,这次东山之行,是为了实现多年来的心愿。

一段难以忘怀的过往

1996年12月26日,《闽南日报》刊登了一篇通讯,记者饱含深情地讲述了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

那年夏天,福建师范大学美术系学生刘兴彪,把一幅《慈祥的母亲》油画邮寄给漳州的一位老大娘。这位大学生为何要给老大娘寄上这幅画?

大娘是福建漳州一位已故地专级干部的遗孀,离休已十几年了。一天,她在家翻阅报纸,看到一篇《清苦不减求学志——福建师大几位特困生纪实》的通讯报道,文章记述了6位特困生,因为家里穷,没办法提供学费和生活费,他们每餐仅4角饭钱、一小碟青菜。

大娘看了报道,心酸不已,情不自禁地忆起了60年前她在河南省济源县(现河南省济源市)念初师时的一段经历:那时,北方寒冬大雪纷飞,经常衣穿不暖、饭吃不饱,饥寒交迫,清贫度日。当时她曾接受过族叔每月一串钱的资助,也曾接受过同班同学赠送的旧棉衣、旧鞋袜。“看了报道,我真同情这些清贫学生,我要倾尽微薄之力帮助他们。”老大娘说。

这年3月,这位老大娘把自己省吃俭用节余的1000元,寄给写那篇报道的记者,请他转给福建师范大学6位特困学生,并从4月份开始,每月寄300元补贴这6位特困生的伙食费。

当记者得知这位老大娘的真名实姓和住址登门拜访时,发现她家住的房子,是当年分配的旧房,一直没有装修,家具也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大娘穿的还是当年“解放牌”衣裤。原先她每天买一瓶牛奶,为了资助特困生,最后把牛奶也停了,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她说,现在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很满足了。

在这篇通讯的最后,记者写道:“请原谅,读到这里,你们还不知道这位年过七旬、德高望重的老大娘叫什么名字,因为我向她作了‘必须保密’的承诺。”

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大娘,正是谷文昌的妻子史英萍。

随后我登门拜访了史英萍,当我提起她帮助6名贫困大学生这件事时,老人平静地说:“这事不要张扬,要是老谷在,也会支持我这样做的。”

我把这段感人的故事写进报告文学《谷文昌》里。然而,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

一沓充满温度的书信

受谷文昌干部学院和谷文昌纪念馆的委托,我向谷文昌子女征集那幅油画。谷文昌的二女儿谷哲芬带着深深的遗憾告诉我,几经搬家,那幅油画不知收到哪里了。

2024年金秋的一天,我在和谷文昌的小儿子谷豫东座谈时,得知他还保存着史英萍留下的一沓当年贫困学生寄来的书信。我当即提出,想阅读这些书信,谷豫东马上应允了。

我接到谷豫东送来的书信,如获至宝。我数了数,有31封,里面还夹着几张史英萍当年和贫困学生的合影,其中有一张是史英萍正在给贫困学生写信的珍贵照片。

我发现,许多信封上写着“史淑芸奶奶收”。我感到困惑,史英萍怎么变成史淑芸呢?我拨通了谷哲芬的电话。谷哲芬告诉我:“史淑芸是母亲的小名,当受资助的学生询问母亲姓名时,母亲为了不张扬,就给了史淑芸这个名字。”我明白了老人当年的良苦用心。

在一封福建师范大学学生工作处写给史英萍的信中,我发现了史英萍资助贫困大学生的名单。她前后共资助了12个学生,分别来自美术系、音乐系、中文系等,时间跨度从1996年到1999年。我了解到,史英萍还先后资助了中央美术学院、福建林学院(现福建农林大学)、厦门鹭江职业大学(现厦门理工学院)、漳州师范学院(现闽南师范大学)的贫困学生。随着国家对贫困学生帮扶力度的加强和学生自立能力的提高,史英萍的捐助行动才告一段落。

我仔细阅读着每一封书信,一行行炙热的话语映入我的眼帘:

“我认真地阅读着您的来信,虽然是朴实的语言,但每一个字都让我激动万分。”

“史淑芸奶奶,您不仅在生活上补给了我,更激励了我对学业的信心和好学的决心。”

最让我触动的是9封刘兴彪当年写给史英萍的信,写信的时间集中在1996年、1997年。从信中可以深切感受到,这名学生得到了史英萍无微不至的关怀,并对史英萍充满感恩之心。

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寻找刘兴彪。

一次机缘巧合的寻觅

福建师范大学是我的母校。我通过老师和同学打听到刘兴彪已于1998年毕业。

我联系了福建师范大学党委副书记陈晓红。陈晓红说:“我们可以通过当年美术系留校老师找到刘兴彪同学,让他再画一幅《慈祥的母亲》。我想,这既是我们的心愿,也是刘兴彪同学的心愿。”陈晓红一番话让我既欣喜又感动。

很快,我接到陈晓红的电话。陈晓红告诉我,巧得很,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原美术系)王裕亮教授是刘兴彪的同学,已经和刘兴彪联系上,刘兴彪正乘飞机赶来福州。

2025年5月20日,刘兴彪带着儿子奔赴东山岛。于是,有了文章开头那一幕。

在东山谷文昌干部学院画室,我见到了刘兴彪。当然,我没有忘记带上当年他和史英萍的合影和写给史英萍的9封亲笔信。

刘兴彪看了老照片,阅读自己在29年前写的信,热泪盈眶,回忆起当年求学长安山的情景。

1994年,中专毕业的刘兴彪因成绩优异,被保送到福建师范大学美术系就读。由于家境困难,家里向人借了2000元钱。这是他在大学4年期间家里所能提供的全部费用。

刘兴彪提前两个月到学校补习英语。到正式开学时,他只剩下700元。他利用课余和周末时间到学校附近的学生街摆地摊,靠卖家乡的蜡染服装赚点钱补充学习生活费用。

1996年,学校学生工作处的老师告诉刘兴彪,有位热心的老大娘想帮助他。从这时候开始,刘兴彪每月得到80元的资助,这对困窘中的刘兴彪可是雪中送炭呀!

在学生工作处的安排下,刘兴彪和其他几位被资助的同学见到了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娘。刘兴彪向大娘要了通信地址,并打听到大娘的名字叫“史淑芸”,从此开始频繁的“两地书”。刘兴彪把大娘的关心鼓励化作发愤学习的动力,1997年油画专业考试成绩95分名列全班第一。

刘兴彪告诉我:“当年寄给大娘的那幅油画,画的并不是她本人。”

我有些讶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兴彪充满感慨:“由于当时还是学生,加上时间仓促,就将一幅临摹母亲名画的习作送给大娘,表达敬仰之心。大学毕业以后,我才得知这位热心而谦和的大娘原来是谷文昌的夫人。为这位慈祥的母亲画一幅油画,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这次到东山,就是为了实现这一愿望呀!”

两周以后,在谷文昌干部学院画室,我见到了刘兴彪完成的油画《慈祥的母亲》。我被这幅温馨的油画吸引住了。

画中,只见史英萍戴着一副眼镜坐在书桌前,桌面上铺展着学生们寄来的书信;史英萍正聚精会神给学生们写信,眼神中带着欣慰,饱含着深深的牵挂和殷切期望;桌上的台灯透着橘红色的光,暖暖的,映照着史英萍慈祥的脸庞。

这灯光,仿佛是燃烧的蜡炬,照进莘莘学子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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